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我与“第三浪潮”(2 / 2)

浪潮 托德·斯特拉瑟 6102 字 2024-02-18

到第三天结束时我已经筋疲力尽,处于崩溃状态。角色扮演和现实行动的界限趋于模糊。很多学生完全进入了“第三浪潮”成员角色。他们严格要求其他学生遵守规则,并威胁班上轻视实验的学生。剩下的则只是参与进来,承担起分配给自己的角色。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罗伯特。罗伯特个头比实际年龄大,没有多少学习能力。哦,为了成功扮演自己的角色,他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努力。他每周都会上交一份报告,都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图书馆里的参考书上抄下来的。他和学校里很多孩子一样,不优秀,但也不惹麻烦。他们不聪明,进不了体育队,也不引人注意。他们很迷失,是隐形人。我认识罗伯特仅仅是因为他在教室里吃午餐。他总是一个人吃午餐。

然而,“第三浪潮”使罗伯特在学校里有了一席之地,至少他和其他人是平等的。他可以做点什么,参与进来,变得有意义。罗伯特做到了这些。周三下午晚些时候,我发现罗伯特在跟着我,于是就问他究竟在干什么。他笑了(我想不起来曾见他笑过),大声说:“琼斯先生,我想当你的保镖。我害怕你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以吗,琼斯先生?”看着他满脸的确信和微笑,我无法说不行。我有了保镖。一整天里,他为我开门、关门,行走在我的右侧,还不停地对班上其他成员微笑、敬礼。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在学生不准进入的教务室里,我大口地喝着咖啡,他则一言不发,规规矩矩地站着。这是在“教师专属房间”,而他是一名学生,当一位英语教师过来询问的时候,他笑了,回答说他不是学生,是保镖。

<h3>自豪铸造力量</h3>

周四,我开始着手结束试验。我筋疲力尽,忧心忡忡。很多学生都做得过火了。“第三浪潮”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中心。我做得也非常糟糕,现在已经本能地承担起独裁者的角色。哦,我是仁慈的。我每天都在对自己说着这种学习经历的诸多好处。今天是实验的第四天,到此为止,我开始不再相信这些说法。我花在扮演角色上的时间越长,用来回忆实验理性根源和目的的时间就越少。我还发现在没有必要的时候,自己也会不自觉地按角色行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有这种情况。我们接受分配的角色,然后为了适应角色而背离生活。很快角色成了人们唯一接受的身份,于是我们就成了角色。这种境况以及我创造的角色所带来的麻烦在于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切会导向何处。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是具有破坏性的。我担心学生们会做出他们后悔的事情。我为自己担心。

我再一次面临着结束实验或任其发展的问题。两种方法都行不通。如果我终止实验,大量的学生会被悬在半空。他们当着同辈们的面投身到这场激进的活动中。他们把自己从精神到心理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如果我突然把他们唤醒,回到课堂的现实中,那么后半年里,他们将会过得糊里糊涂。突然打回到教室,并被告知这只是一场游戏,对罗伯特和像他这样的学生来说太过痛苦,且有失尊严。他们会受到那些较为聪明、有所保留谨慎参与的同学们的嘲笑。我不能让罗伯特再次失败。

任实验发展的做法也行不通。局势已经开始失去控制。星期三晚上,有人破门而入,把教室弄得乱七八糟。我后来发现,干这事的是一位学生的父亲。他是一位退伍的空军上校,曾在德国的战俘营里待过。听说我们的实验以后,他失去理智。那天傍晚晚些时候,他破门进入教室,把教室弄得乱糟糟的。我发现他时,他正倚靠在教室的门上。他给我讲了他在德国被杀害的朋友。他紧紧抓住我,浑身发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乞求我给予理解,并把他送回家。我给他的妻子打了电话,在一位邻居的帮助下把他送回家。后来,我们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聊他所做的事情以及他的感受。从那个时刻起一直到周四早上,我更加担心学校会发生什么。

我越来越担心我们的实验会对学校的老师以及学生产生不好的影响。“第三浪潮”正在干扰正常的学习秩序。学生们开始逃课来参与。学校的顾问们已经开始对班上所有的学生进行询问。学校真正的“盖世太保”已经行动起来。看着实验产生这么多不同的结果,我决定采取一项古老的篮球策略:在凶多吉少的情况下,最好的行动是出其不意。我决定一试。

到了周四,班上的人数已经膨胀到80多人。能容下这么多人全有赖于纪律执行得好,大家都安静地端坐着。当屋子里坐满了人,个个都在观望都在期盼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安静。这倒有利于我从容不迫地接近他们。我谈起自豪感。“自豪感不仅仅是标语和敬礼。自豪感是没有人能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自豪感就是知道自己是最棒的……自豪感是无法毁坏掉的……”

我越说越激动,突然话锋一转,降低声音,说起了发起“第三浪潮”的真正原因。我慢条斯理地解释着“第三浪潮”幕后的一切。“‘第三浪潮’不仅仅是一场实验或教室活动,实际要远比这重要得多。‘第三浪潮’是一场全国性的活动,目的在于选拔愿意为改变国家现实状况而奋斗的学生。是这样的。我们一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目标在演练。在全国各地,像我这样的老师一直都在招募青年学生,并对他们进行培训,要求这些学生都能通过纪律、团队精神、自豪感和行动向全国人民展示出一种更好的社会。如果我们能改变学校的管理方式,我们就能改变工厂、商店、大学以及所有其他机构的管理方式。你们是选出来帮助完成这一事业的精英。如果你们站起来,展示一下这四天来所学习的一切……我们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我们可以给国家带来一种崭新的秩序、团队意识、自豪感和行动。一个全新的目标。你们有责任并乐意采取一种立场。”

为了证明我所说话语的严肃性,我扭身对着班上那三位女生(我知道她们对“第三浪潮”心存疑虑),要求她们离开教室。我解释了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同时派四个学生把她们送到图书馆,并要求星期五那天不能让她们进入班级。然后,我用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告诉全班学生,星期五中午将举行一次特殊的集会,只有“第三浪潮”的成员才能参加。

这是一次疯狂的赌博。我不停地讲着,怕一停下来就会有人发笑或问问题,害怕这个宏大的计划在混乱中土崩瓦解。我解释说,星期五中午一位全国主席候选人将会宣布“第三浪潮”运动正式开始。与此同时,将会有100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组织站出来,展示他们对这项运动的支持。我还说,他们都是所在地区的代表。我还问他们是否能有良好的表现,因为已经邀请新闻媒体对此事进行报道。没有一个人发笑。没有一点反抗的私语声。恰恰相反,教室里涌起一股激动的热潮。“我们做得到!”“我们应该穿白色衬衫吗?”“我们能带朋友过来吗?”“琼斯先生,你是在《时代》杂志上看到这则消息的吗?”

起决定性作用的东西来得很突然。本期《时代》杂志上有整版的关于一些木材产品的彩色广告,广告中这些产品被称为“第三浪潮”。广告由很大的红色、白色和蓝色字体组成,“‘第三浪潮’已经到来。”“琼斯先生,这是运动的组成部分吗?”“这是一种暗号或者别的什么吗?”

“是的,现在大家听仔细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明天做准备的。11点50分在小礼堂里聚齐,就座。要展示出大家所学的纪律、团队意识和自豪感。不要和外人说,只有成员能参加。”

<h3>理解铸造力量</h3>

周五,实验的最后一天。一早上我都在为集会布置礼堂。11点30分的时候有学生开始进入礼堂;一开始是尝试性地看看,接着人越来越多,一排排地开始坐满了人。礼堂里鸦雀无声。“第三浪潮”横幅如云彩般扯满整个礼堂。12点整,我关闭礼堂门,并在每扇门旁边都安排了警卫。我的几位扮演成记者和摄影师的朋友开始与人群互动,忙着拍照片,飞快地做着笔记。已经拍了一组照片。200多个学生挤在礼堂里,一个空位子都找不到。人群中的学生来自不同的层面,有运动员,有社会活动家,有学生领导,有独来独往者,有经常结群提前离校的学生,有骑自行车的学生,有假嬉皮士,有几位是学校达达主义的代表,还有几位老是在投币自助洗衣店前晃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放在礼堂中央的电视机上。没有一个人动。礼堂里悄无声息。好像我们都是一场新生的目击者。那种紧张和期盼是超出人想象的。

“全国新闻会议将在5分钟之后开始。在打开电视之前,我希望大家向媒体展示一下我们的训练成果。”说完,我敬了一个礼。200只手臂自动进行回敬。接着我喊出了口号“纪律铸造力量”,大家异口同声地跟着喊起来。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摄影记者跑来跑去忙着拍照,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注意他们。我再次重申这次聚会的重大意义,然后要求大家再一次展示忠诚之心。这是我最后一次要大家喊口号。礼堂里充满了声嘶力竭的口号声:“纪律铸造力量!”

12点零5分,我关掉礼堂里的灯,快步走到电视机前。礼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呼吸困难,说话更困难。似乎呼喊的高潮已经把所有东西都驱逐出去。我打开电视机。我就站在电视机旁,面对着满礼堂的人。打开的电视机发出明亮的荧光。罗伯特站在我身边。我低声对他说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要盯紧了,不能分神。礼堂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电视机,电视的荧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大家眼睛瞪得圆圆的,可是图像并没有出来。屋子里死一般沉寂。等待着。屋子里的人和电视之间进行着心理拉锯战。电视机胜了。电视机发出的白色光亮并没有变成政治候选人的影像。电视机只是嗡嗡地响着。看电视的人还坚持着。肯定会有节目出来的。肯定会的。在哪儿呢?大家对着电视机发呆。似乎几个小时都过去了。12点零7分,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色的光亮。不会有节目了。期盼转为焦虑,然后转为困惑。有人站起来,高声喊道:“没有领导,是吧?”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头来,先是看着这个因失望而高声喊叫的学生,然后又转向电视机。他们的脸上是不相信的表情。

在混乱中,我慢慢地往电视机走去。我关上电视机。感觉空气又回到礼堂。礼堂里依然凝固般地安静,可是我开始能感觉到人们在呼吸。学生们的手开始从背部抽回来。我认为会有潮水般的问题涌来。可是很安静。我开始说话。每一个词似乎都被大家听进去、吸收了。

“听仔细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给大家说。”“坐下。”“没有什么领导人!没有叫作‘第三浪潮’的全国青年运动。你们被利用了。被控制了。被你们自己的欲望带到了目前这种境况。比起我们正在了解的纳粹德国,大家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认为自己得到了上帝的眷顾。认为你们比礼堂外的人更优秀。你们拿自己的自由换来了纪律和优越感所带来的舒适。你们选择接受群体意志以及蒙蔽你们信念的巨大谎言。哦,你们对自己说这样做是因为好玩。你们认为自己随时都可以脱身。可是你们走向了何方?你们又会走多远?让我来给你们展示一下你们的未来吧!”

说着,我打开了背投影机。很快,一块悬在电视机后面的白色影布被照亮了,上面现出巨大的数字。纽伦堡党代会2的狂欢场面浮现出来。我的心怦怦直跳。第三帝国历史以幽灵般的形象出现在礼堂里。行进中的队伍纪律严明,种族优越。巨大的谎言。傲慢,暴力,恐怖。人们被推进火车车厢。死亡集中营里堆满腐败的尸体。张张没有眼睛的脸。刑讯。无辜者的乞求。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我的工作。如刚开始那样,很突然的,电影凝固在一个写着字的方框上:“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谴责。没有谁能说没有参与其中。”

最后一个镜头在投影布上闪动时,礼堂里的灯还没有打开。汗腥味使礼堂闻起来像个更衣室。没有人动一下。似乎每个人都想细细回顾一下刚才的情形,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是从睡梦中和深睡眠中惊醒过来一样,整个礼堂里的人们最后一次在自己的意识层里回望着。我等了几分钟,好让人们回过神来。终于开始有人问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指向这虚幻的场景,都试图弄明白整件事的意义。

在这依然没有开灯的礼堂里,我开始解释。我承认自己很难过,很内疚。我对所有人说完整的解释还需要些时间,可是会有解释的。我感觉自己开始从一位处于反省中的参与者回归到了老师角色。做一个老师要容易得多。于是我开始用一种客观的方式讲述过去的整个事件。

“通过过去一周的实验,我们都深切地感受到了纳粹德国的生活和行事是什么样子。我们了解到创造一种纪律严明的社会环境是什么样子。要建立一个与众不同的社会,就要对社会忠诚。用理性取代规则。是的,我们或许都可以成为合格的德国人。我们或许都会穿上军装。当朋友或邻居被诅咒和迫害时背过脸去。把锁锁上。在国防工厂里上班。抛弃思想。是的,我们通过小规模的实验知道找到英雄是什么感觉。抓住现成的解决方案。感觉强大,主宰命运。我们知道被排斥的恐惧。知道做正确的事情得到回报会带来喜悦。要成为第一。要正确。在被推至极致的情况下,我们看到了或许也感受到了这些行动会导向哪里。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都亲自目睹了很多。我们都看到法西斯主义并不仅仅是其他人奉行的。不。就在这里,在这个礼堂里,在我们自己的个人习惯和生活方式里。解开表层,原形毕露。我们人人身上都有。我们像携带疾病似的秉持着这种信念:人性本恶,不可能彼此善待;认为维护社会秩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和纪律。仅有这些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道歉。

“这是要上的最后一课。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课。这一课涉及的是我们投身于研究纳粹德国时所提出的问题。你们还记得那些问题吗?那些问题涉及德国民众声称对纳粹运动并不知情,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问题是这样的:德国士兵,教师,列车员,护士,税务官员,普通市民为什么会在第三帝国垮掉时声称他们对所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本来参与其中的人怎么会在纳粹结束时声称他们根本没有参与其中?是什么使人们去刻意忘记自己的历史?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也许是几年里,大家会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如果我们对纳粹心态的模仿是完整的,那么你们中没有谁会承认参与了这最后的‘第三浪潮’集会。和德国人一样,你们会不愿承认自己走得这么远。你们不会让朋友和父母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放弃自由和权利来换取他人支配并仰慕着从未谋面的领导。你们不会承认被利用过,是追随者,不敢承认自己曾接受‘第三浪潮’的行为方式。你们不会承认曾参与到这疯狂的行动中来。你们会让今天,让这场集会成为一个秘密。这是我和大家共同有的一个秘密。”

我把礼堂里的电影布撤掉,把胶片收起来。结束了。审判结束了。“第三浪潮”结束了。我回头望去,罗伯特在哭。学生们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排着队往外面的光亮处走。我走到罗伯特身边,抱住他。罗伯特呜咽着,无法控制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结束了。”“没事的。”我们彼此安慰着,成了往外涌动学生流中间的一员。有的学生回转身来,抱抱罗伯特和我。有的则出声哭着,然后擦掉眼泪,走了。有人聚拢起来,互相抱抱,然后向外走去,走到了外面的世界里。

在这个学年里,我们有一周的时间对生命毫无保留地进行了分享。正如我所说的,我们还共同有着一个秘密。我在克柏莱高中教学的这四年里,没有听到谁承认曾参加过“第三浪潮”集会。哦,我们一刻不停地研究着我们的所作所为。可是关于集会,不。这是我们都想忘记的。

1卡尔·罗哲斯,美国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心理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从事心理咨询和治疗的实践与研究,并因“以当事人为中心”的心理治疗方法而驰名。

2纽伦堡一直是纳粹党精神的所在地,当地政府和市民支持率很高。在希特勒上台前经常在这里举行纳粹党党代会。希特勒上台后,纳粹党定于每年9月在这里举行全国性的党代会,各地纳粹积极分子分会云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