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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5613 字 2024-02-18

“我为什么要记住它呢?难道我不该尽最大努力把它忘掉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吗?”

我说:“艾莉森……”

“不要再靠近我。请不要再靠近我。”

她还是不肯看我一眼,但是在她的话音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我有一种战栗的感觉,它太深沉,别人看不出来,仿佛是脑细胞在战栗。她说话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没错,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的脸依然避开我。她又掏出一支烟,点燃。“更准确地说是它过去意味着什么。当我爱你的时候,你对我说的和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感情上的意义。它使我感动,使我激动。它使我抑郁,它使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你照样可以坐在那个茶亭里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妓女或什么东西,而且——”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当时是感到震惊。”

这时我摸了她一下,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但她甩掉了。我不得不坐得更靠近一些,才能听清她说什么。

“每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去找一个人并且对他说,‘你尽情地折磨、辱骂我吧。狠狠揍我一顿也可以,因为——’”

“艾莉森。”

“噢,你现在变好了。你现在是好人了,他妈的太好了。如此持续一个星期,一个月,我们又可以重归于好了。”

我探身向前看了一下,她没哭。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知道她是在表演,但又不是在表演。也许她排练过如何讲这段话,但是她的话并非戏言。

“既然你要回澳大利亚……”

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带讽刺意味,但是她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是对我的愚钝表示蔑视。我犯了个错误,微笑着握了她的手。她突然站起来,穿过小路,从树下走到开阔的草地上去。她在草地上走了几步,停住了。

如果是一种反应,她的举止还勉强可以解释,但是如果是一种行动,那可就不合情理了,尤其是她在草坪上停住了脚步。她站立的姿态,她面对的方向……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面前是大片草地,四分之一英里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公园的边缘上。再过去是坎伯兰街,正面耸立着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物,有许多雕像,成排的窗户十分雅致。

一整排的窗户,一整排的古典神明雕像。他们可以正面俯视公园,就像坐在剧场二楼正厅前排座位上看戏一样。艾莉森是和他们串通一气的,她带我走出茶亭,选择了我们刚才坐过的地方,现在又站在他们完全看得见的地方,等待我去和她会合。但是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得逞了。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背对远处的建筑群。她低着头。她的角色并不难演:装出一副受伤害的样子,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是没有掉下来。

“艾莉森,你听着,我知道是谁在监视着我们,我还知道他在哪里监视。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第一,我几乎一文不名,没有工作,而且永远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因此,现在和你站在一起的是伦敦最没有前途的人。第二,如果莉莉循着我们背后的小路走过来,向我示意……我不会知道。我不知道并且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事实,正是我希望你记住的东西。既然你提起来了,就请你记住,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逢场作戏的一种类型。”我停顿了一下,“第三,正如你在雅典好心告诉我的,我的床上功夫并不好。”

“我没有那样说过。”

我望着她的头顶,知道我背后就是坎伯兰街那一排该死的窗户,那些白色的石头神灵。“第四,有一天他对我讲了一通有关男人和女人的事,说我们如何孤立地看待事物,而你们则重视事物之间的关系。很好,你向来都能看清这一点……不论它是什么……我们之间的。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东西。我没能看清。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一切。也许我正在开始看清它。”

“我可以说话吗?”

“不。你现在可以作一个选择,而且越快越好。不是选择我就是选择他们。但不论是作何选择,都是永远的。”

“你没有权利——”

“我现在拥有的权利,和你在希腊那个旅馆房间里拥有的权利一样多。”我又加了一句,“我的理由也和你当时的理由完全一样。”

“那不是一码事。”

“是的,是一码事。你现在扮演的是我的角色。”我朝背后的坎伯兰街做了个手势。“他们什么都有。但我和你一样,只有一样东西。如果你犯了和我相同的错误,认为他们的一切比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好得多,我也不会责怪你。你必须赌一把,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现在。”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别墅。我也转了一下身。下午的阳光把它们映照得金碧辉煌,宛如宁静、遥远、祥和的奥林匹斯山之光,夏天人们在云层中有时候可以看到。

她说:“我要回澳大利亚去。”似乎既不选择我,也不选择他们。

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条深不可测的深渊,同时它还窄得可笑,如同我们之间当时的实际距离,一步就能跨越。我望着她流露出心理挫伤的脸,感受到她的固执,她那不受人操纵的性格。传来一股篝火的气味。一百码外有一个盲人在行走,自由自在,不像是一个盲人。只有他手里那根白棍子能说明他看不见。

我迈步走向通往南门的小径,准备回家。两步,四步,六步,十步。

“尼古!”

她的声音特别盛气凌人、生硬,没有一点和解的意思。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我听见她在后面追,但我没有回头,直到她几乎赶上了我。她在距我五六英尺处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她不是装的,她是要回澳大利亚,至少是思想中的澳大利亚,情感上的澳大利亚,她不想和我共度余生。但是她又不愿意让我就这样一走了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受伤害的愤怒表情。我比任何时候更难以忍受。我向她逼近两步,怒不可遏地用一个手指指着她。

“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你还是按照他们的剧本在表演。”

她也不示弱,对我怒目而视,用愤怒回敬我的愤怒。

“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改变了。”

后来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既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本能的;既不是冷血的,也不是热血的。但是事情一旦做了,似乎也就成了必要的行动,同时也没有违反诫命。我抡起胳膊,狠狠地在她的左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击是她绝对没有料到的,几乎打得她失去平衡。她十分吃惊地眨着眼,缓慢地举起左手来捂住自己的脸颊。我们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互相怒目而视良久:整个世界仿佛消失了,我们正在空中跌落。深渊可能很窄,但它是无底的。我看见艾莉森背后的小路上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一个男人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印度人坐着看热闹。她的手还捂着脸,眼睛渐渐湿润了,肯定是被打痛了,也可能是因为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在那里默默站立,在我们的全部过去和我们的全部未来之间颤抖着,搜寻着。在那一刻,裂变和聚变之间的差别在于虚无之中,在最微小的动作之中,在背叛和进一步的误解之中,我终于明白了最后的真相。

其实并不存在监视的眼睛。那一排窗户背后没有人,是空的。整个剧场也是空的。实际上那里并不是剧场,他们也许告诉她是剧场,她相信他们的话,我又相信了她的话。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给我上最后一课,进行最后的考验……像在《阿斯特雷》里一样,任务是把狮子、独角兽、魔术士和其他神秘的怪物都变成石头雕像。我把目光从艾莉森身上移开,遥望远处那一排窗户,那些临街门面,别墅顶上的豪华白色人字墙造型。一切全都符合逻辑,上帝的游戏达到了完美的高潮。他们隐匿起来了,只剩下我们俩。我完全肯定,然而……经历了这许多之后,我怎么能如此完全肯定?他们怎么会如此冷漠,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漫不经心?把骰子灌好了铅,却又退出了赌局?

我回过头来,朝小路望去。那些看客轻松自如,正在继续漫步。似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男性暴力,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已经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了。艾莉森一动不动,仍然用一只手捂着脸颊,但此时她已低下了头。她试图抑制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你可以感到她在呼吸的时候,气息微微发颤。她用沮丧、绝望、几乎听不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声音说。

“我恨你。我恨你。”

我一声不吭,也没有去碰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同她的声音和言辞完全一致:仇恨,痛苦。有史以来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怨恨。但是我还是依恋着那对热情的灰眼睛中的某种东西,某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又一直害怕见到的东西,它是隐藏在一切仇恨、受伤害和眼泪后面的本质性东西。一个小小的步骤正在酝酿之中,一块被打得粉碎的水晶正在等待再生。她又开口说话,似乎是要把我从她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抹掉。

“我确实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开?”

她摇了摇突然低下的头,似乎我这个问题提得不公平。

“你知道为什么。”

“不。”

“我见到你两秒钟之内就知道了。”我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她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捂住脸,好像我还会再打她似的。“现在我明白你那句话了,艾莉森。你说的话。”她依然等待着,双手捂着脸,仿佛刚听到遭受什么惨重损失的消息。“你不可能恨一个真的跪着的人,没有你,他永远只是半个人。”

她低着头,埋着脸。

她沉默不语,她永不再开口说话,永不宽恕,永不伸出手来,永不离开这一凝滞的现在时。一切都在等待,悬而未决。秋天的树,秋日的天空,无名的人们,全都悬而未决。一只黑鸟,可怜的傻瓜,不合时宜地在湖边的柳树上歌唱。别墅上空飞过一群鸽子,破碎的自由,机遇,拼字游戏。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烧树叶的刺鼻气味。

让从没爱过的人获得爱

让一直在爱的人获得更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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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本笃(约480——约547),西方天主教隐修制度的创始人,创办意大利卡西诺山隐修院。

[2]佩鲁吉诺(约1446-152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3]古代意大利中部一民族,公元前三世纪时被罗马征服。

[4]J.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

[5]狄兰·托马斯(1914一1953),英国诗人,作品多探索生与死、爱情与信仰。

[6]古希腊每年在厄琉息斯城举行的秘密宗教仪式,祭祀谷物女神及冥后。

[7]英国漫画家、作家M.比尔博姆(1872-1956)的小说《朱莱卡·多布森》中的人物。

[8]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钟爱的少女。

[9]希腊神话中惩罚恶人的地狱。

[10]希腊神话中司农事和丰产的女神。

[11]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声,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12]欧律狄刻是歌手俄耳甫斯之妻,新婚夜被蟒蛇咬死。其夫以歌声打动冥王,冥王准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回阳世的路上不得回头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结果她又被抓回阴间去。

[13]J.H.弗拉戈纳尔(1732-1806),法国画家。

[14]朗戈斯,希腊作家,创作时期二至三世纪。

[15]巴拉马斯(1296-1359),希腊神学家。

[16]D.索洛莫斯(1798-1857),近代希腊诗人。

[17]G.塞菲里斯(1900-1971),希腊诗人、散文家和外交家。

[18]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19]指英国政府。

[20]O.E.莫斯利(1896-1980),英国法西斯主义者同盟发起人。

[21]托马斯·胡德(1799-1845),英国诗人,写过不少抗议当时不合理社会现象的诗篇。

[22]古代克里特城市,最早的爱琴文化米诺斯文化的主要中心。

[23]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女,怂恿其弟杀死母亲和母亲的情夫。

[24]雷内·克莱尔(1898-1981),法国电影剧作家和导演。

[25]H.麦休(1812-1887),《笨拙》周刊创办人,英国新闻记者和社会学家,代表作有《伦敦的工人和伦敦的穷人》四卷。

[26]希腊福州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守护居墨西拿海峡的一侧,其对面是卡律布狄斯大漩涡。

[27]班狄克是莎士比亚戏剧《无事生非》中的男主角之一,曾宣称抱独身主义,后与唇枪舌剑的对手碧翠丝结婚。

[28]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一剧的故事背景地。

[29]E.布丹(1824-1898),最早在室外对景写生的法国风景画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