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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4073 字 2024-02-18

“莫里斯就是对我那样说的。就某种模糊的形而上学的意义上说,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

“我想更确定一些。告诉我。”

“我们大家都不够完美,而且表现形式各异,其中必有奥妙。”

“奥妙何在?”

我耸耸肩:“或许它让我这种不中用之人享有逐渐完美起来的自由?”

“在今年夏天之前你有这种意识吗?”

“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说我还很不完美。”

“你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善自己的不完美状态了吗?”

“不太多,没有。”

“为什么不行动呢?”

“因为它……”我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过去辩护。”

“你还是不认可你的角色?”

“那不是我要学的东西,我是指那种方式。”

她略显犹豫,再次对我进行估量,但是她说话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了。

“我知道在那次模拟审判中,他们对你说了骇人听闻的话,尼古拉斯。但你是审判官。如果那些骇人听闻的话就是对你的全部评价,你就不会作出那样的判决了,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我的女儿也不例外。”

“她为什么让我和她做爱?”

“据我理解,那是她自己的愿望,她自己的决定。”

“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肉体快感和道德责任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我想起了莉莉在床上对我说过的话,决定要给自己保留一个小小的秘密。那一夜风流比预先策划好的一课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至少可以说,那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教训。她的母亲接着说:“尼古拉斯,如果有人想复制主宰一切的神秘意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都必须超越人们为遏制这些意志而发明的某些规范。这并不是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把这些规范撇在一边。绝非如此。它们是必不可少的虚构。但是在上帝的游戏中,我们有一个前提出发点,即在现实中一切都是虚构,因而任何虚构都是不必要的。”说到这里她笑了,“我挡不住诱惑,越陷越深,已经超出了我的本意。”

我对她微微一笑。“但是我未曾注意到这一切都是怎样开始的,为什么你会在实际中挑中我这个人。”

“生活的基本法则是偶然。莫里斯告诉我,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一个人对原子物理钻研得足够深透,他所面对的情形就是纯偶然。当然我们都共有一个错觉,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明年你会对机会稍作调整?”

“不会有什么调整。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我当时把艾莉森带到岛上去,情况又会是怎样呢?在某个时候有人向我提出过这个建议。”

“有一点是肯定的。莫里斯马上就会看出,他这个人在情感上是诚实的,不需要进行测试。”

我垂下眼睛:“她是否知道……”

“她明白我们在干什么。细节……不知道。”

“她立刻就表示同意吗?”

“我知道她最后是同意了,至少是同意假装自杀,而且一定要保证让你很快就能发现这是假的。”

我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想见她?”

“她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不值得她再想念,哪怕是一秒钟。”

“只有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才是如此。”

我用吃蛋糕的叉子循着桌布上的图案比画着,决意做出一副防意如城、并不信服的样子。

“最初那一年你是怎么啦?”

“当时只是想帮助康奇斯度过以后的岁月。”她静默了一刻,然后接着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切都是在一个周末开始的,更准确地说,是在负罪感中开始的一夜长谈。我叔父死后,比尔和我变得比较富有了。用今天的话说,我们当时的经历是痛苦而难忘的。我们正在和莫里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实现了一些跨越,填平了一些鸿沟。在我想象中——难道你就不是这样想象的吗?——一切新发现都是这样发生的,很突然,但很彻底。从此以后你就有责任把它们探索到极限。”

“还有它们的受害者呢?”

“尼古拉斯,我们的成功从来就不确定。你闯入了我们的秘密。现在你就像一种放射性物质。我们希望让你保持稳定。但我们没有把握。”她的眼睛盯着地面,“有人……和你所处的地位差不多……曾告诉我,说我像一口池塘。他想往我这池塘里扔一块石头。在这种情况下,我表面上可能依然镇静,但内心未必如此。”

“我认为你在处理此类事情时表现出高度智慧。”

“你过奖了。”她低下了头,随后她说,“下个星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每年秋天孩子们不在的时候都是如此。我不会躲起来,而是去做每年九月做的事情。”

“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是的。”

空气中滞留着某种古怪的类似歉意的气氛,仿佛她知道我所感觉到的莫名嫉妒的痛苦,而且不能否认我的痛苦是有道理的,不能否认我所怀疑的各种关系和共同的经历都是存在的。

她看了看手表。“天啊,实在很抱歉。可冈希尔德和本吉会在国王十字火车站等我的。那些可爱的蛋糕……”

蛋糕色彩丰富、光辉夺目,但却令人讨厌,我们压根儿就没碰过。

“我想我们花钱买的就是这份买而不吃的乐趣。”

她做个鬼脸表示同意,我向侍者招手要账单。在我们等候的时候,她对我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就是过去三年中莫里斯有过两次严重的心肌梗死。因此也许不会有……明年。”

“是的,他告诉过我了。”

“而你却不相信他?”

“不信。”

“你相信我吗?”

我拐弯抹角地回答:“你所说的一切都不能让我相信,如果他死了,就不会再来一年。”

她摘下手套:“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冲着她微笑。她自己也笑了。

她几乎要说话,但又选择了静默。我想起了我不得不用在莉莉身上的那句话:离开了角色。她母亲的眼睛,透过它们仿佛看到莉莉的眼睛。迷宫。天赐特权,拒绝特权。休战。

一分钟后,我们沿着走廊向门口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两个男人。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左边的那位喘了一口气。莉莉·德·塞特斯停住了脚步,她显然也感到非常意外。他穿着深蓝色西服,系蝶形领结,一头早白的华发,红润的脸,一张似乎善辩的、肉感的嘴。她迅速地转过身。

“尼古拉斯,对不起,你能帮我把那辆出租车叫来吗?”

他的脸颇有男性特征,像个高贵的男人。这次颇具喜剧色彩的偶然碰面显然是他没有料到的。但这一见面勾起了他的早期回忆,他突然变得像个孩子似的。为了在他们身边多逗留一会儿,我对那些走向茶室的人们表现得特别热情礼貌。他握住她的双手,把她拉到一旁。她满脸笑容,仿佛罗马神话中的谷神回到了不毛之地。我不得不往前走,但到了走廊尽头我又回头看了一次。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径直往前走去,在茶室门口等他。他们俩还站在那里。我可以看到他眼角柔和的皱纹。她还在微笑,接受他的殷勤之意。

周围没有出租汽车,我就在路边等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轿子里那位“颇有名气的人”,但我不认得他。我只注意到他对她的迷恋。他的眼睛只是为她存在的,仿佛他看到那张脸之后,他原先忙着的正经事情全都化为乌有了。

一两分钟后,她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我能带你一程吗?”

她不打算做任何解释,但她那神秘莫测的神情似乎是又一次告诉你,过分好奇是可鄙的。她这种态度实在令人愤怒。她的风度并不好,但她深谙什么是好风度,能像一个工程师一样驾驭它,能随心所欲地调动我粗壮的身躯。

“不用了,谢谢。我要去切尔西。”我不是要去那儿,但我想摆脱她。

我悄悄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过去常把一个故事同你女儿联系在一起,现在我更常把它同你联系在一起了。”她暧昧地微笑着。“这故事也许未必真实,但它是有关玛丽·安托瓦内特和一个屠夫的。屠夫带着一群暴徒闯进凡尔赛宫的殿宇。他挥着一把切肉刀,喊着要砍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头。暴徒们杀了侍卫,屠夫强行把皇室的门撞开。最后他冲进了她的卧室。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扇窗户旁,再也没有别人。一个手持大切肉刀的屠夫,一个皇后,就他们两个人。”

“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到一辆出租汽车朝错误的方向开,便招手让司机折回来。

“他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她静了一刻。

“可怜的屠夫。”

“我相信那一定是玛丽·安托瓦内特说的。”

她看着出租汽车掉头。

“一切难道不都取决于屠夫为谁而哭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我不这样认为。”

出租汽车靠着路边停下来,我拉开了车门。她看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也可能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的盘子。”她从篮子里取出来给我。

“我尽量不打碎它。”

“它带着我的良好祝愿。”她伸出一只手来,“但艾莉森不是一件礼物。她需要你付出代价。”

“她已经报复过了。”

她正要放开我的手,但一听我的话又握住了。“尼古拉斯,我还从未告诉过你,我和我丈夫互守的另一条诫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微笑的表情。她的目光与我对视良久,随后转身钻进了出租汽车。我注视着它,直至它驶过布朗普顿圣堂,消失在远处。我没有流泪,但是我想象,我可能跟那个可怜的屠夫盯着地上的奥比松地毯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