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布拉格(1 / 2)

四月女友 川村元气 6197 字 2024-02-18

爱上某人的这种感情,

现在想起来,

我才明白它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

三个月没给你写信了。

这次,我从捷克的布拉格写信给你。

我所在的街道的中心位置,有一个从六百年前就开始转动的时钟。

我居住在一个山坡上的小民宿里。从这里往坡下走,路过布满了名人塑像的长桥,穿过像迷宫一般的街道,在尽头处有一个巨大的天文时钟。

那写了文字弥补的刻盘可以告诉我现在的时间和捷克曾经的时间,以及这一天里日出日落的时间。现在和过去,整个宇宙融合在一个时钟里的模样,我把它们记录在一张张照片里。

在布拉格的街道中心,看到那犹如活物般变换着姿态的天文时钟,我不由得按下了快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拍什么。可是,在不断拍摄的过程中,逐渐地我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实情感,我想拍的不是“时钟”,而是“时间”。

我跟捷克时钟工匠们度过了一整天,现在回到下榻的民宿。有个生长在布拉格的三十二岁青年人,他比我的肌肤还要白,有深棕色的眼睛,我跟他相遇的地方就是天文时钟前。

也许是对每天都通过取景器看时钟的我产生了好奇,好奇我为什么会每天拍同样的照片,这个捷克青年上前来用英语跟我搭话。见我的回答含糊不清,他就跟我讲,他自己在修理这个时钟的事情;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钟匠的事情;这个时钟一直都在修理的事情;还有从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大家都是驼背和高度近视的事情。他腼腆地提了提自己那镶着厚镜片的圆框眼镜。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和他一起进入了一栋木造的建筑物内。

他说,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最喜欢的地方。这是一个所有墙壁都被书堆遮盖住的扇形图书馆。我和他决定各自寻找自己喜爱的书。我找到一本专门拍水平线的日本摄影家的作品集。他找到了一本传奇法国收藏家的自传,我们彼此交换。

晚上,我们在他说的他从小吃到大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了晚餐。进入这家红色屋顶的店,胖嘟嘟的店主就满脸堆欢地迎了上来。我们一边喝着隔壁酿酒厂寄过来的刚酿制好的手工精酿啤酒,一边吃着自家做的生火腿,还有加了新鲜西红柿和水牛奶酪的卡普里风味沙拉。途中,店主又拿着红酒来加入我们,大家最后一起吃完了用番茄酱和橄榄油巧妙搅拌的蛤蜊意大利面。

这家餐厅也是跟他家一样,从曾祖父的时代就开始了传承。这个时钟匠非常陶醉地吃完了这一餐。他说:“我和店长都是家里第四代传人,我们曾是小学同学。”我瞪圆了眼睛,从这店长的长相上看,我以为他比钟表男子要年长得多。他看见我惊讶的表情,笑着说:“看吧,她也很吃惊,你能不能稍微减减肥呀。”店长也跟着笑起来,仿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摸了摸他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

我们走出店外,走在被黄色街灯照亮的石板街道上,我想起了你,藤代。这个男人跟藤代完全不同,可我一边说话,一边却不知为何想起了藤代。

说起与藤代相遇的回忆,那是在藤代常玩游戏的活动室里,还有在那又窄又有刺鼻的显像液味道的暗室里。午餐在学校食堂里吃狸荞面,一起在狭窄的单人间的公寓里休息。你和这个男人分明有着天壤之别。

爱上某人的这种感情,现在想起来,我才明白它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时的我,以为它会永远持续下去。那时的我,是那么幼稚又毫无防备。

可是,我感觉那时的我比现在的我,活得更有力量,更有好多倍的力量。

那时的我,想知道有关自己喜欢的人的所有事情。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读着什么书,吃着什么食物,穿着什么衣服,我通通都想知道。

真切地希望自己可以确认。自己是爱人的,也是被爱着的。

那时候的那种清冽的情感,我现在想起来都感慨万千。

与藤代的分离来得非常突然。

我无法忘记九年前那天发生的事情。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分手?

藤代,你还记得吗?

我们摄影部一起去的短途旅行。为了拍大海,大家一起住在海边破烂不堪的小旅馆里。那时,我刚跟你交往才一个月。

那时我们还瞒着摄影部的成员们呢。因为觉得很不好意思,进进出出都特意错开时间。二人在大家面前凑到一起时总是突然就默不作声,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为此还经常被你取笑。

那时我多么想大声叫出来:“藤代,我喜欢你!”然而,却没能跟任何人说出口。那时的我,肯定不想跟任何人分享我们俩的特别时间。想把当下感觉到的幸福,作为两人仅有的宝物。

然而,秘密还是没能瞒下去。

我们乘坐的巴士在通过山道的瞬间,我突然不由得兴奋起来,叫出了声:“藤代,快看,是大海!”展现在眼前的那片蓝青色的大海,让人不禁忘我。

我这样突然直呼学长的名字,大家都大吃一惊,盯着我。其中的几个人好像很早以前就发觉我们有点奇怪,现在总算抓到了证据的样子,满脸笑嘻嘻的表情。就连最木讷的宾得,都紧接着说:“你们俩真可疑。”

最后,大岛代替大家问出了口:“藤代和小春在交往吗?”我和你都埋着头,想瞒过去,可是,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小祖却大幅度地点头,仿佛在说:“我很早就看出来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们只好束手就擒。

接下来,巴士里就变成了过节的气氛。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第一次约会在哪里?喜欢对方的哪些地方?已经接吻了吗?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地袭来,让人喘不过气。我跟藤代,一会儿回答问题,一会儿一边敷衍,一边大笑。大家都在欢笑声中一阵闹腾。

这时候,大岛前辈满面欢喜地看着我们俩。他喝了最喜欢的苹果酒汽水,唱了一会儿歌,给我们送出了祝福。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手持相机的大岛前辈。莱卡的业余相机。他左肩挎着相机带,捣鼓相机的样子,仿佛是从外国回来的摄影师。他凑得很近,拍摄大家的脸庞。虽然,把照片洗出来后,发现对焦和曝光都乱七八糟,不过大家的笑脸却都非常漂亮。

一阵节庆般欢腾后,巴士中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听见睡觉的打鼾声传来。巴士沿着海边公路一直往前行。旅馆在半岛的最前端,距离到达目的地还需要很长时间。太阳西下,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泛起金灿灿的光。在大家都熟睡的巴士最后一排,我和藤代肩并肩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黄色的大海。

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还清楚地记得,藤代的手非常热,还略微有些颤抖。我的手也因为紧张和喜悦微微发颤。

那天夜里,我就像修学旅行归来的中学生那样,没法儿入眠,一个人冲出旅馆,去海边散步。夜晚的大海像流淌的墨汁,黑漆漆一片,拍打沙滩的海浪声比白天更奔放响亮。波浪的间隙,可以恍惚听到有人在轻声歌唱。我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看见大岛一人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弹奏着尤克里里。

我悄悄在他身旁坐下。原来他唱着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听着他的歌声,那咆哮的海浪声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温柔起来。

大岛唱完后,我询问了他歌曲的名称。

大岛告诉我,这首歌叫作“四月女友”,是Simon&Garfunkel(西蒙和加芬克尔)的曲子。我爱上了四月里到来的她。可是,她的心却离我渐行渐远,最终离我而去。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忘记那时的心情。

大岛说,他想知道我的故乡,想让我告诉他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

老家旁边的旧照相馆、在空处拔地而起的苹果树、车站前面包店里的豆沙包、远处可见的被雪覆盖的大山。我一边回忆自己从青森出生到现在喜欢过的东西,一边告诉大岛。突然发现,任何一样东西都像藤代那样,既柔软又温和。

我感觉,大岛前辈总是能理解我的心情。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底的那些真正想法,他都能轻轻地提醒我。

他漫不经心地走进活动室,成为大家话题的中心,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不见。他总是听我们讲话,却从未讲过自己的事情。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他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我问,他才开始说,开头先告诉我,他并不擅长讲自己的事情。

他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做文化杂志类的编辑。但是五年前的一个冬日早晨,突然就起不了身了,没法儿去上班。

“从那以后,我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岛笑着说:“我用一年的储蓄来维系生活,往返在便利店和家之间,最后被以往经常去的二手书店给拯救了。就这样一直在那里工作,跟大学三年级时开始且一直交往的银行女职员结了婚,一晃三年就过了……所有的一切都放弃后,时间就变成我自己的了。”说完这句他的口头禅后,大岛就又开始边谈边唱起来。他唱得很陶醉,歌声连恭维时都无法说好听,可是,犹如一个陪伴在身边的暖心存在,听着听着仿佛眼泪就要流出来。

“怎么了,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他问我。我回答道:“感觉心里不安。我有些时候会感到非常不安,不知道自己对于藤代来说是否他所需要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的东西哟。路边的石头、夜空闪耀的星星都是一样。”

大岛说。这是意大利一部老电影中的台词。走绳索的艺人对孤独的少女小丑所说的话。

我默默地点点头。大岛又开始唱起歌来。

眼前的大海依旧还是那么漆黑,但那天夜里,海浪的声音却变得温柔了。

写了这么多,就到这里吧。

寄一张时钟的照片给你。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捷克的时间。两个时间重叠的照片。

伊予田春

藤代走在一排排砖瓦建造的旧建筑之间。尽管还是清晨,空气已经又热又湿,夹克外套里的衬衫已经被背上的汗水弄湿了。经过大学校园,再穿过一个小树林,就看到了医院。从正门玄关旁的员工入口进入后,可以看到刚搭建好的崭新的外科大楼,旁边还有并排的内科大楼。医院开门前,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在荧光灯的照射下,闪着白色的光,天花板上的空调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吞吐着冷气。医院大楼里实在太冷,背上的汗水一下子没了气焰,藤代不禁瑟瑟发抖。

他一边在心里想,怎么老开得这么冷啊,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大楼里只听见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两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肩并肩地从对面走了过来。是内科医生吧。藤代想。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比其他科的医生早到,是不是最近刚上任的科室主任的新要求啊?

过了一会儿,藤代走过铺着白色地板的大厅,就看到里面那栋老旧的住院部。入口的金属板上写着“精神科”。从藤代大学毕业在附属医院开始工作的时候起,就只有这一栋医院的大楼没经过改造还保留着瓦片时代的印记。

藤代打卡后,房门随即打开。他在更衣室换下藏青色的外套,穿上熨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进入旁边的诊室。简单的铁制办公桌上放着白色微软笔记本电脑,同种类型的黑色圆珠笔摆放了四支。墙壁上没有海报和图片,只有单色调的朴素窗帘。这是一个简洁朴素,没有多余信息的房间。房间里,藤代的后辈奈奈医师正在整理病人们的病历卡。早上,藤代一般都比其他的医师来得早,但是她比藤代还要更早。每次都是藤代被她迎接。

“早上好。我已经看过中午之前的病例了,我把它们放在这里。”

奈奈长手长脚,鹅蛋脸看起来精致小巧。可能是因为她一年到头都不化妆吧,她的肌肤像陶器一般白皙平滑,伸懒腰的样子像芭蕾舞女演员。从跟她同期入职的医师那里听说,她在医学院就读期间还经常在大街上被星探搭讪。

“早。今天也要辛苦你了哟。”

藤代边看病例边说道。一如既往,从早上开始,来看心理问题的患者就排起了长龙。

“今天,桑原要来。”

“他又要来说什么啊……”

“我想他只要好好吃药,病情应该是稳定的呀。”

奈奈的声音小而清脆,说完她露出略带紧张的表情。

有个叫作桑原的患者一年前在这里就医,他二十出头,患有境界型人格障碍。一眼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好青年,但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学校里他都容易情绪化,与人的关系无法稳定,不定期地需要到精神科来就医。他曾不问青红皂白地否定医师们的话。“他们把我当傻瓜。”他一直这样说,也不听人劝告,于是不停地换着医院就诊。

几年前,这个人终于在郊外的医院安定了下来。是一个刚出护士培训学校不久的新人护士改变了他。这个护士对桑原这位她最初的患者尽心尽力,耐心地倾听他那些漫天跑火车的话。可能是被她的献身精神感动了吧,渐渐地桑原开始接受治疗。在她的面前,桑原也变得能老老实实听医师讲话了。

可是,半年后,这个护士却突然产生了抑郁症状,最后不得不离开了医院。

同事问她理由,她说是受不了护士长在背后说她坏话。“在我面前的时候,护士长总是表扬我,可是在背后她却四处宣传,说我工作速度慢,脑袋笨,动不动就得意忘形什么的。我已经无法信任护士长了。”她边哭边说。

听到这番话的护士长受到了打击。因为护士长从来没有背地里说过她的坏话。不仅如此,护士长比其他人更关爱这位工作热心的妹子。后来,进一步找旁人问下去,护士长发现原来这个年轻的护士竟然在背地里常常说医师们和护士长的坏话。

就这样在真相还被疑团重重包围的状态下,护士离开了医院。几个月后出人意料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原因在于桑原。原来他对这个对他百般呵护的护士各种洗脑,说“护士长说你的工作速度慢,让人头疼”“护士长小声说你脑袋笨,但是自己没意识”等。每次来到医院,桑原都要跟她打招呼,然后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来逗笑,之后就小心翼翼地低声跟她讲这些“所谓的事实”,然后再加上一句“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吃惊”这样看似站在护士这一边的话。

另一方面又在医师和护士们这边宣传“她在说你们这些同事的坏话”。就这样,在桑原谎话的挑拨中,医院的人际关系崩溃了。最后,他被这家医院赶了出来,送到了藤代这里。

“上次啊,桑原先生跟我说,说你喜欢我。”藤代边看病例边苦笑道,“还说医生,你不知道吧,她一直暗恋着你呢。”

“他也跟我说了。”奈奈没有跟着一起苦笑,而是继续淡定地说,“他说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说要怎么邀约我才好呢,找不到什么契机呀。”

“他还是老样子。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每次说谎时,都是他在乎这个人的时候。说明,我们俩都挺招他喜欢呢。”

“他是想要掌控自己喜欢的人的这种快感吗?”

“不过,不想再发生那种,他自己说自己上周的状态好多了,于是停药的情况。比起撒谎,他随便停药才更让人头疼。”

藤代把脖子往左偏,用手揉着自己的肩膀。

“藤代老师,你累着了吧。”

奈奈盯着藤代的脸问道。

“可能是吧。”

藤代装作一副呆呆的样子。因为跟纯的事情,这几天睡眠都不太好。

“嗯,你看起来确实好疲惫。”

奈奈盯着藤代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修饰,只是陈述了事实。这句话跟剪得干练的短发叠加在一起,把她知性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确实好疲惫。”藤代苦笑着重复道。奈奈的风格有点太轻描淡写,很多年长的医师都担心她会不会给患者造成一种冷漠的印象。还有人给她提过近似性骚扰的意见,叫她留长一点头发,化个妆什么的。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

“最近朋友来找我商量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