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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4871 字 2024-02-18

他挥了一下手,表示非常了解,说都说不完。他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乔久有点语言天赋,他把我们的香烟盒和火柴像砖头一样叠起来,盖房子。

“我明白。是一九二九年?”

老人点点头。

“康奇斯先生战前就有很多客人吗?”

“客人很多,很多。”乔久对此感到吃惊。他甚至把我问过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但是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

“是外国人吗?”

“有很多外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什么都有。”

“学校里的英国教师呢?他们也到那儿去吗?”

“去,全都去。”

“他们的名字你记不起来了?”我这问题提得荒唐,他笑了。他连他们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个个子很高。

“你在村子里见过他们吗?”

“有时候会见到,有时候。”

“他们在布拉尼干什么呢,我说的是战前?”

“他们是外国人。”乔久对老人答非所问表示不耐烦。“巴尔巴,他是问你他们做什么?”

“听音乐,唱歌,跳舞。”乔久再次对他表示不相信。他对我眨眼,仿佛是告诉我,老人脑子糊涂了。但是我知道他并不糊涂,而且我还知道乔久是一九四六年才到岛上来的。

“唱什么歌?跳什么舞?”

他不知道。他的双眼黏糊糊的,似乎是在竭力追忆过去,但确实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说:“他们还演戏。”乔久禁不住笑出声来,可是老人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这是真的。”

乔久龇牙咧嘴大笑,身子前俯。“你扮演什么角色呢,巴尔巴·迪米特雷基?扮演卡拉约齐斯?”他说的是希腊皮影戏中的人物。

我让老人看出我是相信他的。“他们演什么戏?”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确实不知道。“花园里有一个剧场。”

“花园里的什么地方?”

“在别墅后面,有大幕,是真的剧场。”

“你认识玛丽亚吗?”

可是在战前担任女管家的似乎是另一个人,名字叫索拉,已经死了。

“你最后一次到那里去是在什么时候?”

“很多年了,还是战前。”

“现在你还喜欢康奇斯先生吗?”

老人点头,但是有点勉强,有所保留。乔久插进来说。

“他的大儿子在那次大处决中被杀害。”

“啊。真叫人难过,太可惜了。”

老人耸耸肩,表示天意如此。他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在德军占领期间与德国人勾结?”

老人昂起头,坚决否认。乔久大声叫了出来,强烈表示不同意。他们开始争执起来,话越说越快,我无法听懂。但是我听见老人说:“当时我在这儿,你不在这儿。”

乔久向我转过头来,眨了一下眼。“他给了这位老人一幢房子,每年还给他钱,因此他不可能说真心话。”

“他对其他熟识的人也这样做吗?”

“呸,有一两个,都是老人。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有数百万家产。”他做了一个表示贿赂的动作,意思是他给的是赎罪金。

老人突然对我说:“有一次大聚会,很热闹,很多灯、音乐、烟火。很多烟火,很多客人。”

我想象,那可能是一次花园招待会,宾客数以百计,女人气质高雅,男人着礼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战前三五年。”

“为什么搞如此盛大的庆祝活动?”

可是他不知道。

“你当时在场吗?”

“我跟我儿子在一起,我们当时正在钓鱼。我们抬头看见了布拉尼的盛况。灯火辉煌,人声嘈杂。还放烟火。”

乔久说:“唷,你喝醉了吧,巴尔巴。”

“不,我没醉。”

尽管我想尽办法,但是我从老人的嘴里再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最后,我跟他们分别握了手,付了账,给了乔久不少小费,走回学校。

有一件事很清楚:莱弗里尔、米特福德和我本人一脉相承,但是三十年代是谁,名字我还不知道,可谓源远流长。我觉得自己又有了盼头。现在无论他们在没有大幕的剧场里准备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有勇气去面对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村子里,沿着用大卵石铺成的狭窄街道走向村子后部。一路上房屋拥挤,房子的外墙都刷了白灰。我有时走进农民的院落,有时穿过有杏树遮阴的小块方地。地上落满了品红色的叶子花,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在黄昏的阴影里闪耀着光芒。这是村里的要塞区,一个非常美丽的要塞,底下六点钟的大海湛蓝有如蓝茉莉,上面是金绿色松树覆盖的群山。坐在农舍门口的人们不断跟我打招呼,孩子们免不了聚拢过来。如果我看他们一眼,挥手让他们离去,他们便往后退,咯咯咯笑个不停。到了教堂门口,我迈步跨了进去。我要向大家证明,我到这个地方来是有正当理由的。教堂里很昏暗,到处弥漫着供香的烟雾。一排雕像犹如熏黑的金色背景下的灰暗剪影,瞪大眼睛俯视着我,他们似乎知道,在他们暗室般的拜占庭世界中,我是一个外国人。

五分钟后,我走出教堂。令人宽慰的是,孩子们已经散去。我可以沿着小巷走到教堂的右侧,它的一边是半圆形拱顶的圆柱,另一边是八九英尺高的墙。小巷拐了弯后,高墙一直朝前绵延。高墙中间有一个拱形门,拱顶石上刻有一八二三年的字样,再往上一些的地方,过去曾经有过一个盾形纹章。我猜想,里面的房子一定是独立战争中的一个海盗“将军”盖的。两扇大门的右边有一个狭窄的小门,门上有一个狭长的口子,可以把信塞进去。在它的上方是一块旧金属片,黑底白字印着名字“赫尔墨斯·安贝拉斯”。左边,教堂背后的地面向下倾斜。从那一边根本不可能看到墙内的情形。我走到小门前,轻轻推了推,想把它打开,可是门上了锁。岛民诚实是出了名的,大家不知道什么是贼。在弗雷泽斯的其他地方,我还从未见过外门锁得那么严实的。

石头小巷在两幢农舍之间大坡度地向下倾斜。右边农舍的屋顶比赫尔墨斯宅院的围墙还低。到了底下,一条横巷把我带到了另一边,那里的地面更加陡峭下斜,我还没有走到墙基跟前,抬头一看,直立的石壁足有十英尺高。宅第及其这一面的花园围墙和石壁表面连成一片。看得出,宅第其实并不很大,但是用农村的标准来衡量,一个赶驴的住这样的房子未免太气派了。

楼下有两个窗户,楼上有三个,全都关上了百叶窗。它们仍然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从村子西边和通往阿戈利斯大陆的海峡往这儿看,景色一定很壮观。这是朱莉所熟悉的景色吗?我觉得自己像是布隆代尔[77]站在狮心王理查一世的窗下,但却不能用歌声传递信息。底下的一个小广场上,我看见两三个妇女颇有兴致地注视着我。我一边挥手一边继续前行,仿佛我向上张望纯属无谓的好奇。我来到另一条横巷,顺着它往上爬,又回到了圣伊莱亚斯教堂外面的出发点。在路人眼里,这幢房子简直固若金汤。

后来,到了费城旅馆面前,我又回头张望。目光越过杂乱无章的屋顶,看到教堂和它右边的宅第,五个窗户似乎向外凝视。

它们目空一切,但未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