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那样说。对不起。”
“谢谢你。”
“我不是他的情妇。”
“或者其他什么人的情妇,我希望。”
她把背部转向我,自己面对大海。
“这话说得太无礼。”
“但是你要我相信这一套荒唐的东西,不是更加无礼吗?”
她举着阳伞,把自己的脸遮住,但是我探头从阳伞边上往里看,又一次发现她的表情同她刚说的话不一致。我看见她那张嘴远非一本正经,而是试图掩盖心中的窃喜,但并不很成功。她的目光溜过来,和我的目光相接,她抬起下巴指向码头。
“咱们到那儿走走好吗?”
“如果剧本是这样说的话。”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举起一个手指头表示训诫:“既然我们显然谈不到一块儿去,我们光散步不说话好了。”
我莞尔一笑,耸耸肩。看来她也只好休战了。
码头上风更大,她不断地被头发折腾着,十分可爱的折腾。发梢在阳光中飘起来,像亮丽的丝绸翅膀。最后,我替她拿着已经合起来的阳伞,让她腾出手来理好那不听话的缕缕秀发。她的心情突然又改变了。她笑个不停,漂亮的白牙齿在阳光中闪烁,折射出来的光芒到处跳跃,一个浪头打在码头上,溅起些许水花,把光芒又反射回来。她有一两次抓住我的胳膊,但是她似乎专心致志地在跟风跟海玩游戏……像个漂亮、轻佻的学生,穿一袭鲜艳的条纹连衣裙。
我几次偷眼看阳伞,是新做的。我认为,一九一五年的鬼应该一直拿着新阳伞;但是如果是旧的褪了色的,尽管不太合理,但更可信。
后来钟声响了,是从别墅那边传过来的。钟声跟我上一个周末听到的一样,是我的名字的节奏。莉莉一动不动地站着聆听。钟声再次响起,在风中声音有点走样。
“尼——古——拉斯。”她一脸假严肃,“这钟声是响给你听的。”
我抬起头来,望着树林。
“我想不出为什么要鸣钟。”
“你应该回去了。”
“你跟我走吗?”她摇头。“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钟声不是为我而鸣。”
“我想,我们应该表现出已经重归于好。”
她贴近我站着,手挽头发,不让它吹到脸上去。她很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于尔菲先生!”她说的和前天晚上完全一样,发音过分精确,声调中透出冷淡。“你是要我犯接吻罪吗?”
这话真叫绝了,一个思想还留在一九一五年的淘气姑娘竟然开起维多利亚时代的玩笑来了,堪称可爱的双重错位。她这样做的时候,样子既荒唐又可爱。她闭上双眼,把脸颊对着我,我还没来得及用嘴唇去触她的脸颊,她已经缩回去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低下的头。
“我将尽可能地快。”
我把她的阳伞交还给她,转身就走。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既对她神魂颠倒又完全没有受骗的样子。拐了几个弯,我爬上了小径。她在码头上两次向我挥手示意。我爬过了陡坡,穿过稀疏的树林,直奔别墅而去。我可以看见玛丽亚站在音乐室门口的时钟边上。但是我刚踏上砾石地两步,世界一下裂成了两半,至少是似乎如此。
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距我不到五十英尺,高高在上,面对着我。竟然是莉莉。不可能是她,但又确实是她。同样的头发在风中飘来飘去,连衣裙、阳伞、身材、脸孔,一切全都一模一样。她凝视着大海,目光从我头顶越过,对我完全视而不见。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竟然会在这里,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我在几秒钟内就明白了,虽然明显有人要我相信这就是我刚才在海滩上离开的那位姑娘,其实不是。但是她们如此酷肖,可能性只有一个,即她们是孪生姐妹。这里有两个莉莉。我没有时间多想。阳台上莉莉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不可能是康奇斯。至少我认定是一个男人,也许是“阿波罗”,也可能是“罗伯特·福克斯”,甚至可能是“德康”。我看不清楚,因为那人一身黑,裹着阳光,戴着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面具,是一只大黑豺的头,嘴很长,头上的尖角长得很高。占有者和被占有者一起站在那里,脆弱的姑娘死亡已迫在眉睫。在起初由视觉引起的震惊之后,几乎又立即可以感到某种怪诞不经的因素,即恐怖杂志插图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分渲染。它肯定与某一可怕的原型有关,但它既能震撼感官又能动人心魄。
我还是不觉得是超自然力在起作用,相信这只不过是假面剧中又一个恶劣的新花招,是海滩上那一幕的转换。这并不是说我就不害怕。我的确非常害怕,但是我的恐惧是来自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预感,这出假面剧不受任何限制,没有正常的社会规律或者准则可言。
我呆若木鸡地站了大约十秒钟。这时玛丽亚向我走过来了,阳台上的两个人立即退去,似乎是怕她看见。一只黑手搭在与莉莉酷似的姑娘肩上,强行把她拉走。在最后的一刻,她低下头来望着我,但是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小心黑狗。
我起步朝小径跑回去,边跑边回头看。阳台上的人已经消失了。我来到转弯处,这里可以俯视,不到半分钟前我还在这里最后一次观望海滩上的莉莉。码头上空无一人,小海湾的那一端空荡荡的。我继续往下跑,来到置有长凳的小平地,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沙滩的全貌和通往上面的小径的大部分。我等待着艳丽的连衣裙再次出现,结果一无所获。我心里想,她可能藏在小海湾里了,或者石头中间。这样,我就不应该中他们的圈套了。我转过身,开始向山上爬,朝着别墅的方向。
玛丽亚还在柱廊边上等着我。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我认出是沉默寡言的赶驴人赫尔墨斯。他有可能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的身高差不多,可是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很快用希腊文说了一句“我马上就来”,从他们面前经过,径直朝屋里走去。玛丽亚手里拿着一只信封要交给我,但是我没有注意到。进屋以后,我直奔楼上康奇斯的房间。我敲门。没有声音。我再敲。又试了一下门把。门锁着。我又下了楼,在音乐室里稍作停留,点燃一支香烟,镇静一下情绪。
“康奇斯在哪里?”
“他不在家。”玛丽亚又举起了信封,但是我仍然视而不见。
“他到哪里去了?”
“开着小船走了。”
“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我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尼古拉斯。里面有两张折叠的纸。
有一张是康奇斯留给我的短信。
亲爱的尼古拉斯,在今天晚上我回来之前只好请您自便了。有预料不到的急事,我必须马上到纳夫普利翁去一趟。
莫·康
另一张是一封电报。岛上没有电话,也没有海底电缆电报,但是希腊海岸卫队有一座无线电台。
电报是前一天晚上从雅典发来的。我以为这封电报一定可以解释康奇斯为什么要走。但是当我看到电报末尾的名字时,不禁又大吃一惊,这是三分钟之内的第三次了。电文如下:
下周五回。休假三天。晚六时请来机场接。艾莉森。
电报是星期六下午发的。我抬头看玛丽亚和赫尔墨斯。他们睁大着眼晴,眼神茫然。
“这封电报你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赫尔墨斯回答:“今天一早。”
“是谁给你们的?”
是一个教授。在萨兰托波洛斯旅馆,昨天晚上。
“你们为什么不早一点给我?”
他耸肩,看着玛丽亚,她也耸肩。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把电报给了康奇斯,是他的错。我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赫尔墨斯问我要不要回电,他要回到村里去。我说不,不回了。
我盯着赫尔墨斯。他眼神呆滞,要让他提供什么情况希望很小。但我还是问他:“今天早上你们看到那两个年轻姑娘了吗?”
他望着玛丽亚。她说:“什么年轻姑娘?”
我再次盯住赫尔墨斯:“你呢?”
“没有。”他回过了头。
我回到海滩上。刚才我一直不断地注视着小径通上来的地方。此时我在下面,径直往海湾走去。看不到莉莉的踪影。两三分钟后,我不再相信她藏在海滩上的什么地方了。我抬头望望小山谷。她会不会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谷往上爬,跑到东边去了呢,但是我发现这也很难。我往坡上爬了一段,想看看她是不是蹲在石头后面。但是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