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畜牧神潘吗?”
“是普里阿普斯[8]。在古代,每个花园和菜园里都有一个这样的雕像,用来吓贼和带来丰收。必须用梨木雕。”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请人家雕的。过来。”他说“过来”的时候,就像希腊人在赶驴。后来我才想到,他可能想雇用我,所以先领着我到处看看。
我们朝着别墅往回走。柱廊前面有一条狭窄的陡峭小路,曲曲弯弯地通到海岸边。那里有个小海湾,海湾入口处两边是峭壁,相距不到五十码。他建造了一个微型登岸码头,码头边系着一条绿色和浅玫瑰红相间的小船,敞篷,装有发动机。在海滩的一端,我可以看到一个小洞穴和好些大桶的煤油。还有一个小泵房,水管沿着峭壁通到上面去。
“你想游泳吗?”
我们站在微型码头上。
“我把游泳裤留在屋里了。”
“泳装倒不必穿。”看他那眼神,就像一个刚下了一着好棋的棋手。我想起了迪米特里艾兹讲过的一个有关英国人屁股的笑话,还想到了普里阿普斯。也许只有一句话能解释这一切:康奇斯是个同性恋老手。
“我不想游泳。”
“随你的便。”
我们回到狭长的砂石带,在一根从海水里拖上来的大木头上坐下来。
我点燃一支香烟,看着他,想弄懂他。我不能说没有一点震惊,这不仅是因为他英语讲得十分流利,显得很有文化、见多识广,却来到“我的”荒凉小岛,并且在一夜之间像一株神奇的植物从不毛之地冒了出来;也不是因为他和我想象的几无相同之处,而是因为我知道前一年留下了什么难解之谜,米特福德有意隐瞒了一些无法言明的东西,使人觉得模棱两可,难以捉摸,一时无法弄清底细。
“你第一次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康奇斯先生?”
“如果我请你不要给我提问题,你会原谅我吗?”
“当然。”
“好。”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咬咬嘴唇。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我一定会笑出来。
右边峭壁上松树林的影子越来越长,开始越过水面投到这边来了。四下里一片宁静,绝对的宁静,昆虫无声,水面如镜。他悄无声息地坐着,两只手放在双膝上,显然是在做深呼吸运动。这人确实有点神秘,不仅年龄让人猜不透,其他的一切也叫人说不清楚。表面上他似乎对我不感兴趣,但他却一直在注视着我,甚至当他眼望别处时也还在监视着我,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有这样的印象:他对我不感兴趣,但他在观察等待。我们默不作声地坐着,似乎我们彼此已经十分了解,无须再说什么。其实,我们当时的情景和那天到处都十分宁静的环境很和谐。这静默有点不自然,但还不算尴尬。
他突然移动了身子,把目光投向左边的小峭壁顶。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发现。我把目光收回来望着他。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一只鸟。”
静默。
我观察他脸部的侧面。他疯了吗?还是在拿我开玩笑?我试图和他恢复对话。
“我想你一定和我的两位前任见过面。”他向我掉过头来,动作十分迅速,像蛇一样灵活。看得出他有责备的意思,但他没说什么。我做了个提示:“莱弗里尔?”
“是谁告诉你的?”
出于某种原因,他害怕我们在他背后议论他什么。我告诉他在植物标本里发现的那张纸条,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在这里不快乐,在这个弗雷泽斯岛上。”
“米特福德对我也是这样说的。”
“米特福德?”他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了责备的意思。
“我想他一定是在学校里听到什么闲话了。”
他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到答案,点了点头,但不是很信服。我对他微笑,他也谨慎地对我露出一丝笑意。我们又开始暗暗地进行心理较量。我显然占了上风,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上面看不见的别墅传来了钟声,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响了三下,接着又是两下。钟声显然是有含意的。那地方和它的主人似乎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张气氛,钟声把这种气氛烘托出来了,但它却与周围的宁静极不和谐。康奇斯立即站了起来。
“我必须走了。你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爬到半山腰,陡峭的小路变宽了,有一张铸铁做的小椅子。康奇斯因为走得比较快,累了,很惬意地坐在了椅子上。他喘着粗气,我也是。他拍了一下胸口的心脏部位,我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但他耸耸肩。
“人老了,走下坡路了。”他做了个鬼脸,“总是要死的。”
我们静静地坐着,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透过松树枝叶间的小间隙,我看到天空逐渐变黄。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高空飘卷着几绺晚霞,在寂静的世界上空神游。
蓦地,他又一次不动声色地说:“你是被召的吗?”
“被召?”
“你感到被什么挑选了吗?”
“挑选?”
“约翰·莱弗里尔就感到是被上帝挑选的。”
“我不相信上帝。我完全没有被挑选的感觉。”
“我认为你可能是被挑选的。”
我暧昧地笑了笑。“谢谢你。”
“这不是一种恭维。是机会使你受召。你不能召自己。”
“是什么挑选了我?”
“机会是多种多样的。”
虽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似乎是在安慰我,说没关系,但这时他站起身来。我们继续往山上爬。最后我们到了侧廊边的砾石地,他才停住了脚步。
“就这样了。”
“非常感谢。”我想让他也对我笑一下,承认他是在同我开玩笑,可是他一脸忧思,看不出有半点幽默。
“我对你有两点要求。一是不要告诉那里的任何人,说你和我见过面,这是因为战争期间发生过一些事情。”
“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什么?”
“听到传说。”
“传说也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但是现在可以不理它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隐士。没有人见过我。你懂吗?”
“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他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别再来拜访他。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下星期周末你再到我这儿来,星期六和星期天在这里过夜。这样,星期一上午你就得早点步行回去,请别在意。”
“谢谢你。十分感谢。我会来的。”
“我想我们还会发现很多东西。”
“‘我们决不停止探索’,对吗?”
“你这是从海滩上那本书里看来的,对吗?”
“你是有意把书放在那儿让我看的吧?”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来呢?”
“我感到有人在监视我。”
他那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现在你还觉得有人在监视你吗?”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到我的身后,似乎他能看到树林里有什么东西。我回头张望,松树林是空的。我又回过头来看他,是在开玩笑吗?他还在笑,一种冷冰冰的不易觉察的笑。
“有人在监视我吗?”
“我也不知道,于尔菲先生。”他伸出手来,“如果有什么原因你来不了,在萨兰托波洛斯处给赫尔墨斯留张纸条,第二天就会送到这里来。”
他已经把我搞得神经兮兮,我谨慎地握住他的手。他握住我手的时间超出了礼貌的限度。他的手握得很使劲,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询。
“记住。机遇。”
“既然你说了,我会注意的。”
“现在你走吧。”
我不得不笑。实在太荒唐了——先是邀请,接着突然赶你走,似乎我已耗尽了他的耐心。但他什么也不会认可。最后我冷冷地对他稍一欠身,感谢他的茶点招待。他也对我冷冷地稍一欠身,表示回敬。我只能走了。
走了五十码,我回过头去,他还站在原处,一看就知道是别墅的主人。我向他挥手,他举起双臂,做出一个奇特的僧侣般的姿势,有一只脚稍向前跨,像是某种原始的祝福。当我再次回头张望时,别墅已经快被树林隐没了,他已经消失了。
不管他像什么,他就是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在他令人难忘的眼神里,在他唐突、刺探、信口开河的对话里,以及突然斜睨不存在物体的表情里,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孤寂,不仅仅是老人的幻觉和怪僻。但是当我走进树林的时候,我的确没有想到,再往前走一百码,我就会得到明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