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星期一,我十分牵强地假设康奇斯儿童时代曾在伦敦住过,又假定当时在圣约翰树林一带确实有一个莉莉·蒙哥马利。我到马里波恩中心图书馆,查阅了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一四年的城市指南。当然康奇斯的名字不会出现,我便找蒙哥马利。阿加西亚路,阿尔伯特王子路,亨斯特里奇普莱斯,奎因斯格罗夫……靠着一本伦敦街道指南我找遍了威灵顿路以东所有可能的街道。突然,随着一阵激动,我的眼睛跃过了一页。弗雷德克·蒙哥马利,艾莉特森路20号。
邻居的名字分别为史密斯和曼宁厄姆,但到了一九一四年后者已经搬家,取而代之的名字是赫克斯代普。我抄下了地址,便又接着查找。几乎是一下子,在主干路的另一边,我找到另一个叫蒙哥马利的,住在榆树路。但我一下子又失望了,因为他的全名是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从他名字后面的一长串首写字母可以辨认出他是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他显然不是康奇斯所描述的那个人。邻居的名字分别是汉弥尔顿——杜克斯和查尔斯沃思。在榆树路的居民中还有另一个有头衔的人,一个“颇有希望”的地址。
我接着往下找,对每个细节都复核一次,但再也没能找到又一个蒙哥马利。
随后,我在年代晚一些的指南里追踪我所找到的两个蒙哥马利。艾莉特森路的那一个消失于一九二二年。令人气恼的是,榆树路的蒙哥马利在指南中持续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但查尔斯一定是在一九二二年死了,之后房主的名字变为弗罗伦斯·蒙哥马利女士,一直持续到一九三八年。
午饭后我驱车到艾莉特森路。在我的车摇摇摆摆进入这一区域时,我知道找错地方了。这儿的房子都是临街排屋,一点也不像康奇斯所描述的富丽堂皇的楼房。
五分钟后我到了榆树路。这儿至少还比较像样,有相当大的宅第,也有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小巷和村舍,颇为好看。同时,这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过,看上去挺令人欣喜。46号是这条路上最大的房子之一。我停了车,走上一条被两边的绣球花包围着的小道,来到一个气势不凡的大门前,按响了门铃。
铃声在空房里回响。整个八月份情况都是如此。住在那儿的人度假去了。在当年的街道指南中我找到了他的名字:西门·马科斯先生。从一本旧的《名人录》我了解到著名的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有三个女儿。本来我也许能够找到她们的名字,但当时我迫切地想拖长调查的过程,就像小孩子要慢慢地享受他的最后几颗糖果。九月初的一天,当我看见房前车道上停着一辆车,我几乎失望了,因为我知道又一个微薄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听见门铃后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家常长袍的意大利人。
“不知我能否同房主或他的太太谈谈?”
“你有预约吗?”
“没有。”
“你打算推销什么东西吗?”
一个尖厉的声音救了我。
“是谁呀,厄科尔?”
一个六十岁的犹太女人出现在面前。她装束豪华,模样挺聪明。
“噢,我在做一项研究,正在寻找一户名叫蒙哥马利的人家。”
“查尔斯·佩恩勋爵?那个外科医生?”
“我确信他在这里住过。”
“是的,他是在这儿住过。”男用人等在一边,她摆出贵妇人的架势,挥手让他走开,似乎想把我也一起打发走。
“事实是……这很难解释……我是在找一位莉莉·蒙哥马利小姐。”
“是的,我认识她。”她显然对我脸上露出的诧异微笑并不感兴趣,“你想见她?”
“我在写一部有关一位著名的希腊作家的专著——他在希腊很有名。我想多年前他住在英国时,蒙哥马利小姐同他很熟悉。”
“他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康奇斯。”她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急于寻觅的强大诱惑力压过了她对我不信任的感觉。她说:“我来给你找找地址。请进。”
我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等候。厅里到处是大理石、镀金器物、窗与窗之间有大玻璃镜,整体看上去像是法国油画家弗拉戈纳尔[13]的一幅画。这一切僵化了的豪华令人紧张而激动。女主人很快又出现在我面前,拿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莉莉·德·塞特斯太太,丁斯福德宅,马奇哈德姆,赫特福德郡。
女主人说:“我有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非常感谢,”我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退去。
“您想喝点茶吗?或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几分不引人注意的贪婪,似乎就在她去找地址的几分钟里,她认定了可以从我身上汲取快感。她是一个貌似螳螂的女人,外表奢华,实则贫困。我很高兴得以尽快逃脱。
在驱车离开以前,我又看了看46号住宅两边的其他房屋。也许就在其中一幢房里康奇斯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46号后面是一栋工厂模样的房子,但我在街道指南中发现那不过是洛德板球场看台的背后。由于墙很高,花园是看不见的。看台这么高大,“小球场”一定显得更小了。很可能这些房子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修建的。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钟,我已经在马奇哈德姆了。天气很好,天空是九月里万里无云的蔚蓝,赶得上希腊的天气。丁斯福德宅坐落在村庄以外,虽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堂皇,但也绝不是简陋的茅舍。在大约一英亩养护得很好的地界里,优美雅致地立着一座五开间的古色古香的房子,红白砖瓦相间。这回来开门的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女孩。是的,德·塞特斯夫人在家,她就在马厩边,我可以从旁边绕过去。
我顺着砖砌拱廊下的石径走过去。经过两个车库后,再往前一点我就看到马厩了,也闻到了味儿。从一扇门里出来一个提着桶的小男孩。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妈妈!有人来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从同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她身着马裤,配着红格子衬衫,戴红头巾。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依然漂亮,身板笔直,皮肤是那种经常风吹日晒的颜色。
“我能帮您什么?”
“我找德·塞特斯太太。”
“我就是德·塞特斯太太。”
在见到她之前,我的脑子里勾勒了一幅她的画像——一定是头发灰白,有康奇斯的年纪了。现在离她近些,我可以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还有脖子上的肌肉显然略微有些松弛。那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怕是染过的。她可能有四十好几了,但这还是比我要找的人少了十岁。
“莉莉·德·塞特斯太太?”
“是的。”
“我从西门·马科斯太太那儿得到你的地址。”她表情里一丝细微的变化告诉我:我不讨她喜欢。“我来是想请问你是否愿意帮助我进行一项研究。”
“我!”
“如果你曾是莉莉·蒙哥马利小姐。”
“可我父亲——”
“不是关于你父亲的。”一匹小马在马厩里发出一声嘶叫。小男孩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我。他妈妈叫他走开,去把他的桶装满。我摆出了富有牛津魅力的绅士派头。“如果实在太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
“我们只是在打扫而已。”她把手中的扫帚放在墙边,“可你究竟在追寻谁呢?”
“我正在做的研究关乎——莫里斯·康奇斯。”
我像一只鹰一样紧盯着看她的反应,但只见她一片茫然。
“莫里斯什么来着?”
“康奇斯。”我把这个名字拼给她听,“他是一个著名的希腊作家,年轻的时候在我们英国生活过。”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将一绺头发顺到后面去。显而易见,她是那种除了马儿、房子和孩子以外,对其他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英国乡村妇女。“老实说,我很抱歉,但这一定是搞错了。”
“也许你认识的是查尔斯沃思?或者是汉弥尔顿·杜克斯?那是很久以前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可我亲爱的先生哪——对不起,不该说我亲爱的先生……哦天哪——”她的停顿颇显魅力。我仿佛看出她一辈子老是爱说话闯祸,但是看到她那晒黑的皮肤、清澈的蓝眼睛,还有显然尚未衰老的躯体,也就觉得她可以原谅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她。
“于尔菲先生,你知道一九一四年我多大吗?”
“当然一定是十分年幼了。”她的微笑让我觉得自己说的恭维话是欧洲大陆式的,令人难堪。
“我那时十岁。”她的视线转向正在往桶里装东西的儿子。“本吉的年龄。”
“其他那些名字——对你都毫无意义吗?”
“天哪,是的,但……这个叫莫里斯的——你说他叫什么来着?他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康奇斯又一次耍弄了我,使我陷入了十分可笑的境地。他可能只用一枚针一指,便在一本旧的人名地址录里找到莉莉这个名字。是的,他只需要找到这户人家一个女儿的名字。我心里毫无把握,但也只好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这家的儿子。也许是独生子吧?很擅长音乐。”
“恐怕搞错了。查尔斯沃思夫妇没有孩子,汉弥尔顿·杜克斯夫妇有个男孩,但——”我看到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是记忆受到阻碍——“他在大战中死了。”
“我看你刚刚又想起了别的什么。”
“不——我是说,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你说他擅长音乐。”她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该不会是说老鼠先生吧?”她大笑起来,双手的大拇指钩着马裤口袋的边儿。“我想起了《柳林风声》这首歌。他是意大利人,来教我和妹妹弹钢琴。”
“年轻吗?”
她耸耸肩。“相当年轻。”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情况吗?”
她垂下眼睛。“甘伯里诺?甘巴德洛?……大概是这样的名字,甘巴德洛?”她说这名字的口气使人觉得那是在开玩笑。
“是他的名吗?”
她完全记不清了。
“为什么叫他老鼠先生呢?”
“因为他有一双老瞪着人看的棕色眼睛。我们常常逗他,逗得可狠了。”这时她的儿子过来了,推着她,而她也一脸惭愧地看着她儿子,倒好像被逗弄的是他似的。她没有看到我眼里突然一阵激动的表情。我想到康奇斯一定用了不只是一枚针来确定人名地址录中他要找的人。
“他是不是有点矮?比我矮?”
她摸着她的头巾,极力回忆着。随后她看着我,显出疑惑的神情,“你知道吗?……但这不可能是……”
“你能不能非常耐心地让我再问你十分钟的问题?”
她迟疑着。我又礼貌又坚决:只要十分钟。她转向她的儿子。“本吉,去叫冈希尔德给我们泡些咖啡,端到园子里来。”
他望着马厩:“可是这匹懒马还没喂呢。”
“过一会儿再来照料它。”
本吉沿着石子路跑去。德·塞特斯夫人脱去手套,甩掉头巾,我跟着她走过一条柳荫道,沿着一堵砖墙往前,穿过一道门,进了一个老园子。迎面一池秋花。在房子的那一边有一片草坪,一株雪松。她领我七拐八弯地来到一座凉廊。廊上有一架装遮篷的秋千,还有些雅致的铁座椅漆成了白色。我推断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有一把金色的解剖刀。她坐在秋千上,指着一张椅子示意我坐。我独自低声赞美这座园子。
“挺不错,对吗?我丈夫几乎是一个人打理好这一切,可怜的人,他自己几乎没有时间来看它。”她微笑着说:“他是一个经济学家,整天待在斯特拉斯堡。”她荡了一下秋千,脚甩得老高。她有点太孩子气,太知道她的好身段,这大约是对单调乡村生活的一种反应。“来,谈谈你那位我从没听说过的著名作家。你见过他?”
“他死于德占时期。”
“可怜的人。怎么死的?”
“癌症。”我赶紧补充道,“他呀,咳,对自己的过去很保密,别人只能从他的著作内容作一些推断。我们知道他是希腊人,但他也可能曾经装成意大利人。”我跳起来给她的香烟点火。
“我不能相信那是老鼠先生。他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小个子男人。”
“你是否记得一件事——他弹钢琴,也弹古钢琴吗?”
“古钢琴就是弹起来叮叮咚咚响的那种琴吗?”我点点头,但她却摇摇头。“但你说他是个作家?”
“他从音乐转向文学。你瞧,在他早期的诗歌和他的一部小说里,曾无数次提到他在英国时有一段不愉快,但却很有意义的爱情故事。当然我们无法知晓在多大程度上他是在回忆现实中的事,在多大程度上又是在添枝加叶。”
“可是——提到我了吗?”
“各种各样的线索都指明那女孩的名字是一种花的名字。他住的地方离她很近。他们两人的共同爱好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