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滋养(2 / 2)

奈洁拉的姐姐、母亲和第一任丈夫都死于癌症。在她《盛宴:赞美生命的食物》(<i>Feast:Food to Celebrate Life</i> )一书的最后一章,她写的是葬礼上的食物,以及你可以为那些悲痛的人带去什么。

“在葬礼上谈论你吃了什么,把它当作对生命的一种歌颂,似乎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她写道,“但是在所有层面,这才是它真正的意义。我并不是说要以一种欢快的,也许略带感伤的庆祝方式,送走逝去的人,尽管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任何食物都是在提醒,生命还在继续,提醒活着很重要。这并不残酷:这是你能给逝者的最大的尊重。”

奈洁拉描述了对于某些人而言,为什么吃东西这个行为“可能是现有的”活着与死去之间的“可怕差别最残酷的表现”。但是她提醒读者,你无法用“表现得就像自己也已经死了一样”,让逝者回到你身边。

她还智慧地指出,没有人能选择他们该如何反应:“有些人因为悲伤而大吃,有些人却没有了胃口。”她解释了食物如何“标志着生与生之间的联系。对于一个失去至亲的人,你无法跟他们说出任何能让情况好转的话,甚至是‘你自信可以让情况好转’的想法,也可能令人感觉有所冒犯,即使这个愿望是满怀善意说出来的。但你可以帮忙,你可以做吃的。如果你不会做饭,或者没有时间,你可以去买”。她恳请你不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如果你想帮一个正在承受失去至亲之痛的人买东西,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比如‘他们想要你买什么,或者他们想吃什么’。决定会很难:你必须去做,而且做的时候不要太在意要买什么”。

奈洁拉举例说道,有一次,在她为亲人离世感到难过的时候,她的一个朋友在她家门口为她留下了一些吃的。“她没有告诉我她要来,她没有问我需要什么:她只是把几个袋子放在了门外面,附了一个简短的便条。”奈洁拉对此的评价是,这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最温暖的事情之一了”。

埃德娜·刘易斯(Edna Lewis)的《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是一本写满了慷慨和仁慈故事的书。它既是一本诗意的回忆录,也是一本食谱,阅读这本书把我从我在城市里的公寓带到了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弗吉尼亚州的自由镇(Freetown)——埃德娜·刘易斯1916年出生的地方。

书的开始,刘易斯告诉读者,自由镇“是一个聚集了一群农场工人的地方。那里不是一个真正的镇。起了这个名字是因为,第一批居民已经全部摆脱了奴隶制度,他们想让别人知道,这是一个住着自由居民的镇子”。她写道,她的祖父是创始人之一。

餐厅老板和活动家爱丽丝·沃特斯(Alice Waters)在给《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三十周年纪念版作的序中,如此描述刘易斯和她的这部经典作品:“她喜欢自己的童年,她的童年只能用田园诗般来描述,其中有永远干不完的繁重农活和厨活,这些工作既养活了整个集体,又为整个集体带来了欢愉。”1976年,随着这部优美的、不可缺少的经典食谱的出版,她把自己失去的自由镇天堂重又带回到了现实生活。感谢这本书,新一代的年轻人认识了可以与全世界最经典的美食相媲美的美国传统美食的辉煌,那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和绝对美味的传统,只有当食物吃起来就是那个味道时——就是那个地方的、就是那个时间的——才可能有的。

沃特斯(Waters)将刘易斯与“另一个伟大的‘简单’的倡导者——圣雄甘地”相提并论,甘地曾“举世闻名地提出,我们必须成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成为的改变”。像甘地一样,刘易斯既传统又激进。为了成为她想要的改变,她离开了种族分裂的南方,奔向了纽约市的未卜前路,做过《工人日报》(<i>Daily Worker</i> )的排版员,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的裁缝师,以及其他不同职业。此后她成了曼哈顿东区一家名叫尼克尔森咖啡馆(Café Nicholson)的餐厅主厨,后来,又当上了布鲁克林的Gage&Tollner餐厅主厨。

埃德娜·刘易斯此后又继续创建了“南方食物复兴与保存协会”。之后她又被国际名厨太太协会授予了贵夫人(Grande Dame)奖。后来她又写了三本书,两本是独立完成的,一本是和她的朋友斯科特·皮科克(Scott Peacock)一起创作的。2006年,她在格鲁吉亚的迪凯特(Decatur)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是按季节编写的。刘易斯通过一餐又一餐的佳肴,带着读者走过了所有的收割、民俗和节日。早春剪羊毛过后的一次晚餐,一个仲夏星期天的早餐,以及宰猪过后一个清晨的早餐,还有一个庆祝“最后的家养鸡”活动的晚餐。还有晚宴:黑奴解放日晚餐和圣诞晚餐。

就像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菜肴一样,每餐都有自己的食谱。我最喜欢的是刘易斯的蜜柚饯、新鲜的配了青葱的白菜、热奶油甜菜、炖羊腿、焦糖夹心蛋糕、奶油炖牡蛎、核桃饼干、牛腩派、腌兔肉、蒲公英酒和鲱鱼子。还有有史以来最好的单面煎荷包蛋做法。

这本书用了最甜美的英文单词中的四个来作结尾:“献上温暖的姜饼”。

这些都是食物。但刘易斯展现出了食物背后的精神。她写道:“每当农场出现重大任务和必须快速完成的工作(时间对农业来说很重要)时,每个人都会冲上去,不只是家人,还有邻居。之后,我们都会参加庆祝活动,分享辛勤劳动后的回报。这一年似乎被各种大事件划分开来,宰猪、圣诞节、冬季切冰,春天第一轮绿色蔬菜的收割和吃剩蔬菜的夏天用来放牧,激动人心的小麦打谷时刻、艺术周和比赛日活动的兴奋,还有解放日的庆祝仪式。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整个集体的所有人,不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共同参与共享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由镇的人们很特别的原因。他们对作为孩子的我们表现出了如此的爱和情感,同时又要求我们做一些事情,他们知道如何相互帮助,从而让这片土地能够保持繁荣,供养每一个人。每个家庭都有别样的天赋,特有的秉性,但是他们以一种重要的方式被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本关于照顾彼此,以及关照未来的书:“如果你有一片土地,那么一定要种一些苹果树,尤其当周围有孩子可以受其恩泽的时候。我们还在享受45年前,我们父母种下的苹果树结出的果实。”

刘易斯快乐地描述了她的童年。她充满感情地写了她的父母;还有表兄弟们来拜访时的兴奋;还有从三月到夏末结束,那种不穿鞋的快乐;还有做冰淇淋;还有平安夜的异常激动,因为可以吃到大餐,而里面不光有作为头菜的牡蛎。

在《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的末尾,“从不迟到的冬季盛宴”一节中,出现了一篇文章,提醒读者这种田园诗般的童年有多么珍贵和来之不易。

在这些日常杂事之间,自由镇的人们找到了更多相互拜访的时间。从附近镇上来的访客,尤其会带着老人来拜访。这位长者(80岁或更年长)骑马,或乘双轮单座马车到来,卸下马辔,把马和我们的马一起拴在谷仓。然后他会拜访我们一周或三周。我们喜欢有访客。这会给屋子里带来节日气氛,邻居们会顺道拜访和客人打招呼。我们这帮孩子可以自己玩儿,并且举止松懈而不被注意。壁炉里的火会烧得很旺,我们会端上似乎是专门为这类场合而自制的蛋糕和自制的葡萄酒。会有生动热闹的谈话,大多都是年岁较大的老爷爷们在说话,而像我父亲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则都在听。我也会抱着父亲的腿听着,同时看着在壁炉里燃烧的木头,还有拼命想要逃离火舌的虫子,而且只有我注意到了它们处境的绝望。我太年轻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谈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仍然在为五十年前的奴隶制度,以及成为自由身而感到唏嘘。这是他们从不厌倦谈论的话题。由此诞生了一首我经常会听他们唱起的歌,“我的灵魂回望,感叹我如何一路走来”。

埃德娜·刘易斯为我们描述的这个世界如此可爱,它激发了读者为季节庆祝的愿望,为我们的集体做更多工作的愿望,以及种植会在我们离开很久之后仍能结出果实的果树的愿望——这个世界,正如她在书的开始和结尾所说,是由被奴役长大的人所创造的。

食物作家和烹饪书编辑弗朗西斯·林(Francis Lam)在《纽约时报》杂志一篇关于这本书的文章里,写到了埃德娜·刘易斯和黑人南方烹饪(black southern cooking)对于今天美国烹饪的形成奠定的基础性作用。林还写了刘易斯长大和生活的那个世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经过多年的政治激进,经过民权运动,经过为“斯科茨伯勒男孩”事件奔走呼吁,她在自己五十多岁的时候,写下了《乡村风味菜肴烹饪法》。他引用刘易斯朋友皮科克的话:“她可以看到世界的丑陋”,但林补充说,刘易斯“拒绝让过去,她的过去,被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定义”。

<b>一部烹饪书能做的,远远不只提供美味佳肴的食谱:它可以让我们认识新的地方,帮助我们庆祝生命,失落的时候安慰我们,并告诉我们如何生活。</b> 食谱甚至可以让我们不要忘记美国的原罪,这些罪恶在无数今天依旧存在的不平等中仍在上演,食谱还启发我们更加认真地倾听彼此,更加努力地修缮我们的世界。它还可以帮助我们记得感恩那些为了给我们提供食物而努力耕作的人们所付出的劳动,感恩有饭菜供我们每日享用,以及感恩有我们愿意与之分享食物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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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白鲸记》为灵感来源与故事原型创作的小说,已被翻拍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