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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4160 字 2024-02-18

我笑了。

“你为什么笑?”

“我在牛津的时候,这是一个笑话。如果你在一次聚会上不知说什么好,你可以问那样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你认为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已经走上穷途末路了吗?’问是这么问,但并不期望别人认真回答。”

“我明白了,那不是认真的。”

“一点也不。”我看着他的笔记本,“我的尺寸很有趣吗?”

“不。”他不想谈这个话题,“但是我是认真的。小说已经死了,就像炼丹术一样。”他手里拿着测径器,做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战前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你知道我怎么着?我把自己拥有的所有小说全烧了。狄更斯、塞万提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大作家的,小作家的,全部烧光。我甚至把自己少不更事时写的一些东西也烧了。就在那儿烧的,烧了一整天。火焰冲天,灰烬遍地,简直就是一次烟熏消毒行动。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快乐更健康了。”我想起自己也曾小规模地烧毁过一些东西,心想要是烧得起,来个大动作一定很壮观。他拿起一本书,掸掉灰尘。“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读好几百页杜撰出来的故事,才得到那么几条微不足道的道理呢?”

“不是可以读着玩吗?”

“玩!”他声色俱厉,“文字是用来记录真理,记载事实的,不该用于杜撰。”

“我明白了。”

“像这一本。”是一本富兰克林·罗斯福的传记。“这一本。”是一本法文的平装天体物理学。“这一本。你看看这一本。”是一本旧的小册子——《罪人的警钟,含凶手罗伯特·福克斯的遗言,1679年》。“拿去吧,周末好好看一看,看它的真实性是不是会比任何一本历史小说差。”

他的卧室和下面的音乐室一样大。卧室的一端有一张床——我注意到是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大衣柜。另一端有一扇门关着,应该是通向一个很小的房间的,也许是梳妆室。门边有一张怪模怪样的桌子。他把桌面掀开来,原来是一架击弦古钢琴(他是这样告诉我的)。房间中央的摆设像会客室兼书房。另有一个瓷砖火炉,书桌上纸张凌乱,应该是他正在写的东西。另有两张扶手椅,坐垫是淡棕色的,和一张睡椅相配很和谐。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三角形的陈列柜,摆满了淡蓝色和绿色的陶瓷器。卧室在夜晚柔和的灯光中显得比楼下的房间更温馨,相比之下,因为没有书,看起来比较舒服。

但是整个房间的情调是由两幅画决定的,两幅都是女孩子的裸体画,用了阳光照射的室内背景,色彩丰富,粉红、红、绿、蜜黄、琥珀色,浓淡各异,更显斑斓。画面给人的印象是轻松、温暖,充满生命力、人性、家庭气氛和性的活力,洋溢着地中海的特征,像黄色的火焰在燃烧。

“你认识他吗?”我摇摇头。“他叫勃纳尔[16]。他画完这两幅画,五六年之后就死了。”我站在两幅画前面,他在我背后说,“这两幅画是我花钱买来的。”

“花这钱值得。”

“阳光,裸女,椅子,浴巾,浴盆,瓷砖地板,一只小狗,构成一个整体,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仔细端详左边的那一幅画,不是他列入清单的那一幅。画中的女孩站在充满阳光的窗户旁,一边擦着腰部,一边对着镜子看自己。我想起了艾莉森,她常常一丝不挂,在我的套房里到处走动,唱歌,像个孩子。这是一幅令人不能忘怀的画,它给最为微不足道的时刻套上了亮丽的金色光环,从此以后,一切微不足道的时刻将不再完全微不足道。

康奇斯走到阳台上,我跟在他身后。两扇落地窗的西面有一张象牙镶饰的摩尔式小桌子。桌上有一盆小花,像是供品,摆在一张照片前。

那是放在老式银镜框里的一张大照片,一个穿爱德华时代女装的少女,站在玫瑰花瓶旁边,而花瓶的基座却是科林斯式的,显得荒唐,背景是画出来的青枝绿叶,浪漫地交织在一起。显然是一张老式照片,深褐色的阴影区靠浅黄色鲜艳的轻松外表来平衡,当时的妇女只有胸部,没有乳房。照片上的少女有一头飘柔的秀发,腰部线条分明,皮肤漂亮柔软,吉布森少女[17]的美丽脸型,这在当时是大家都十分羡慕的。

康奇斯看到我的目光在照片上逗留。“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我又看照片。照片底部角落有摄影师的金色图章——是一个伦敦的地址。

“你没有和她结过婚?”

“她死了。”

“她看上去像个英国人。”

“是的。”他停住了,仔细地端详她。照片中的少女真实到近乎荒谬,站在浮华的花瓶旁,前面的灌木丛却是画的,而且已经褪了色。“是的,她是英国人。”

我望着他。“你的英文名字叫什么,康奇斯先生?”

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就像猴子的爪子突然伸到笼子外面。“我忘了。”

“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照片,缓慢地摇摇头。

“来吧。”

有护墙的L形阳台东南角放着一张桌子,已经铺好了桌布,大概是要吃晚饭了。我们透过树林观看壮丽景色,大陆和大海上方是光的苍穹。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山变成了紫蓝色,金星高高悬挂在淡绿色的天空,像一盏白色的灯,煤气灯似的发出稳定柔和的光辉。照片挂在门口,就像孩子把玩具娃娃放在窗口让他们向外张望一样。

他靠护墙而坐,背向美景。

“你呢?你订婚了吗?”这一下轮到我摇头了。“你一定会发现这里的生活很寂寞。”

“有人曾这样提醒过我。”

“尤其是你这样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

“唔,有一个姑娘,但是……”

“但是什么?”

“我解释不清楚。”

“她是英国人吗?”

我想起勃纳尔的画,那是生活现实,那样的时刻,不是谁能说清楚的。我对他笑。

“我能问你你上星期问我的问题吗?不要紧吧?”

“当然。”

我们保持静默,和前一个星期六在沙滩上时一样奇特的静默。最后,他把脸转向大海,又开口说话了。

“希腊像一面镜子。它先让你受罪,然后你就可以学到东西。”

“你是指一个人独自过日子吗?”

“过日子,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一个瑞士人到这里来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在这小岛远端一所孤立破败的农舍里。就在那边,阿奎拉山下。他当时和我现在的年龄相仿。他一生都在装配手表,同时读有关希腊的书。他甚至还自学了古希腊语。他自己动手修理农舍,清理了地下蓄水罐,开拓了一些梯田。你怎么猜也猜不到,他酷爱养山羊,先养一只,后来两只,再后来养了一小群。山羊和他同房而睡。他总是把门面收拾得很干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他是瑞士人。春天里,他有时会到我这里来,这时我们会发现,在室外很难保持他的宫廷气派。他学会做得一手好奶酪,在雅典卖出很好的价钱。但他孑然一身,没有人给他写信,也没有人来看他,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我相信,他是我遇到的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情况怎样呢?”

“他一九三七年死了,是中风死的。两个星期以后才被发现,那时他的山羊也都死了。时值冬季,门都钉牢了。”

康奇斯的目光盯着我,做了个鬼脸,似乎发现死亡是个小丑。他的皮紧紧地绷在颅骨上。只有眼睛是活的。我得到一个奇怪的印象:他要我相信他就是死亡的化身;他那层干瘪的老皮和眼睛随时都会掉下来,那时我便成了一具骷髅的客人了。

后来我们回到屋里。二楼北面还有另外三个房间。有一间他只让我看了一眼,那是杂物间。我看到装货箱堆得很高,有一些家具加了防尘套。还有一个浴室,浴室旁边是一个小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了,我的行李袋放在床上。我原来以为会给我一个锁着的房间,手套女人的房间。此时我想她可能住在农舍里,由玛丽亚照顾她,也许让我过周末的这个房间平时就是她住的。

他把十七世纪的小册子交给我,刚才我把它放在楼梯平台的一张桌子上。

“我通常在饭前大约半小时喝一杯开胃酒。到时候见好吗?”

“当然。”

“我有话跟你说。”

“好。”

“你听到一些关于我的坏话,对吗?”

“我只听到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似乎还是对你有利的。”

“是行刑的故事吗?”

“我上星期已经告诉你了。”

“我有一个感觉,你还听到了别的什么。是从米特福德上尉那里?”

“绝对没有了,我向你保证。”

他站在门口,用最紧张的目光望着我。他好像是在积聚力量,在下决心要澄清这个谜团。他说:

“我能通灵。”

整幢房子到处静悄悄。早先发生过的一切突然引出这样一个结果来。

“我恐怕不能通灵,完全不能。”

我们似乎已淹没在暮色之中,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我可以听到他房间里一只钟的滴嗒声。

“那不重要。半小时以后见?”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

他转向门边的一张小桌子,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油灯,然后小心地调节了一下,让我等他的回答。最后,他直起身子,笑了。

“因为我能通灵。”

他沿着走廊走去,过了平台,进入他的房间。他关上门,一切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