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谎言(2 / 2)

四月女友 川村元气 6367 字 2024-02-18

“啊。”

藤代侧眼看着她。只见她好像已经喝高了,从脸到胸口都红透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呀?”

“咳,男人之间不着边际的对话。”

“关于恋爱方面的吗?”

“关于性爱方面的。”

“是嘛。不过,他是个同性恋哟。”

朋友把嘴巴凑到藤代的耳边,小声地说。

“是同性恋?”

藤代一时半会儿完全没理解朋友到底在说什么,不禁叫出声来。朋友皱着眉,赶紧让他小声点儿。

“嗯,该说他是同性恋好呢,还是双性恋好呢?总之,他好像也能接受女性。不过,基本上还是喜欢男性。”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儿吗?”

“也许都还不知道吧。我也是把他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悄悄告诉我的。他的男朋友是一个当西点师的帅哥,经常到我们公司来玩,这点应该不会错。”

咚咚咚,轻微的脚步声传来。Mask蜷缩着长手长脚,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一边笑着说:“他说我当不了有钱人。”说完就跑去女人堆里跟女人们一起聊天了。只见他那褐色的瞳孔打量着桌子上各式各样的菜品,女人们就开始给他介绍这些不同的口味。这个好吃,那个一般般。那边那个有点辣。Mask嘻嘻哈哈地笑着道谢,长长的手指抓起黑橄榄。女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盯着他的指尖看。

从那以后,藤代就跟Mask每两个月出来一起喝一次酒。每次邀请的人都是Mask,而且都是在藤代都快忘了的时候就会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每次喝都会喝得烂醉,听他讲自己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性生活。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Mask的口中听到他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那之后,占卜少年的两个预言中,只有一个成真了。藤代确实搬到了河边住,但是并没有弄伤膝盖。

播音机里传来了电子音乐。那是几年前突然去世的一位京都艺术家创作的最后一首曲子。那舒服的声音就像雨滴敲打湖面,波纹荡漾开去的感觉,在微暗的空间里回响。

“我以前的女朋友寄信来了。”

藤代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他的视线在空中摇晃。

“什么时候的女朋友?”

Mask也恍恍惚惚地问。

“大学时的女朋友。九年不见了,突然寄来。”

坐在里屋沙发上的女人,突然大声笑起来。她旁边的大个子男人,手环抱着这女人的肩膀。酒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表情,不过依然能看到这两个身影重合在一起。

“写信?真是复古啊。”Mask摇摇玻璃杯,杯中的冰块咚咚作响,“我最后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好久好久没做过这么细致入微的交流了吧。这就叫作‘纯爱’吧?”

“嗯,写不成恋爱小说哟。”

“也是哈。虽然很可悲,不过确实这种故事跟现实中的恋爱基本上毫无关系。”

“以前,我以为纯爱之类的,什么时候想要就能有。现在想起来,才发现那基本上只有故事中才有啊。”

“现在也不晚吧?看,你以前的女朋友不是寄来了情书吗?”

“你当我傻吗?”

像是为了缓和藤代的反驳,Mask边笑边取出手机,灵敏地给好几个人发去了信息。不知道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即便他已经看上去醉醺醺的了,可是手指的运动看起来依旧冷静沉着。

“可是啊,藤代,人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因为我们很容易毫不客气地伤害那些在我们身边爱我们的人,而不是我们憎恨的敌人。”Mask的脸被智能手机的荧光屏照亮。“我虽然总说什么博爱,其实,不过就是没法儿去真正爱一个人而已。所以就像这样跟某个人不断谈论性的话题。即便在故事中感觉到爱,却无法爱自己身边的人。”

“啊,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Mask会心一笑,说自己喝不下了,就趴倒在酒吧台上。藤代缓慢地抚摸他那烫成波浪般的头发。

往酒吧的里面看去,刚才放声大笑的男女已经不见了。就像是青烟消失在黑暗之中一样,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在那里发生过的性爱的气息还仿佛飘荡在沙发上。

“前些日子真是对不起,我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

藤代盯着手机画面,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的信息画面。只有这个是现实,藤代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收到了纯发来的信息。正当他在踌躇时,想起了那天的噩梦。

应该尽量回避两人单独相见的情况。可是,纯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想跟藤代说,藤代也觉得还有些该跟纯讲的话还没讲。只不过,应该说什么,还没有想好。跟Mask喝了个通宵,借着酒的力量,藤代给纯回了邮件。几个来回后,两人决定在下周周末的傍晚在离纯家仅几分钟脚程的地铁站大楼的咖啡厅里见面。

明明是第一次到纯居住的街道。但是,这里却跟在梦中所见到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车站上方是巨大的购物中心。橘红色的夕阳照射着来来往往的家庭,四处欢闹奔跑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听起来宛若回声。

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店,看起来像模仿巴黎风制作的便宜货的纯色调室内装修。两人点了冰咖啡和冰拿铁后就开始找位置,店内人声鼎沸,于是两人就找了露天圆桌就座。藤代不断地跟自己说,大部分的似曾相识都是因为过去的经验在大脑中重新组合而已。拿着红色、白色、粉红色的气球的孩子们围成一个大圈奔跑嬉戏着。仿佛在哪儿见过这个场景。回忆开始浮现,可是,却找不到对照的风景。

只有出现在咖啡店里的纯的样子跟梦中有所差异。大尺寸的白色T恤配上镂空牛仔裤。身体的线条被隐藏起来,在这个被家庭气息浓郁的地方所渲染出的造型中感觉不到性的香味。只有那裸脚穿的漆皮高跟鞋,还有那像在撞击木地板的声音,还残存着梦中的气息。

“天气越来越热了啊。”

纯在位子上就座,拿出白色的手帕擦拭汗水。

“湿气也很重。”

藤代把冰拿铁递给她。“谢谢!”纯温柔地道谢,接过塑料杯。明明都已经是傍晚,蝉声依旧不绝于耳。

“店内的座位空出来后,我们移到里面去吧。”

“没关系。我喜欢热天。”

“是吗。”说着,藤代把冰咖啡杯放到桌上。纯坐在正对面,正埋头用吸管吸着拿铁。淡茶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

……

别着头发的耳朵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小珍珠耳钉,白皙的脖子上有汗珠滚动。

“对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告诉姐姐了吗?”

纯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藤代。

藤代避开她的眼睛,喝一口冰咖啡。

“没说什么详细的事情。你也跟松尾开不了口吧。”

“那是当然。不过,姐姐她的直觉很好,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

“有可能。”

“你别看她那样子,其实嫉妒心很强的。”

“是吗?”

“哥哥,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就要跟她结婚呀。”

甜甜的香味飘过来。可能是从对面的甜点屋飘来的吧。橱窗的托盘里摆放着一排排用砂糖装饰后光彩熠熠的棕色甜甜圈。来自美国的这家甜点屋因为吸引了络绎不绝的人群,常常要排长队才能买到,所以很有名气。不知不觉间,咖啡店里的人流散去。刚被香味吸引,藤代还没来得及接住纯的上一句话,纯又继续说:“我想你看现在姐姐的样子,肯定没法儿想象,她以前一交男朋友就是一副很沉重很恼火的样子。所以,每次都把人家吓走。于是,不知不觉之间,她把自己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部给丢弃了,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地生活着。”

甜点屋里有两对情侣在挑选甜点,看起来像是本地的大学生。两个男孩子都穿着黑色外套搭配白色T恤,下面是米黄色的中国产材质的裤子。女孩子们也都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就像复制粘贴后的两对情侣。模样看起来非常小。十年前自己是不是就那副模样啊,藤代想。

“哥哥,你有兴趣吗?”

“什么兴趣?”

“关于姐姐的事情。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想要去知道。”

怎么会。藤代抑制住了想要这样说的冲动。在这种时候,藤代总会想自己的感情总是比弥生的感情慢了一拍。而且,感觉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似乎被这个妹妹看透了。

“姐姐上高中的时候,单恋一个从同一个车站上车的同年级男孩两年多。在要毕业的时候,终于下决心去表白了,于是总算是交到了男朋友。那男的是个无趣的男人。虽然说不上丑,但是又老土,又不会说话。可是,姐姐喜欢得不得了,每次约会时,都要为了服饰、发型精心打扮,苦苦来找我咨询意见。于是,她自己衣服的品位,喜欢的音乐,慢慢地都变了。我最讨厌那种为了迎合对方去改变自己的行为。姐姐长得又漂亮,头脑又聪明,为了那种男人去改变,我真的受不了。”

就像装满污水的水缸里开了个洞,里面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了一样,纯那模模糊糊的话语缓缓地接二连三地流了出来。她摆弄着她那涂得白白的指尖继续说:“我看见过姐姐在房间里跟男友接吻的样子。姐姐还哭了。我当时大吃一惊,没想到她是那么喜欢那个男友。接下来,姐姐就让人感觉越来越沉重了。每次约会都很早就起来做便当,熬夜、和面、做面包,买了好多本菜谱,学着做曲奇,做蛋糕。然后给她的男友送去,还念叨着如果做得不好吃怎么办,于是每次都先让我试吃。好吃好吃,没问题的,不管我怎么鼓励她,她最终都还是放弃了,于是到最后通通都变成了我在家里面把那些吃掉。”

藤代脑中浮现出弥生早上站在厨房里的身影,认认真真地剥着猕猴桃的皮,藤代在旁边磨咖啡豆。只听见电动搅拌机嘎吱嘎吱磨豆的声音。弥生把剥完皮的猕猴桃放在菜板上,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然后继续把猕猴桃摆进盘子里。

“有一天,姐姐烤了一个奶油面包,连蛋糕胚都是自己做的。好吃到我都吓了一跳。她第一次拿去给男友,据说这个男友非常喜欢,于是她满心欢喜地回来了。可是,第二个周末,她的男友居然说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她突然就被甩了。之后,姐姐就一直在家里哭,一直嘀咕着:‘可能是蛋糕不好吃吧。可能是他觉得我太沉重了吧。’”

“哇!”孩子的声音传来。

一个红色的气球夹在了车站前广场中央的一棵大树上。可能是被风吹到那里去的吧。弄丢了气球的小女孩泣不成声。聚拢过来的其他小朋友又是踢树,又是晃树,好一片闹腾。

“吓我一跳。”藤代看着孩子们,苦笑着说,“正如你所说,也许我真的是什么都不了解她,还跟她结婚。”

“姐姐比起我来,用情深得多,嫉妒心也更强。”

一直盯着指尖的纯像是回过神来了,缓慢地抬起眼睛,看着藤代。

“虽然,我并不是完全不能明白,但是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现在的弥生的?我怎么也没法儿把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听见了孩子们的叫声,父母们聚了过来,纷纷往树上那个被夹在高枝上的红气球看去。大家都露出一副“啊,没希望了”的表情。小姑娘还在哭,一旁的母亲在搓着她的背。

“被男友抛弃后的姐姐,完全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把满腔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留级一年后考入了兽医专业。不过,在这期间,她都一直还喜欢那个人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姐姐总是绕远路回家。”

“绕远路?”

“是的。从车站到家,从来不走最近的道路,而是花好几倍的时间绕远路。我觉得很奇怪就曾经跟踪过她,于是我就发现了,姐姐原来是为了不从那个男的打零工的便利店前的路上经过,所以总是绕远路回来。”

“不是因为她已经讨厌那个人了,所以才不想见到他了吗?”

“哥哥,你真是不懂姐姐啊。”纯笑了笑,放在嘴边的左手小指头上的钻石戒指闪了一下光。“这时候,我就觉得姐姐还喜欢那个男的。因为姐姐她不是那种讨厌一个人就不愿见一个人的类型。有些人是喜欢一个人所以才不能见。”

广场上欢声四起。刚才买甜甜圈的男孩,朝红气球伸出手去。他的双脚踩在另外一个男孩的双肩上,被高高举起。这个姿势像极了双人表演的杂技师傅。他们各自的女朋友像双胞胎一样并排站着盯着这一幕。“再往上一点!再往右一点!”孩子们就像在玩击西瓜游戏那样,朝这对“曲艺师傅”喊道。

“看到这样的姐姐,我总是在想,为什么自己明明想要的东西,却不能要呢?为什么那些深情满满的东西不能让对方知道?把自己的想法跟对方传达是那样羞耻的事情吗?这样岂不是,爱对方的感情,输给了嫌弃自己过于深情的感情了吗?”

说完,纯迅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着广场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径直走去。咚咚咚,用高跟鞋敲打着地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喂,男孩们!你们这样是抓不到的!两个人同时跳下来!”

听到突然从背后露天席位上传来的声音,男孩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缓慢转过身来。刚才一阵闹腾的孩子们、孩子的父母们,都转身看着纯。

“快点!起风了!”枝叶在摇晃,镶嵌在大树上的红气球看起来已经不牢靠。“快跳下来!一,二!”

就像和着这个节拍,两男孩同时跳了下来。刹那间,强风吹过,气球从树枝间吹落,一下子飞上了天空。大家一起抬头仰望天空,紧盯着被吹上去的红色气球,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红色的圆点,像被蓝天所吞没一样消失在视野里。

啊,太可惜了。纯耷拉着眉头回到座位上。

一边喝着冰都已经全部融化了的拿铁,一边用淡茶色的瞳孔盯着藤代。可能是因为叫过之后整个人兴奋了吧,她的脸颊通红,粉红色的嘴唇也湿润了。

“哥哥,你觉得,怎样才能知道有爱的性爱和没有爱的性爱之间的区别?”

藤代的视线还追着气球,恍恍惚惚地看着天空。

听到纯的问题,他默不吭声地把视线转移回广场上。孩子们正在拍手,以感谢男孩子们的帮助。小女孩的母亲正在跟这两个没能帮上忙,带着满脸羞涩的男孩子道谢。他们的女朋友们依旧安静地看着他俩。

确实如此。这确实只有在各自的心中才知道。是否真的相爱,是谁也无法确认的事情。藤代想。可是,却无法用语言说出来。就像那个梦一样。

蝉声消失了。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暗下来。明晃晃的车站大楼里,书店店员走出来,将一个红色气球递给了一个女孩。女孩拿着气球,跟朋友肩并肩地走了。红色、白色、粉红色的气球一边摇晃一边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