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够了就回到你的床上去。”
我的烟已经抽去了半支。
“一切都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回答。“我也想对你好,作为回报。”
“如果只是这样,你就别操心了。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我悄悄环顾了一下。她坐在地板上,胖乎乎的后背对着我,抱着双膝,眼睛盯着火炉。又是一阵静默。
她说:“不只是那样。”
“快去把衣服穿上,要不就回到床上去。这样我们才好说话。”
煤气不断发出嘶嘶声。我又续上一支香烟。
“我知道为什么。”
“那就告诉我。”
“你以为我染上你们伦敦的一种脏病。”
“娇娇。”
“也许我真染上了。你根本用不着生病,也可以带着病菌到处跑。”
“住口。”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
“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不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
“娇娇,闭嘴。把嘴闭上。”
静默。
“你就是想让你们苏格兰人漂亮的阴囊保持干净。”
她光着脚啪啪啪地从地板上走过。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又突然被打开。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的抽泣声。我开始诅咒自己的愚蠢,诅咒自己当天晚上没有注意到各种迹象——洗了头发还梳成了马尾巴,一两个异样的表情。我有一个可怕的幻觉:严厉的敲门声,艾莉森就站在门口。同时我也感到震惊,娇娇从不骂人,她所用的委婉说法并不比一个多受五十倍尊重的女孩少。她的最后一句话伤害了我。
我躺了一会儿,接着便走进了她的卧室。煤气火炉把房间烤得暖融融的。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双肩。
“娇娇,你可真爱开玩笑。”
我抚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生怕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她开始抽鼻子,我递给她一块手帕。
“我可以给你讲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
“我从没干过那种事,从没和男人上过床。”
“天啊。”
“我同出生那天一样清白。”
“为此你应该感谢上帝。”
她转身仰卧,眼睛向上盯着我。
“难道你现在就不要我吗?”她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玷污了前面两句。我摸摸她的脸颊,摇摇头。
“我爱你,尼克。”
“娇娇,别这样。你不应该这样做。”
她又哭起来。我生气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你预先策划好的?故意把我的汽车轮胎放了气?”我想起来了,肯普在泡可可茶的时候,她曾借口要上楼而偷溜出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去史前巨石群的那天晚上,回来的路上我一点也没有睡,我坐在你身边装睡。”
“娇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故事吗?可以吗?”
我用手帕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睛,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开始讲起来。我告诉她有关艾莉森的一切,我是怎么离开她的,毫无保留。我对她讲了希腊的情况。虽然我没有告诉她我与莉莉浪漫关系的实际经历,但是感情经历我都讲了。我对她讲了我们一起去帕纳塞斯山玩的情形,也讲了我所犯的过错。我把故事一直讲到目前,讲到娇娇本人,讲到我为什么与她交朋友。她是我可以对之忏悔的最奇特的牧师,但不是最坏的,因为她宽恕了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把这些情况都告诉她,她就不至于对我想入非非了。
“对不起,我真是瞎了眼。”
“我无法控制。”
“对不起,真对不起。”
“哟,我只不过是从格拉斯哥来的一个少年白痴。”她一本正经地望着我。“我才十七岁,尼克,刚才我对你撒了谎。”
“如果我给你路费,你愿意——”
但是她立刻摇头。
数分钟的沉默。在那几分钟里,我想到了唯一重要的事实,唯一重要的道德,唯一重要的过错,唯一重要的罪过。我和莉莉·德·塞特斯在博物馆见面结束的时候,她对我讲了她自己的故事版本,我只把它当成是一种回顾,是对我的过去和我讲述的有关屠夫的趣闻的评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的话都是针对我的未来的。
历史替代了《圣经》的十诫。对我来说,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的意义,也就是说,除了一种要我遵从的影响力之外,没有别的。但是坐在那间卧室里,望着炉火映照在门边的侧壁上,一直看到客厅里,我知道自己终于开始感到了这种超诫命的力量,全部诫命加在一起所产生的综合力量。我知道我在某个时候必须选择它,每天从头做起,尽管我常常遵守不了。康奇斯曾经谈及杠杆的支点问题,那就是一个人得到未来机遇的时刻。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和艾莉森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选择了她,往后就必须做到每天都继续选择她。成年好比一座山,我就站在用冰做成的峭壁脚下,站在这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地方:你不可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尼克?”
我去给她取来一支烟。她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脸颊上不时露出红晕。她注视着我。我握着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娇娇?”
“假如她……”
“不回来?”
“是的。”
“那我就娶你。”
“你说假话。”
“叫你生一大堆胖娃娃,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像猴子。”
“哦,你真是个残忍的怪物。”
她盯视着我。沉默,黑暗。不被接受的温柔。我还记得,去年十月在贝克街的那间屋子里,我也曾以这种方式陪艾莉森坐着。这记忆本身以最简单最发人深省的方式告诉我,我已经改变了很多。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比我好得多的人娶你。”
“她和我有相似之处吗?”
“有。”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怜的姑娘。”
“因为你们两个……都与众不同。”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走出去,往汽车停放计时器里投进一先令。回来后站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门口:“娇娇,你应该住郊区。或者在一家工厂工作。或者上公立学校。或者在大使馆里吃晚餐。”
一列火车从尤斯顿方向呼啸着朝北开。她转身,掐灭了烟头。
“我希望我真的漂亮。”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在遮丑。
“漂亮只是附加的东西,就像包礼品的包装纸,不是礼品本身。”
长时间的沉默。虔诚的谎言。什么能打破这一僵局?
“你会忘掉我。”
“不,不会。我会记得你。永远。”
“不是永远。可能只是偶尔想起。”她打了个呵欠,“我会记得你。”几分钟后,她又说,“在散发出臭气的古老英格兰。”仿佛礼品已变得不那么真实,而是童年时代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