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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4264 字 2024-02-18

透过稀疏的树木,我几乎立即发现她站在悬崖边缘上,身着淡蓝色裤子,深蓝色上衣,戴一顶粉红色太阳帽。她正朝着我这个方向看。我向她挥手,她也向我挥手,但是令我大感惊奇的是,她没有向我走过来,而是转过身,沿着悬崖上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不见了。我感到十分宽慰,十分高兴,来不及考虑很多。也许她是要向游艇发信号,告诉他们一切都很顺利吧。我开始朝她的方向疾跑。不到二十五秒钟,我就从刚才首先看见她的地方,跑到了她站立的地方……现在我就站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可是情况简直无法令人置信。地面陡降约二十码,才到真正的悬崖口上。那里到处乱石密布,有几片不到一英尺高的灌木丛,根本藏不住人。但是她却完全消失了。况且她还穿得比谁都显眼……我扔下篮子和我的行李袋,顺着坡顶走,循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但是一无所获。没有大石头,也没有暗沟。我爬到悬崖的最边缘上,但是要从那里下去,只有训练有素的登山者才能办到,而且还得借助于绳子。

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违背常理的,简直不可思议。我俯视海上的游艇。小舢板已经被吊到游艇上去了。我看到甲板上至少有十个人,包括船员和乘客。长长的船体已经开始移动,正缓慢地朝着我站立的地方开过来,似乎是要最后公开奚落我一次。

冷不防我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造作的咳嗽。我猛然回头,不禁大吃一惊。在我身后大约十五码的半坡上,朱莉的头和双肩露出地面,双肘撑在地上,她的头后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不祥黑环,一个不规整的圆圈。但是她那淘气的脸上没有任何恶意的迹象。

“你丢什么东西了吗?我能帮上忙吗?”

“全能的主啊。”

我爬得更靠近些,在距她六英尺处停下来。她仍然仰头冲着我笑。她的皮肤变得更黑了,现在跟她姐姐不相上下了。我看得出她后面的圆圈是一个铁盖子,像是地下排水沟的一个活动盖子。盖子的表面用水泥砌满了石头。朱莉本人就置身于沉入地下的一根垂直铁管之中。从铁盖上垂下两条金属缆索,像是某种平衡系统。她咬了一下嘴唇,弯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手势。

“你不想到我的会客室里来吗,说那个……”

此话说得好。岛上有真正的蜘蛛,它们每到一处都能设置一个巧妙的小陷阱,我曾经看见孩子们想把它们引出来。可是她突然改变了声音和表情。

“哟,你真可怜——你的手怎么啦!”

“他没有告诉你吗?”她摇头,表示关切。“不必担心。事情都过去了。”

“看样子好可怕。”

她从地下爬出来。我们站在一起,她伸出手来,抓起我受伤的手仔细看,抬起头,焦虑地望着我的双眼。我微笑。

“这没什么。这二十四小时他是怎么折磨我的,还是等他来告诉你吧。”

“他也许会这样做。”她又低头看我的手,“现在你受得了吗?”

“震惊过后也就没什么了。”我用下巴指地上的洞,“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德国人。在战争期间干的。”

“天啊。我早该猜到的。”

观察所……康奇斯把入口处隐蔽起来,把前面的狭窄通道堵上了。我们走到地洞边上。洞里一片漆黑,我只看到一架梯子,金属索末端有控制平衡的重物,底部好像是混凝土地面。朱莉伸出手拨动一下盖子,它回复到地面水平,平稳地盖上了,盖子上面突出的石头和周围环境和谐一致,像一副七巧板,看不出什么破绽。谁也不会注意到它。从盖子上走过的时候,你可能会注意到那些固定的石头有点怪,但这个时候你看到那地方有些突起,一般都会绕过它。

我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你肯定不会想到我——”但她没把话说完,突然停住了。

“半小时以前,他告诉我你是他的情妇。还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情妇!”

“朱恩也是。”

这一下轮到她震惊了。她盯着我,仿佛认为我是用某种方式在考验她。后来她表示了抗议。

“但你是不可能相信他的!”我第一次看到她严肃的,或者说近乎严肃的表情。“只要你有一刻相信他,我就永远不再跟你说话了。”

我二话没说一下抱住了她,我们的嘴也粘到了一起。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令人很愉快,也很有说服力。她轻轻把头移开。

“我认为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回头看海上的游艇,放开她的身子,但还拉住她的手。

“朱恩在哪里?”

“你猜一猜。”

“我猜不出。”

“我今天走了好长的路,但走得很愉快。”

“在村里?在赫尔墨斯屋里?”

“从星期五起,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和你近在咫尺。真难为人。”

“莫里斯……”

“他借给我们夏天住。”她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我也一直在为难自己。”

“天啊。这另一件事也是他策划的吗?”

“已经放弃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宣布,他没有时间来完成这项计划了。还谈到了明年,但是……”她耸了耸肩。那是要以牺牲我们的幸福为代价。我在她的目光中搜寻答案。

“你还想继续待下去吗?”

她的目光和我对视,低下了头:“如果你认为我们能像普通人那样互相容忍。不要那样激动。”

“如果我不答应你,那简直是蠢透了。”

她笑起来:“看来你还真迷上我了。”

游艇上的汽笛响了。我们转过身,依然手拉着手。游艇已经开到我们正对面,离岸边大约三百码。朱莉向他们挥动手臂,我也跟着她挥动手臂。我能辨认出康奇斯和乔,玛丽亚的黑影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们也举起了手臂向我们挥动。康奇斯对船头的一个人喊了一声。只见一团烟雾升上天空,一声爆炸,一个微小的黑色物体冲向高空。它攀升,减缓速度,最后绽放开来,天上顿时星光灿烂,光芒四射,蓝天上同时响起了噼啪声。接着又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那是烟火,庆祝戏终人散。汽笛声低吟,大家继续挥臂。朱莉把双手放在嘴上,给游艇上的人送去飞吻。我再次挥动手臂。长长的白色船体绕过海岸开远了。

“他真的说过我是他包养的情妇吗?”

我一字不差地告诉她。她狠狠地冲着游艇开走的方向瞪了一眼。

“脸皮真厚。”

“我知道他是装出来的,就像我们所熟悉的他那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样。”

“下一次见到他时,我一定痛痛快快给他一巴掌。朱恩会气疯的。”接着她对我微笑,“不过……”她拉起我的手,“咱们走吧。我肚子饿坏了。”

“我想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吃吧。”

我们又回到我放篮子的地方,在一棵松树底下坐下来。她打开三明治,我打开香槟酒,因为温度太高,溢出了一些。我们举杯互相祝酒,接吻,接着开始吃东西。她想知道前天发生的一切,我告诉了她。接着把别的事情也全说了:那天晚上他搞的花招,前一个星期假冒我给她的信,其实我没有病……

“你从西弗诺斯手里拿到我那封真的信?”

“是的。”

“当时我们怀疑他又在耍什么诡计。但是自从那一次小小的摊牌之后,他一直对我们很好。”

我问她她们都做了些什么……在克里特岛和到处巡航的时候。她做了个鬼脸:“躺着晒太阳,百无聊赖。”

“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拖了那么长时间。”

朱莉面有难色:“上一个周末他曾想让我们接受一个想法……你知道,就是把你推向朱恩。我认为他对这个计划还没有完全死心。”

“你看看这个。”我伸手从行李袋里掏出装钱的信封给她看,告诉她总共多少钱,以及我想把钱全部撒在他脸上。但是她立即表示不赞成。

“别这样做。说实话,你应该收下。这是你挣来的,况且他的钱那么多。”她莞尔一笑,“现在我没有工作了,很快你就得负担我的生活费。”

“他没有试图用更多的金钱来引诱你吗?”

“的确有过。除了完成合约后付的钱外,他还拿村里的房子和你来引诱我。”

“对朱恩有点粗暴?”

朱莉不屑地说:“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很喜欢你戴的那顶太阳帽。”

这顶帽子很柔软,颇具稚气,帽檐很短。她脱下帽子,对着它若有所思,又像个孩子一样高兴起来,似乎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好看。我侧过身去吻她的脸颊,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过来。此时,游艇已经开出去两三英里,绕过弗雷泽斯岛东端,逐渐消失了。

“是一个巨大的谜——不是一条线索?”

“你不了解情况。前天我们几乎跪下来求他。但那是另一个价码。要么以那种荒唐的方式继续下去,要么就这样,完全被蒙在鼓里。”

“天啊,我多么想知道这里去年发生的情况——还有前年的。”

“你还没有得到他们的回音?”

“一个字也没有。”我补充了一句,“我最好向你坦白一切。”我告诉她,我曾经写信出去调查她的情况,还把从伦敦的银行寄来的回信拿给她看。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绝对不道德的,尼古拉斯。你太不信任我们了。”她咬嘴唇,“跟朱恩一样不道德,她曾经打电话到雅典的英国文化委员会去调查你的情况。”我咧嘴笑。“我为此得了十个先令。”

“我就值那么一点钱吗?”

“她只值这么多。”

我朝东看去,游艇已不见踪影,海面上空荡荡的。海风轻柔地吹过我们头顶上的松树,也吹动着她的绺绺秀发。我背靠松树树干坐着,她轻轻地依偎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一枚火箭,像我们刚喝过的香槟。我把她的脸转过来,我们接吻,躺下来,依然吻着,肩并肩躺在阳光斑驳的树荫里。我想要她,但不这么急,夏天还长着。于是我只满足于把手伸到她的衬衫底下去摸她的裸背,满足于吻她的嘴。后来,她半趴在我身上,默默地把嘴唇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低声问:“你想我吗?”

“比你能知道的更多。”

“我真希望今生今世每天晚上都能像这样躺着。”

“我可不喜欢。不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