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还说自己找到了一种永远不会分离的爱。”
藤代说完,还增添一句:“可能是她对宝宝的期待有点儿过头了吧。”
“不过,她所说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么说?”
“要相信跟你在一起的人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
楼顶传来直升机在医院上空盘旋的声音。傍晚的医院迎来安静的空隙,除了广播的声音以外,人声都听不见。在狭小的医用病房里,只听得到奈奈低沉又清透的声音和直升机螺旋桨的声响。
“想要吸引某人的注意时,人总是能够变得温柔,充满魅力。可是,这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得到手之后,就会变成表面的不负责任的温柔。”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啊……我觉得肯定也有人不是这样。”
“大部分人的目的都是被爱,而不是爱别人。”
“确实。”藤代继续苦笑,说,“这点我无法否认。”
“而且,一旦对方心意有一点儿疏漏的地方,就会觉得这是不够爱自己的证据。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把希望自己温柔的行为或者被异性所喜欢的这样的愿望跟真正的爱,搞混淆了。”
奈奈把腿从床上伸下来,裸足伸进塑料凉鞋里,向窗边走去。从病楼的窗户边可以看到道路上一片堵塞,车满为患。在橙色夕阳的照射下,车辆一律被染上黑色,变成黑影。看起来犹如一条黑色巨蟒在蠕动。
“因为真正的爱,应该不是这样的。”
“如果是真正的爱,表现出来,应该是不够光鲜亮丽,也不够精明的。”
“也许是的。”
“男性只是表面上去爱,女性就只能把孩子当作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了。”奈奈继续淡然地说。仿佛变得感情用事的话,对她来说就是犯罪似的。“这个妹妹,恐怕她自己也知道通过性关系来确定爱与不爱是办不到的。确实,其中是不是包含爱,这是怎么也无法了解到的。
“而且两个人是不是彼此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最终也无法确认。”
挤在弯道上的车辆开始移动。奈奈是否也像藤代一样把那车辆组成的长龙看成了黑色的巨蟒呢?
“我的朋友,他的未婚妻逃婚了。好像并不是因为跟妹妹的事情被发现而发生的。”
“是被看出来,他并不爱她?”
“不知道。”
“自作自受。”
突然,奈奈用她那低沉又清透的声音小声说。
“嗯?”
藤代不禁反问。
“啊,对不起。”
奈奈微微低下头。
“自作自受。”藤代念出了口,表情却略带僵硬。
“其实,这不是朋友的事情吧,是你自己的事情对吧?我知道,因为我也很拼命地在做这个工作。”
你果然优秀。藤代忍住了想说这句话的冲动。取而代之,报以微笑。只见奈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盯着藤代。这时,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飘来。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无法跟男性在一起吗?”
“为什么?我想不出原因。”
“我也是自作自受。”奈奈缓慢地又躺回到床上,继续说,“因为我也是患者。”
“是因为移情之类的原因吗?”
“有可能只是转移而已。不过,有一件很清楚的事情,就是与他相遇之后,我谁都不能爱了。”
说完这个前奏后,奈奈就开始缓缓道来自己的故事。就像并不是为了讲给谁听,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藤代看着她的侧脸,镶在深深的双眼皮里的那双瞳孔,在微微地抖动着。
那是奈奈刚成为精神科医生时,她在京都的一家医院里诊治一名患有摄食障碍的高中生。那是一名拥有白皙透明的肌肤、栗子色的头发、细长眼睛的美少年。这个少年每隔两天来诊察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和生活,所有的痛苦都告诉奈奈。不知道该吃什么而烦恼,一直失眠的事情;感觉在学校无聊,但又装作很开心的样子;父亲常年出轨,而母亲虽心如刀割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医生,你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少年说,“因为有医生在,所以我总算能勉强活在这个世界上。”奈奈用尽全力接受他的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他的诊疗之中。当时,她还有一个交往了两年的当内科医生的男友,渐渐地奈奈无法享受与男友在一起的时光,最后只好以分手告终。她就是在帮助少年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到了这种程度。
然而,奈奈却被突然告知要让她调剂。那是她自己所期望调动到的东京医院。那天,她基本上没睡着觉。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少年,好几次都从梦里醒来。她一直在询问自己的内心:我把那孩子当成什么了?一番思考后,奈奈接受了调剂。她比什么都更害怕一直像这样下去,连自己也会慢慢控制不了自己。
一口气说完后,奈奈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痕。可能是因为还疼吧,她的脸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她用那白皙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红肿的脸。
“我把自己要调剂的事情告诉了那个孩子。他沉默了片刻后说:‘今后我要靠什么才能生活下去啊?’说着就哭了起来,泪珠从他清瘦的脸上接连不断地往下落。‘请您帮助我。’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面对这样一个孩子,我感觉到心底的热情在往上涌。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的热情。有可能这是一种跟性欲相接近的热情。我有一种想要把那个孩子抱住并亲吻他的冲动。对少年患者抱有情欲的我,是不是已经疯了?或者这份感情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我反复思考,不得其解。不过,我没有抱住他,就连他的身体都没有触碰。那个时候的心情该用怎样的方式表现出来,就连现在的我也毫无头绪。”
如果这个不是爱,那该怎么称呼这种感情?藤代想。小春、弥生,还有纯,以及在眼前一直讲话的奈奈,她们的表情在藤代的脑海里闪过,各种爱的模样和爱的残酷让藤代惊讶又感到无力。
他不觉得奈奈的选择是错误的。作为精神科医生,她的判断切实靠谱。丢弃了自己的爱,保护了患者。藤代望向窗外,太阳开始落山,夜幕渐渐展开。弯曲的道路上,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开着红色尾灯的这些家伙看起来犹如另一种生物扭动身躯。
“我和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没有超越患者和医生的关系。目送他走出诊室的背影,我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泪如雨下,连站都站不起来,哭得气喘吁吁。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跟男性接触了。我尝试过几次接受对我抱有好感的人,可是,身心依旧无法允许男人的触碰。我渐渐地明白,我遇到了唯一的那个人。那个孩子太特别,其他的人都无法成为我的选择。我无法跟男人在一起的原因,可能是我觉得除了那个孩子以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说完这番话后,奈奈深深地吐了口气,躺在床上。那如瓷器般细长白皙的手脚在床单上自由地伸展。藤代想,如果触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可是,却没能伸出手。
藤代往窗外望去。高个儿的男女肩并肩走在狭窄的道路上。肩膀相靠,脚步迅速。藤代想,这景象仿佛在哪里见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背影就像三年前的自己和弥生。那时,他和她向同一个车站走去。急切的步伐,向前行走。确实有那个时候。
“为什么我们可以治愈他人的病,却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藤代看着奈奈的侧脸问。
“不光精神科医生是这样。无论是谁,在面对别人的问题的时候,也许都能够给出非常中肯的建议,但面对自己的问题时却无法解决。”
奈奈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回答。
尤其是关于爱的问题,藤代点点头。
“唉,不过……究竟有没有解决他人的问题也……”
“怎么回事?”
“不是经常有吗?比方有因为婚外恋而烦恼的女朋友,大家都会给她建议,说她是在浪费时间,劝她赶紧撤退。”
“是啊,经常会有。”
“虽然说的内容有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无法真正拯救为此烦恼的朋友。”
“确实都像是些人工智能也能给出的答案。”
“是啊。这样的话是无法拯救别人的。”
“也就是说,我们的工作也只是眼下安全而已,将来也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
“好消息对吧?”
突然,门开了,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走了进来。不规整的头发,一副像混血儿一般的面容,这个青年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对,是今年刚到医院来的年轻的外科医生。可能是刚做完手术,到这里来休息了。他看见躺在床上的奈奈,还有旁边站着的藤代,惊讶地小声地说了句:“啊,对不起,我待会儿再来。”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关上门离开了。
“被他怀疑了吧?”
奈奈强忍笑意说。
“有可能被怀疑了。”
藤代没忍住,笑了出来,“那该怎么办呢?”
“我去给他解释解释?”
“都可以。反正所有的恋爱都是像误解一样的。”
“恋爱什么时候都让人感动,是因为它已经超过了人的智力范畴了吧?”
“所以才有趣嘛。人类是一种无法被自己能想象到的东西所感动的物种。”
“唉,我们也是因为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才选中这个工作的呢。”
奈奈边从床上坐起来边说。对,藤代得意地笑了。
“精神科医生这类人,或多或少自己都是病人哟。大部分的精神科医生都很不可思议地会选择跟自己问题相同的领域,然后诊断跟自己相似的患者。我们看似在治愈他人,其实说不定只不过想治愈自己而已。”
远处有电话响了。是不是急救电话?像是在寻求急救的电话反复响了五次、六次。藤代听着声音。七次、八次。可是没有任何人应答。
“今天让我早一点儿回去吧。”
回过神来,奈奈从床上站起,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长衫。
“明天也休息吧?你脸还肿着。”
“不,明天我要来。有需要就诊的患者还等着我。”
见奈奈往门口走去,藤代叮嘱道:“不用勉强自己。”话音刚落,只见奈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藤代先生,谢谢您。”
“怎么了?”
“今天我第一次跟人讲出了我的那件事。一直以来都没能跟任何人说出口。”
奈奈像逼着自己继续说:“我曾经决定不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情,可是我现在想能告诉先生您真是太好了。这让我意识到,他早已经成为过去,比我自己意想中的还要更远的过去。”
说完,奈奈那带着伤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能是又疼了,她的脸皱了一下。“先生,请您跟您的未婚妻也好好地沟通一下吧。”说完就关上了门。
等藤代回过神来,电话声音已经没有了。是谁去接了吗?还是电话那头的人放弃了?只觉得在这医院里还停留着一种需要救赎的气息。
那天夜里,藤代在车站前的家庭餐馆里就完餐后,在便利店买了东西回到家中。面包、牛奶、鸡蛋、西红柿,还有买来备用的厕纸和垃圾袋。两手都大包小包的状态下,好不容易从邮箱里取出邮件,打开家门,“啪啪”两声把鞋子脱下,走进客厅,把街边收来的广告单和信一起往桌子上一扔。新公寓的广告、水电费的通知单,还有用法国国旗的三色镶边的航空信。信封上贴着色彩斑斓水果图案的邮票,还印有看不懂的语言的印章。
藤代俊先生
这用深蓝色钢笔书写的文字,不用怀疑,就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