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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6574 字 2024-02-18

康奇斯讲到这里停住了,我想起了两个星期前我离开朱莉的时候他站立的姿势,和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突然间,我发现女孩在距我大约二百码的地方钻进了河边的树林。她一手提着一只小桶,上面盖着一块布,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牛奶罐。我站在一棵树后面,注视着她前行。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她沿着河岸径直走向岬角禁区。我透过眼镜注视着她,直至她消失。

“尼加德不喜欢他的亲属和我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用沉默的态度表示不赞同他跟我来往,使他感到厌烦。因此每当我回农机房的‘寝室’时,他便跟我一起过来,抽烟斗、谈话。当天晚上,我对他说,我看见他的侄女提着食物和饮料到岬角上去了。我问他是谁住在那里。他并不想掩盖事实。原来住在那里的是他的哥哥,他患有精神病。”

我的目光在康奇斯和朱莉身上来回移动,但是他们谁都没有看出把过去和虚拟的现在编织在一起有什么奇怪。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她也碰了我一下,但马上把脚缩回去了。她被故事吸引住了,不容别人打扰。

“我立即问他,有没有请医生来给他看过病。尼加德摇摇头,看样子他对医生的印象不太好,起码是在这个病例上。我提醒他,我本人也是医生。静默一阵之后他说,‘我认为我们这里的人全都有精神病。’他站起来,走了出去,但几分钟后很快又回来了。他取来了一只小袋子。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抖落在我的折叠床上。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堆磨圆了的石头和打火石,还有原始陶器碎片,上面刻有装饰花纹。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是石器时代的收藏品。我问他这些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他说是在塞德瓦雷发现的。他接着解释说,农场命名时用了岬角的名字。塞德瓦雷是拉普语名字,意思是‘圣石山’,即石室冢墓。岬角曾经是波尔马克萨米人的圣地。他们把养鱼文化和驯鹿文化结合在一起,但是他们也只是替代了更早期的文化。

“农场原来只不过是他父亲盖的一幢小房子,供夏季打猎捕鱼时暂住。他父亲是一个脾气古怪的牧师,有幸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于是便有了足够的钱来满足自己多方面的兴趣。他一方面是残暴的路德教老牧师,另一方面是传统的挪威农村生活方式的维护者。他还是个博物学家,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学者。他酷爱打猎捕鱼,回归自然。他的两个儿子都背离了他的宗教,至少是在青年时期如此。长子亨里克下海当了船上的轮机员。古斯塔夫从事兽医工作。他父亲死后,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教会。古斯塔夫开始在特隆赫姆行医,亨里克曾和他住在一起,在此期间,亨里克邂逅了拉格纳,并和她结了婚。他后来又去航海,但时间不长。婚后不久,他出现精神失常,只好放弃事业,隐居塞德瓦雷。

“大约有一两年时间一切情况不错,但是后来他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奇怪。最后,拉格纳给古斯塔夫写了信。他看完信,立即乘船北上。他发现,她独自支撑农场已近九个月,同时她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他返回特隆赫姆,迅速清理了自己的有关事务。从此他担当起了管理农场和维持哥哥家庭的责任。

“他说:‘我别无选择。’我早已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怀疑。他可能早就爱上了拉格纳。当时他们已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他为她尽心尽力不图回报,她对他忠贞不贰。

“我表示想知道他哥哥精神病的表现形式。古斯塔夫对着那一堆石头点点头,开始从塞德瓦雷的时候讲起。起初,他的哥哥常常到那里去小住,‘苦思冥想’。后来他逐渐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总有一天上帝会来访问他,至少是访问那个地方。结果他过了十二年的隐居生活,苦苦等待上帝的来访。

“他从没回过农场。近两年来他们兄弟之间交谈不到一百个字。拉格纳从不与他接近。他的一切需要当然都依赖于他们来满足,尤其是他几乎失明之后,可谓祸不单行。古斯塔夫认为,他们为他做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完全清楚了。他把一切都当成是上天赐给的吗哪[62],心安理得,毫无感激之情。我问古斯塔夫,他最后一次跟他哥哥讲话是在什么时候——请记住,我们当时是八月初。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脸带愧色地说,‘五月。’

“此时我发现,我对农场上四个人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鸟的兴趣。我又看了拉格纳一眼,心里想,她是个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欧里庇得斯式的,锐利,阴郁,有如黑曜石。我同时也为两个孩子感到难过。他们像在试管中培养起来的病菌,在纯粹的斯特林堡[63]式忧郁环境中长大,并且永远摆脱不了这一环境。二十英里之内无邻居,五十英里之内没村庄。我顿时明白古斯塔夫为什么欢迎我的到来。他在一定程度上依然保持清醒,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也有精神失常的一面:他爱他的嫂嫂,那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我自视甚高,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而且我经过医学训练,学到了那位维也纳绅士[64]的知识,当时他尚未被大多数人熟知。我立即认清了亨里克的综合症状——是肛欲期[65]训练过度的一个典型病例,跟教科书上讲的几乎一模一样。过分以父亲自居。由于生活在隐居环境中,情况更加恶化。在我看来,情况同我每天观察到的鸟类行为一样清楚。秘密揭开以后,古斯塔夫谈起来也就不勉强了。第二天晚上,他对我作了进一步的介绍,证实我的诊断无误。

“亨里克似乎一向热爱大海。这也是他学习轮机的原因。但是他后来逐渐意识到,他不喜欢机器,也不喜欢其他男人。开始是厌恶机械装置,后来发展成厌恶人类,但这一过程比较缓慢。他之所以结婚,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阻止这种发展倾向。他一向喜欢开阔,僻静。这就是他热爱大海的原因,无疑也是他后来逐渐讨厌被拴在一艘船上,被禁锢在到处有润滑油、充满机器轰鸣声的轮机舱里的原因。要是他能独自进行环球航行……可是他却到塞德瓦雷来定居,这一片土地很像大海。他的两个孩子出生了。他的视力开始下降。他撞倒桌上的玻璃杯,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到处乱走。他的躁狂发作了。

“亨里克是一个詹森主义[66]者,他相信神圣的残忍。根据他的理论,他是被特别拣选出来受惩罚受折磨的。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在破船上挥汗如雨耗费青春,当他要享受他的回报、他的天堂的时候,一切都从他的手中被夺走了。他看不到命运即机会的客观真理:虽然有很多东西可能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对一切人都是不公平的。他心中郁积着上帝不公平的感觉。他拒不上医院去检查眼睛。他因缺乏认识客观真相的能力而狂怒,他的灵魂在燃烧,并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到塞德瓦雷不是去冥思苦想,而是去发泄仇恨的。

“不必说,我自然是很想看一看这位宗教狂的。这并不完全是出于医学好奇心,因为我已经逐渐变得很喜欢古斯塔夫了。我甚至想向他解释精神病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似乎并不感兴趣。他只说了一句话:最好是听其自然。我仍然向他保证不到岬角上去。问题仍然没能解决。

“此后不久的一个刮风天,我沿着河岸朝南走了三四英里,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原来是古斯塔夫在船上叫。我从树林中钻出来,他向我划过来。我以为他是用渔网在捕茴鱼,但他却说是来找我的。他终于想让我去看他的哥哥了。像观察鸟类一样,我们必须保持隐蔽,悄悄接近,仔细观察。古斯塔夫解释说那天最合适。他的哥哥同许多将近失明的人一样,听觉变得很敏锐,刮风有利我们隐蔽。

“我上了船,我们划向岬角末端的一处小河滩。古斯塔夫独自上岸去侦察了一下,很快就回来了。他说亨里克正在萨米人的石室冢墓旁等候上帝。此时去看看他的小屋很安全。我们穿过树林,走上一个小山坡,翻过小坡到了南边,一座古怪的小屋出现在树林最茂密的低洼处。小屋建在地下,只有三面露出草皮屋顶。第四面的地面较低,开了一个门和一扇小窗。屋旁有一堆木头,但是看不出有人居住的其他任何迹象。

“古斯塔夫叫我进屋去看,他自己留在外面望风。屋里很黑,像修道院的单人小室一样简朴。一张矮床,一张粗糙的桌子,一个铁罐里放着一捆蜡烛。唯一能给人带来一点舒适的东西是一只旧炉子。没有地毯,没有窗帘。房间里住人的地方相当干净,但是各个角落里却堆满了垃圾。干枯的树叶、灰尘、蜘蛛网。房间里还有一股衣服没洗发出的气味。有一本书放在小窗户旁的桌子上。一本很大的黑色《圣经》,字体也很大。旁边有一个放大镜。烛泪成堆。

“我点燃一支蜡烛看天花板。支撑屋顶的五六根横梁被刮去了一层皮,刻上两长行棕色的文字,是《圣经》的两段引文。当然是刻的挪威文,但是我记下了它们的出处。面对门口的一根顶梁上用挪威文刻着另一句话。

“我从屋里出来,回到阳光下。我问古斯塔夫,那句挪威文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为上帝所诅咒的亨里克·尼加德在一九一二年用他自己的鲜血写给我们的话。’那是十年前写的。现在我给你读一读他亲手雕刻并用鲜血染过的两段经文。”

康奇斯打开身边的书。

“有一段摘自《圣经·出埃及记》:‘他们在旷野边的以倘安营。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另一段摘自次经中‘以斯达士书’的相应经文:‘我在火柱中给你们光照,但是你们却把我忘了,耶和华说。’

“这两段经文使我想起了蒙田。你知道,他在书房屋顶横梁上写下了四十二条谚语和语录。但是在亨里克身上看不到一点蒙田那种精神健全的影子。更多的是帕斯卡尔著名的《思想录》所表现出来的极端——后来他只用一个字来描绘他一生中起决定作用的那两个小时:火。有时候,房间似乎能吸收在里面住过的人的思想,萨佛纳罗拉[67]在佛罗伦萨的囚室便是一例。眼前的小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用不着了解屋主的过去。备受折磨、极度痛苦、精神疾病,显而易见。

“我离开小屋,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向圣石山。透过树林已经可以看到它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石室冢墓,而只是一块高高的卵石,经过风霜侵蚀,渐成奇特形状。古斯塔夫抬起手来指向前方。大约五十码以外,在一个桦树丛的边上,圣石山后面,站着一个人。我把望远镜对准他进行观察。他的个子比古斯塔夫高,身体较瘦,深灰色的头发很凌乱,胡子拉碴,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他偶然转过身来,正好和我们相对,我从正面看清了他那张憔悴的脸。令我吃惊的是他脸上表露出来的凶悍,是一种近乎残暴的凶猛。这样的脸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它表现出永不妥协,永不偏离,永远不笑的坚定决心。他的眼睛好可怕!眼珠有点突出,发出阴冷的蓝光,令人不寒而栗。毫无疑问,那是疯子的眼睛。即使在五十码以外,我也能看得清楚。他穿了件靛蓝色萨米人的旧罩衣,红色的镶边已经褪了色。下面穿着黑裤子和沉重的拉普靴。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面对人类的这一稀有标本,我注视良久。我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一边在树林里到处乱走,一边自言自语。不是眼前这样一个像一只凶猛的瞎眼老鹰的人。古斯塔夫又轻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的侄儿提着小桶和牛奶罐出现在圣石山旁,接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提起另一只空桶,那一定是亨里克放在那里的,他环顾四周,然后用挪威语喊起了什么。声音不很大。他显然知道他的父亲在哪里,因为他面对着桦树丛。后来他钻进背后的树林消失了。五分钟后,亨里克开始朝圣石山走去,看样子颇为自信,但用棍子末端探路。他提起小桶和罐子,把棍子夹在腋下,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他的小屋。有一段小路距桦树丛不到二十码,当时我们就站在树丛后面。他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听到高空中传来潜鸟的一声鸣叫,叫声很美,像图坦卡蒙[68]的号角在召唤。那是黑颈潜鸟在飞行中发出的叫声。虽然这叫声在他听来可能像树林里的风声一样平常,但是他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仰起头来望天空,既不激动也不绝望。他在聆听,他在等待,似乎是传令天使送来了信息,告诉他上帝即将降临。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了。我和古斯塔夫一起回到农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想让他失望,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有一股自以为了不起的傻劲,好歹我还是理性学社的创始成员之一。最后我想出了一个计划:单独去拜访亨里克,明确告诉他我是医生,想看看他的眼睛。我可以趁看眼睛之机,窥视他的内心世界。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亨里克小屋的外面。天下着毛毛雨,天色灰暗。我在小屋门上敲了几下,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好久没有动静。后来他出来了,身上的穿着和前一天完全一样。我和他面对面,又靠得很近,他的凶残表情看得更清楚了,给我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本来很难相信他是个近乎失明的人,因为他眼神忧郁,像在凝视着什么。但此时我就在他眼前,终于看清他虽貌似凝视其实并不聚焦。我还看清了他双目都有典型的白内障浊斑。他当时一定感到很吃惊,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我问他是不是懂英语——其实古斯塔夫告诉过我他懂英语,但我想让他自己来回答。他一言不发,举起了手中的棍子,似乎是不让我靠近。那架势像是警告,不像是威胁。因此我就把它理解成,只要保持一定距离,我还可以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告诉他我是个医生,我对鸟类有兴趣,我到塞德瓦雷就是来研究鸟类的,等等。我讲得很慢,因为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有十五年或者更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英语了。他毫无表情地听我讲。我开始谈到现代治疗白内障的各种方法。我还告诉他,医院肯定能治他的病。他始终一声不吭。最后我也不再讲了。

“他转过身,返回屋里。门还敞着,于是我就站在那里等。他突然又出来了,手里操着,尼古拉斯,我今天下午遇见你时拿的家伙。一把长斧。我立刻明白了,他不是想劈柴,而是想动手杀人了。他稍一犹豫,立即向我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挥舞长斧。要不是他视力不济,他无疑已经把我给劈了。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向后躲闪,幸免一死。斧刃深深地砍进了泥土里。我趁着他从地里拔出斧头的时候仓皇逃命。

“他穿过小屋前的小片空地,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我钻进树林又往前跑了大约三十码,但是他跑到第一棵树跟前就停住了。只要距离二十英尺,他可能就分不清是我还是树干了。他双手持斧站立,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睁得很大。他可能知道我正在注视着他,因为他冷不防转过身,抡起长斧,使尽全身力气朝着他面前的一棵银桦砍了下去。那棵树相当大,但是被这一斧砍得上下一起摇晃。这就是他给我的回答。我被他的狂暴吓呆了,一时动弹不得。他往我站立的树林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去了,长斧仍留在刚才劈下去的地方。

“我回到农场之后,头脑一下子开了窍。一个人竟然会如此狂暴地拒绝医疗、拒绝理性、拒绝科学,这在我看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此时我已经感觉到,如果他知道我追求快乐、追求音乐、追求理性、追求医学,他对这一切也都会嗤之以鼻的。长斧将会把一切旨在获取快乐的文明,把我们的科学,把我们的精神分析劈个粉碎。在他看来,除了与上帝的伟大会见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佛教徒所说的虚空。关心他的失明对他来说当然也是毫无意义的。他甘愿失明,因为唯有失明,将来有一天才能重见光明。

“几天以后,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最后一个晚上,古斯塔夫跟我谈到很晚。我对独自去看亨里克的事只字不提。那天晚上无风,但是八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古斯塔夫走了,我到农机房外去小便。月亮皎洁,但是极北地区的夏末,夜里还可以看到白天的影子,天空深得出奇。在夜里,你随时都会感到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我听到从隔水的塞德瓦雷传来一声喊叫。开始我以为是某种鸟的叫声,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那只能是亨里克的叫声。我朝农场方向望去,看到古斯塔夫停住了脚步,站在屋外聆听。又传来一声叫喊,拖得很长,是有人在远处叫唤。我穿过草地朝古斯塔夫走去。他出事了吗?我问道。他摇头,目光仍然越过月灰色的水面,投向黑魆魆的塞德瓦雷。他在叫什么呢?古斯塔夫说,是‘你听见我了吗?我在这里。’接着又传来两声叫喊,中间有一点时间间隔,我已经能听懂这两句挪威话的意思了。亨里克是在向上帝呼唤。

“我曾对你讲过,在塞德瓦雷声音是如何传播的。他每次一叫喊,声音似乎能够无限远播,穿过森林,越过河面,直上云霄。最后回音逐渐消失。远处被惊吓的鸟传来一两声尖叫。后面的农场住宅也传来了声响。我抬头一看,上面的一个窗前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不知道是拉格纳还是她的女儿,我看不清楚。似乎我们全都处于某种魔力的控制之下。

“为了打破这种局面,我开始对古斯塔夫提出一些问题。他常常这样叫喊吗?他说不经常,一年三四次,一般是在月圆无风的夜晚。他喊过别的话吗?古斯塔夫回想了一下说有。‘我在等待’就是一句。另一句是‘我净化了’,还有一句‘我时刻准备着’。但是他最常用的还是我们听到的那两句。

“我转身面对古斯塔夫,问他我们可不可以再去看看亨里克在干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出发。大约走了十到十五分钟,我们到达岬角脚下,不时可以听到他的喊叫。我们到了圣石山,但叫声与我们仍有一段距离。古斯塔夫说:‘他在那一头。’我们经过小屋,走路时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朝着岬角的另一端前进。最后我们穿过树林。

“钻出树林之后,眼前是一片河滩,三四十码长,尽是砂石。河床变得窄了一点,水流撞击在岬角上。尽管夜晚十分静谧,仍然可以听到河水流过浅石滩发出的低吟。亨里克站在岬角末端,水深大约一英尺。他面对东北,那边的河面比较开阔。月光倾泻在河面上,像铺上了一层灰色的绸缎。河的中央有低悬的薄雾。正当我们看得出神的时候,他又叫起来了。‘你听见我了吗?’叫声十分有力,似乎是叫给数英里外看不见的对岸什么人听的。停了好长时间,又是一声‘我在这里。’我把望远镜对准了他。他两腿叉开站立,手里握着棍子,那架势跟《圣经》里描绘的一样。四下里一片静寂。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微微发光的水流中。

“后来我们听到亨里克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多。他是用挪威语说的,意思是‘谢谢’。我注视着他。他从水里走上来,后退一两步,跪在砂石上。他走动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石头发出的声音。他仍面对同一方向,双手置于体侧。那姿势不像是在祈祷,而是跪在地上进行观察。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他靠得很近,他能看得见,就像我能看到古斯塔夫的黑色脑袋、树林、我们周围树叶上的月光一样。要是我能钻到他的脑子里,遥望北空,让我少活十年我也干。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所看到的东西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解释一切。当然,我一下子明白了亨里克的秘密,就像他领悟到神明的某种启示一样。他不是在等待和上帝见面,他已经在和上帝见面了。他和上帝保持见面也许已有多年。他不是满怀信心地在等待。他早已生活在其中了。

“你们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在那一刻以前,我一直坚持科学的、医学的、分类的研究方法,用研究鸟类的方法研究人。我依据物种、行为、观察结果进行思考。此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标准、信念和先入之见产生了怀疑。我知道,岬角上的那个人此时的精神经历超出了我一切科学和理性的范围。同时我也知道,如果我的科学和理性不能解释亨里克头脑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那么它们将永远是有缺陷的。我知道亨里克在水面上看到了火柱,我知道那里并没有火柱,而且可以证明唯一的火柱是在亨里克的脑子里。

“但是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一切解释、分类和推论、病源学变成了一张稀疏的网。这种感觉发生在一瞬间,像闪电一样。在那一时刻,现实这一巨大的消极怪物不再是死的,容易驾驭的了,它充满了神秘的活力、新的形式、新的可能性。网已经不起作用了,现实可以顺利地从网眼中通过。也许是亨里克和我之间有了某种通灵的交流。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句简单的话就是我自己的火柱。对我来说,它揭示了我所生活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它带来了近似于凶暴的一种新谦恭。对我来说,它是一个深奥的谜。对我来说,它是一种感觉:我们的时代认为重要的许多事情其实毫无意义。我并不是说我就不可能有那样的真知灼见,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确跨越了十几年。不管还有什么别的情况,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过不久,我们看见亨里克走回树林里去。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心里想,白天他脸上的凶暴表情是因为他接触到火柱才出现的。对他来说,也许光有火柱已经不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仍然在等待见到上帝。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追求得到更多的东西,从最粗劣的食品杂物到最崇高的具有心灵象征意义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如果他还没有上帝的话,他也已经有圣灵了。

“第二天我离开了农场。我跟拉格纳说了再见。她的敌意依然未减。我想,她跟古斯塔夫不同,她已经领悟到她丈夫的秘密,想治好他的病就等于杀了他。古斯塔夫和他的侄儿划船送我到北边二十英里处的另一个农场。我们互相握手,许诺彼此通信。我不能给他什么安慰,我想他也不需要。在某些情况下,安慰只会给时间已经建立起来的平衡造成威胁。我就这样回到了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