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着说:“你要我掷吗?”
“我在一秒钟内给你再现整个战争场面。”
“你认为我不想掷吗?”
“好好想一想。从现在起,一分钟之后,你就可以说,我冒过死亡之险了。我掷骰子赌命,我赢了。劫后余生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一具死尸摆在你面前不是让你很为难吗?”我仍在微笑,但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
“一点不为难,我很容易就能证明这是一起自杀案。”他盯着我,目光穿透了我,就像三叉戟刺穿一条鱼。我知道,这样做的人,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人,但是他的情况与众不同。我在开口拒绝之前,已经开始感到紧张了。
“这像俄式轮盘赌。”
“更少失手。这些药丸几秒钟就能起作用。”
“我不想掷了。”
“你可就成了胆小鬼了,我的朋友。”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注视着我。
“我想,你一定是认为勇敢的人都是傻瓜。”
“因为他们坚持反复滚骰子。但是如果一个年轻人不肯冒一次生命危险,那么他不但是傻瓜,而且还是胆小鬼。”
“你对我的前任也进行过这种考验吗?”
“约翰·莱弗里尔既不是傻瓜,也不是胆小鬼。米特福德也不是懦夫。”
他占了上风。掷骰子定死活实在太荒唐,但我又不想让人家叫胆小鬼。我伸出手去取摇动器。
“等一等。”他向前探出身子,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并把一枚牙齿放在我这边。“我不玩假的。你必须对我发誓,如果骰子上出的数字是6,你就得吃下这一粒药丸。”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严肃。我感到自己已经愿意吞服毒药丸了。
“我发誓。”
“凭着对你最神圣的一切。”
我犹豫了一下,耸耸肩,然后说:“凭着对我最神圣的一切,我发誓。”
他把骰子交给我,我把它放进摇动器。我随便快速地摇了几下,掷出骰子。骰子在桌布上滚动,撞在铜灯座上,反弹回来,摇来晃去,落定了。
是一个6。
康奇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心里立即明白,我永远永远不会拿起那一粒药丸。我不敢看他。就这样可能过了十五秒钟。后来我笑了,望着他,摇摇头。
他再次伸出手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我,拿起我身边的那枚牙齿,放进嘴里,咬碎,吞下了液体。我脸红了。他仍然注视着我,伸出手,把骰子放进摇动器,掷出来。又是一个6。他又做了一次,仍然还是6。他吐出了牙齿的空壳。
“你刚才所做的决定,同我在四十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德国村庄所做的决定完全一样。你的行为完全是一个聪明人应有的行为。我祝贺你。”
“可是你说过的话呢?理想境界?”
“一切理想境界纯粹都是胡说八道。渴望冒生命之险是我们最严重的变态。我们来自黑夜,我们走进黑夜。为什么要生活在黑夜里呢?”
“但是这骰子是灌了铅的。”
“爱国主义、宣传、职业信誉、团体观念——这一切都是什么东西呢?灌了铅的骰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差别,尼古拉斯。在另一张桌子上,这些是真的。”他把剩下的几枚牙齿放回盒子里去。“不是在有色塑料壳里放一点杏仁甜酒。”
“另外两个人——他们的反应如何呢?”
他笑了。“社会用来控制危险的另一种手段——不让它的奴隶有选择的自由——是告诉他们过去比现在好。约翰·莱弗里尔是个天主教徒。他比你明智,他甚至不受诱惑。”
“米特福德呢?”
“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教一个盲人。”
他的双眼继续冷冰冰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想肯定我理解并接受了他含蓄的恭维,但又似乎不想做得太过分,于是他把灯灭了。在黑暗之中,我思绪茫然。原先他还假装把我当成客人,现在连最后的伪装也抛弃了。这一切他以前显然全都做过。他所描绘的德国村庄恐怖情景令人信服,但是不断重复讲述就显得不自然了。生动的真实感变成了一种技巧,其真实性是通过排练获得的。这就像一个卖东西的人在兜售他的商品,他有意透露那东西是二手货,而你却被说服,真心实意地认为它是全新的。这是对一切真实的亵渎。我不会相信表面现象……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他已经又开始在编织他的网,我又一次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