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罗斯那天下午上完合唱课后就急匆匆地往家赶。那天半道时本就消失了。克里斯蒂认为自己知道原因。到家时,她发现丈夫正俯身看着一本关于纳粹青年运动的书,于是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本看着书,并没有抬头,不耐烦地说:“我回来得早。我,呃,身体不舒服。不过克里斯蒂,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我要为明天准备一下。”
“可是,亲爱的,我需要和你谈谈。”克里斯蒂恳求道。
“不能等等吗?”本没好气地说,“明天上课前我要把这个弄完。”
克里斯蒂很坚持,说:“不能等,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就是‘浪潮’的事情。本,你知道学校都发生了什么吗?姑且不说我班上有一半的学生翘课去上你的课。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浪潮’扰乱了整个学校,这个你意识到了吗?今天,至少有三个老师在走廊里拦住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而且他们还向校长投诉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不理解我正在做出的努力。”本回答说。
“本,你是认真的吗?”他妻子又问道,“学校的顾问已经开始向你班上的学生问话了,这个你知道吗?你确定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说实话,因为学校里没有人认为你明白。”
“你认为我不明白吗?”本问,“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说我痴迷于权力……说我自我膨胀。”
“他们说的也许是对的,你想过吗?”克里斯蒂继续说着,“我是想让你想想你最初的目的,你的学生还是原来的学生吗?”
本用手抓挠着头发。“浪潮”已经让他够烦心的了。“克里斯蒂,我原先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可是他心里明白,她说得并没有错。
“本,我是在你这一边。”克里斯蒂说,“可是最近几天我都没见过你,好像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你对学校的这个角色太过投入,现在在家里还是一个样子。本,你这种热情劲我以前见过,现在,你必须停下来,亲爱的。”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肯定是陷得太深了。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停下来。”说着,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停?”克里斯蒂生气地问,“在你或者是这些孩子做出什么你们都会后悔的事情再停吗?”
“你认为我不知道这些吗?”本辩解着,“你认为我不着急吗?可是,我发起了这个实验,他们只是跟随而已。如果我现在停止下来,他们就全都会不上不下,充满困惑,并且他们什么都学不到。”
“嗯,就让他们困惑去吧。”克里斯蒂说。
沮丧愤怒中的本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妻子喊叫道:“不行,我不会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他们的老师。他们到了这种境地我有责任。我承认,或许我是做过头了。话说回来,他们是陷入太深,现在还出不来。我要再推他们一把,让他们吸取教训。也许,我在给这些学生上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
克里斯蒂不为所动,对本说:“好吧,本。我只希望校长欧文斯能同意你的看法。今天我正要下班时,他叫住了我,说他一整天都在找你。他想明天早上一上班就见到你。”
那天放学后,《戈登消息》的成员为了庆祝他们的胜利,一直待到很晚。“浪潮”这一期报纸供不应求,哪里都不可能找到多余的一份。不仅如此,这一整天,一直有老师、学校的行政人员,甚至还有学生拦住他们表示感谢,说他们揭露出“浪潮”的另一面,而且他们已经听说有学生在退出“浪潮”。
校报成员们意识到,“浪潮”运动在过去的一周内就获得如此强劲的势头,单单一期报纸是不足以遏止的。不过,他们至少给予了“浪潮”很沉重的一击。卡尔说他怀疑还会出现更多威胁或殴打非“浪潮”成员的事情。
和往常一样,劳里最后一个离开校报办公室。《戈登消息》的成员们,聚会时表现都很积极,可是到打扫卫生时,却一个个销声匿迹了。就在那一年,劳里才想明白,坐上校报头把交椅、当上主编原来意味着要做所有人都不愿意做而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刚意识到这些时曾让她不由心里打了个激灵。就像今天晚上,所有成员都回家了,你还得清扫。
清扫完毕,劳里才意识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整个教学楼里只剩下她自己。劳里关上校报办公室的灯,然后关上门。一个星期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紧张感觉再次袭来。毋庸置疑,“浪潮”被《戈登消息》击伤了,可是在戈登中学,它的势头依然强劲。作为校报的负责人,劳里知道,自己……不,劳里对自己说,你只是昏头了,多虑了。“浪潮”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场稍微有点失控的课堂实验而已,没有什么可恐惧的。
这个时候,走廊漆黑一片,劳里往储物柜走去,她要把晚上不看的书放进去。空荡荡的校园里鸦雀无声,很怪异。劳里第一次听到了自己从未听到过的声音:警报器和烟雾探测器里传输着的电流发出的嗡嗡声;科学实验室里隔夜进行着的实验发出的咕咕水泡声和水花泼溅声,还有自己双脚踩在坚硬的走廊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听起来异常清晰。离储物柜几步远的时候,劳里突然停住脚步。她看见在她储物柜的柜门上,用红色的字体写着“敌人”一词。刹那间,劳里心脏快速、持续的跳动声盖过了楼道里其他的声响。劳里对自己说,要镇定。这只是有人在吓唬你。她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开始按储物柜的密码。按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听见了什么?是脚步声?
劳里慢慢地从储物柜往后退,恐惧在心头逐渐集聚,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出口走。脚步声似乎更响了,劳里加快了步伐。脚步声更响了。突然,走廊尽头的灯一下子全部熄灭。恐惧中,劳里转过身,仔细盯着黑魆魆的走廊。有人吗?那里是有人吗?
紧接着,劳里所能记得的就是自己开始朝着尽头的出口跑起来,却似乎永远都跑不到头。最后,她终于跑到双扇金属门前,用屁股去撞门,却发现门锁着!
惊恐中,劳里扑向旁边的双扇门,奇迹般地,门竟然开了。劳里一头扎进凉爽的夜色中,跑啊,跑啊。
劳里似乎跑了很长时间,直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放慢速度,双手紧抱着书,大口地喘着气。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安全些了。
大卫坐在布莱恩的厢式货车副驾驶位置上,正在等着劳里。两人把车停在彻夜亮灯的网球场附近。因为大卫知道,球场上的灯光很亮,会让劳里有安全感。劳里在天黑后从学校回家时,通常会走这条路。他们在货车上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布莱恩坐在驾驶位置上,眼睛盯着侧视镜,等着劳里,嘴里吹着口哨,发出的声音完全不着调,大卫根本就无法辨识。大卫的眼睛盯着打网球的人,来回打着的网球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很是单调。
“布莱恩,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过了很长时间,大卫问道。
“什么问题?”
“你口哨吹的是什么歌?”
布莱恩似乎很惊讶,说:“是《带我打球去》。”说着,他又吹了几个小节,从他嘴里出来,歌已面目全非。“好了,现在听出来了?”
大卫点了点头:“听出来了,布莱恩,听出来了。”说着又扭过头看打网球。
过了一会儿,布莱恩突然在座位上坐直了。“嘿,她来了。”
大卫扭过头,往街区的方向看去。劳里正沿着人行道走过来,速度很快。大卫伸手去抓车门把手:“好了,现在就让我独自来处理吧。”说着,他拉开了车门。
“只要她明白我们再也不会胡闹就行。”
“知道了,布莱恩。”大卫说着下了货车。现在布莱恩说话跟罗伯特一样。
大卫小跑着追赶劳里。一路上心里还拿不定主意该怎样处理这件事。他所知道的是这件事由他处理比由布莱恩处理要好些。大卫赶上了劳里,可是劳里并没有停下来。为了能和她并行,大卫快步走着。
“喂,劳里,你不能等等吗?”大卫说道,“我有话要和你说。真的很重要。”
劳里的速度慢下来,看着他身后。
“没事,没有人过来。”大卫安慰说。
劳里停了下来。大卫注意到她上气不接下气,怀里紧紧抱着书本。
“噢,大卫,我不太习惯看到你一个人,你的那伙人呢?”
大卫知道自己不能计较她带情绪的话,于是尽力跟她讲道理:“别生气了,劳里,你就听我说说,好吗?”
可是劳里似乎并不感兴趣:“大卫,那天我们把该对彼此说的话都说过了。我不想再去说。所以不要缠着我。”
对于劳里听都不愿意听的态度,大卫不想生气,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劳里,你要停止写反对‘浪潮’的东西。你在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
“大卫,是‘浪潮’在制造麻烦。”
“不是的,”大卫坚持说,“是这样,劳里,我们想让你和我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反对我们。”
劳里摇了摇头:“哼,别这么拉拢我,我告诉你,我退出。这再也不是一场游戏。已经有人受伤了。”
劳里说着又开始走。大卫跟着她。“那是一次意外,”他坚持说,“有些人借用‘浪潮’的名义打了那个学生。难道你不明白?‘浪潮’仍然有利于整体的利益。劳里,为什么你就不能明白?‘浪潮’可以完全换个样子,我们做得到的。”
“别把我算在内,你不能这样。”
大卫知道,要是不拦住劳里的话,她就会走掉。一个人不顾其他人的感受就把“浪潮”毁掉,这不公平。他要说服劳里,必须说服她!接下来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劳里挣扎着要挣脱,可是大卫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
“劳里,你要停下来,”大卫说,“这样是不公平的。”
“大卫,放开我的胳膊!”
“劳里,不要再写那种文章了,不要再抨击‘浪潮’了,你是在不顾大家毁掉它!”
可是劳里还在反抗。“我就是要写,就是要想说什么说什么,你阻止不了我。”劳里冲着他大喊大叫。
大卫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她怎么能这么不听劝呢?她怎么就看不到‘浪潮’会有多好呢?“我们能阻止住你,我们会阻止住你的!”大卫冲着她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