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她(2 / 2)

四月女友 川村元气 3730 字 2024-02-18

“这是苹果的花吗?”

刚才安安静静地翻着相册的藤代,突然停下手,从照片中可以看到满屏的白花竞相开放。

“是的。高中三年级时,我一口气儿拍了很多花。”

小春侧眼看着相册说道。

真漂亮啊!藤代边翻相册边称赞。一张张白花的照片映入眼帘。

“这花是为那个人拍摄的。”

“那个人?”

“我家附近有一家照相馆,那是一家小规模的旧店铺。店主是一个老爷爷,总是一个人修相机。我小时候,他经常陪我玩。摄影技术就是他教我的。他不单会用相机,而且不管什么玩具或者手表他都能修好,简直像会魔法的人。可是,有一天他却病倒了。”

藤代的视线离开相册,转向小春。小春继续低着头说道:“被告知剩下的时间不多,老爷爷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拒绝接受手术的治疗,就这样日复一日,坐在店前的长椅上。我每天都到照相馆去。老爷爷对我说:‘等我死了之后,你就把我忘了吧。’他边说边给我照相。‘你肯定会把我的脸庞、声音、走路姿态都忘记的。不过,这也没关系。我在这里跟相机相伴,与你交谈过的这些时间并不会因此消失。’”

小春的神色变了,看起来十分痛苦。藤代呆呆地盯着她。高楼上空掠过的直升机发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藤代感到那么喧闹的涩谷街道,似乎也因她而变得宁静。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往苹果地里跑,对着那些花不停地拍。苹果花看起来朴素又不起眼,很容易就飞散,也不像樱花那样受众人喜爱。可是,我就是喜欢它。我想起老爷爷曾经告诉我的——苹果花虽然小,却努力地活着。一周后,苹果花开始飞落时,老爷爷就走了。我没能给他看到我的照片。”

“你肯定很想给他看吧。”

藤代又开始翻阅相册。

“不,这样就行了。我并没有打算把照片拿给老爷爷看。可是,却一直为他在拍照片。我童年时对老爷爷的感情,都保存在了这些照片里。”

突然,面前的二手服装店的大门打开了,里面传来hip hop的音乐。跟着重低音的节奏,藤代继续翻相册,一张张白色苹果花的照片汇集起来,犹如洁白的雪地。

“……藤代学长,你想拍什么样的照片呢?”

音乐的间隙中,能隐约听到小春的声音。被这么突然一问,藤代有些愣住了。他往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自己想拍摄的东西。在远处街道的大屏幕上,两个金发碧眼的女歌手正扭腰摆臀。

路人的洪流正要涌过十字路口。

“我想拍人物写真,想从正面去拍摄人的面容。”

藤代看着小春说。今天是藤代第一次敢从正面看着小春的眼睛说话。

“人物写真确实难。我也很不擅长。”

小春回答道,她也看着藤代的眼睛。

“要拍好人物写真,必须要有想去了解这个人的欲望。可是,我就是提不起这个心。”

“欲望吗?”

“是啊。我可能是不想跟人深入接触吧。”

“这种心情,我感觉可以理解。”

“伊予田,那你以后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小春看着取景器,一言不发。镜头对着经过她眼前的无数双脚。经过镜框中的那一双双脚,红底高跟鞋、荧光色的运动鞋、黑色皮靴、串季的凉拖鞋,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鞋子好一会儿后,小春才回答道:“拍不下来的东西吧。”

“拿着相机还说出这么不可思议的话。”藤代笑着说。“你说得是啊。”小春看着取景器说。她的侧脸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漂亮的耳朵仿佛发热般变得红通通。

“下雨天的味道、大街上的热气、悲伤的音乐、欢快的声音、恋爱的感觉等,这些都是我想拍的。”

“确实是没法儿拍进照片里。”

“是的,可是,这些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之所以拿着相机在路上走,就是想遇到这些虽然我可能拍不下来,但又确实美丽的东西。当它们出现时,我在那里,用相机记录一点儿我感觉到的东西。”

“这样子的东西我肯定拍不了。不过,我喜欢看这样的照片。”

“我会加油的。”小春从相机的取景器旁抬起头来,说完便用又白又纤细的手,轻轻地接过藤代递来的相册。

暗室里的墙壁被黑油漆草草粉刷过,安装在墙壁上的不锈钢洗水池反射着淡淡的光。在砖瓦房地下室的一间狭小暗室里待久了,人不知不觉对时间的感觉就变得模糊起来。小春翻转着泡在池中显影液中的相纸。三十秒、四十秒。藤代看看时钟。被红色的安全灯一照,相纸上微微地浮现出图像来——飘浮在红色天空中的红色积雨云。扑鼻的醋酸味,让脑袋都变得迷糊起来。

“还差一点点。”藤代从身后凑过来,跟小春打招呼。他身上带着一股犹如春天草地的味道。不知道是来自头发,还是脖子。小春有些惊讶,不觉把身子移开。相纸上的热气渐渐散去后,显影液中红色的积雨云渐渐地浮现出阴影。“还差一点点。”藤代又重复了一遍。小春却突然用钳子把照片夹了起来。“不,还没好呢。”仿佛听不见藤代的阻止声,小春径直将图像还模糊的相纸丢进定影液中冲洗。“会不会有点儿太早啦?”小春总算注意到藤代的声音,“嗯?”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随即低下了头。

相纸风干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人就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藤代开始翻阅笑掉大牙的搞笑漫画,小春则翻看德国摄影师的摄影集。两人都喜欢这段像等待实验结果出炉一般的时间。两个小时后,他们打开暗室门,从回形针上取下照片,放在光下一看就能知道这张照片是不是他们理想中的模样。

藤代从房间角落里那整洁有序的冰箱中拿出两罐乌龙茶,一罐递给小春。他在小春身旁坐下,正打算拉开易拉罐,却发现手指给套住了,打不开。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比平日冷清多了,可是藤代的额头却溢出汗来。总算是打开了易拉罐,为了掩饰刚刚的小尴尬,藤代赶紧把乌龙茶往嘴里灌。因为社团冰箱的温度一直设置在最低温度,藤代只感到冰冷过头的乌龙茶简直像一股透心凉滑过喉咙。

室外萨克斯、单簧管、长笛和双簧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乐器演奏社团的成员们打破社团楼的规定,悄悄地在走廊里练习,可是谁也不去阻挠。

门开了,各种乐器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飘进屋来。“哟,宾得。”藤代举起手。穿着一件宾得社T恤,手持一个最新款单反相机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两年前,基本上每天穿着同样衣服来到这个房间的这个男人,是跟藤代一起入社的同期。藤代管他叫“宾得”,他稍微有些害羞,但也不觉难堪,便接受了这个外号。他正是这个闹山麻雀聚集的摄影部的部长。接下来,至少三十分钟得陪着他聊天了。

“伊予田,你在社团感觉怎么样?”

宾得挽起用英语写着“跨时代的名机、卓越的摄影技术”等文字的T恤袖子,开始吃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炸鸡便当。“我非常开心。”小春回答。接下来的时间里,宾得便热情洋溢地讲起了宾得相机的各种美妙之处。每当他讲到他的这个真爱之时,便像是爆米花机爆炸了一般,根本停不下来。等宾得讲到一个段落后,他问起在涩谷拍摄了什么照片,小春回答,他大幅度地点点头,给出“用你女性的眼光来拍摄出东京这座城市就OK了”这一句评论,又开始讲起他上个月拍失败的铁道照片,然后做了一句总结陈词——“拍出现在的你能拍出的照片就可以了”。整场对话中,小春说的话没超过十个字。

趁着说话的间隙,藤代把小春带回暗室,两人轻轻地从回形针上取下照片。洗印完毕的照片,颜色淡淡的,就是小春的风格。高楼大厦之间看见的云朵、参差不齐的阶梯、粉红色滤镜拍摄的电子看板、活蹦乱跳地走在路上的高中女生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像被包裹在浅色的纱巾中一般的温柔世界。这就像是小时候恍恍惚惚曾经见过的街道风景一般。

藤代和小春回到社团房间里,宾得已经和另外的三位女社员一起围坐在里屋的桌子旁,边吃着各自买来的零食,边玩起了扑克牌。小祖依旧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玩着跟巨龙战斗的电子游戏。在这喧闹的房间一角,藤代小声地问小春:“我非常喜欢你的相片。可是为什么所有的颜色都这么浅呢?可能是曝光时间太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问题是出在照相的时候,还是在冲洗的时候。或者这两个时候都有。反正等我反应过来时每次都已经变成浅色了。”

“真是不可思议。”

“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

“不过?”

“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弄成自己想看的景色。”

“自己想看的景色。”藤代低声重复。他向那贴满了照片的整个墙壁看去。除了布鲁斯·韦伯[1]、哈里·卡拉汉[2]、布勒松[3]、曼雷[4]等大师级的作品外,里面还夹杂着社员们自己拍摄的照片。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奔走的列车、整片的向日葵花田、被丢弃的三轮车和无人的泳池等,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世界变得宽广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所说的想拍的景色,这样的景色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

“肯定有的,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可能是吧。”

藤代翻阅那一张张还残留着醋酸味的小春的照片。都是那些被高楼大厦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突然,一张照片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庞。

没有聚焦的侧脸。在银色光线照射的地铁里,这个男人站在车门旁,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看上去像孩子在唱歌。这是在什么时候照的?藤代内心泛起涟漪,耳边响起轰鸣。这是他自己也从未看见过的——自己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