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砰砰,艾德感到一种曾经有过的,但已经几乎忘却了的骄傲。他眼前出现了儿时最喜欢的那些球员,他模仿那些人的样子。科特[4],那个斗士,前锋,不管推搡还是出腿都不能让他摔倒。黑夫纳,大师。德尔纳[5],自由人。后来科特突然就销声匿迹,在事业正处于巅峰的时候,只有《体育回声》上豆腐块一样的比赛速递里能看见他的消息,没有照片,没有报道,只有他的名字,作为射手,很多次,不间断的,科特,潜在的逃亡者,被流放到丙级联赛的荒岛上。艾德经常琢磨他怎么还能继续比赛,怎么还能够继续射门,并且在梦中追寻着科特。
聚集在赛场周围的不光有短工,还有当地人,来一日游的人和疗养的人。其中有几个据说是名人。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大家叫他里皮[6],这个人大家在电视上见过。他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天气那么热,那人还穿着皮夹克,夹克上有编织的肩章。歌迷们兴奋地朝他喊“嗨,科瓦斯特[7]!”。不过大家的谈话主要还是围绕着那些短工,关于他们在维特村,克劳斯特村或者诺恩村那些传奇般的饭馆酒吧里传奇般的工作。这些皮肤被晒得黢黑的旺季英雄们让人赞叹不已,还有他们在岛上自由自在、无牵无绊的生活。正因为如此,这些人能团结一心才更让人惊讶。简而言之:比赛最后成了短工们的节日,为的是庆祝对他们这个阶层的认可。他们并不是沉淀在社会主义底层的那些东西里的异类,而是被人视为赫定岛的赫定国王勇敢族裔的后代,克鲁索肯定也是这样计划的。
打到决赛的时候,来了些穿制服的人,其中几个围在厨师迈克的球门后方,就好像要把悬在柱子之间的旧渔网当成掩护一样。出什么事了,但是比赛正在进行中,大家也就没有太留心。
“洛沙,洛沙!”
艾德往前移动。他迎上去。
我要迎上去,艾德心想。
他的朋友抬起头,艾德看见他眼中的怒火。
终场哨响起后,酒杯马上递了上来。在去往海滩的路上,艾德听到了好几次维利·施密腾多夫的名字,说的人充满敬意:维利·施密腾多夫,荆棘岩的经理,他捐了一桶酒。“维利·施密腾多夫的啤酒!”,这句话听上去就像在说“全线胜利!”,它像集结号一样把大家聚拢到水边。毫无疑问,他们当得起大家的赞美,每个人都是,能够成为其中真正的一员,艾德感到很幸福,他或许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归属感。他们一起高高举起带柄的玻璃杯,那些杯子看上去就像用很多小块牛眼玻璃粘合而成的,阳光在上面四分五裂,短暂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就像圣光一样笼罩在他们大汗淋漓的头顶上。谁的头上要是被这种杯子来一下,肯定会马上毙命——艾德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冒出来的,马上毙命。
那个遭船难的人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们一起费力地爬上堤坝,堤坝上有一条铺了柏油的狭窄林荫道,林荫道一半已经埋在吹过来的浮沙下。艾德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温暖,就像有人在抚摸他,温柔,出乎意料,一股暖流吹在脸上。
“那是什么?”
她细细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直到这时艾德才朝海上看过去。长长一排灰色的巡逻艇和鱼雷艇封锁住了地平线,在傍晚曚昽的光线中就像是一堵浮在水上的墙,钢铁制成的罗马界墙,离岸边不过几百米远。如果炮艇不是因为节日被装点过的话,那么那些竖起的小旗子应该就是船上的装备,也许是一种战争装饰,艾德想。那景象非常壮观,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把木柴拖过来,巨大的一堆火向上吞噬着夜晚的天空,把海滩一分为二。焦煳味和海腥味混合在一起。左手边三两成群的是胆怯的短工们,他们蹲在用单孔石、浮木和垃圾武装起来的海滩城堡的残骸里面。几个人喝啤酒,几个人对着瓶子小口抿着烧酒。阵地战。看到这些人从坟墓里无助地伸出的脑袋,艾德感到心里一疼——他们茫然、胆怯,像被遗忘在海滩上的孩子,四周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充满敌意。他们四下里看看,就像在等人给他们解释这一切,告诉他们应该如何理解这里正在发生的事,在他们自己的节日这一天,在他们自己的海滩上。“去他妈的兵”或者“拿牛眼杯砸他们的脑袋!”——这不太可能,肯定的,他们这时需要的是行动准则,假如克鲁索用他那特有的严肃态度给过类似的准则,那可就说不定了。
火堆的右边,哨兵连的三个军官站在一辆运兵车旁。宽大的车轮一半陷在沙子里。那几个军官在抽烟,看样子他们在整件事里只起辅助作用。艾德认出了岛上的指挥官福斯坎普,还有他的上士。天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灰墙里面,马达发动了。中间三艘船同步转动甲板上的大炮,逆时针方向转了三圈。从沙地上的孔洞那里传来几声勇敢的口哨声,几下“哇”的喊声,还有孤零零的一声欢呼,就像大型摇滚音乐会的录音一样——一声孤零零的、疯狂的欢呼,通过录音剪辑变成神秘的永恒的一秒。不管是谁喊的那一声,他现在都会马上感到后悔:三门炮中的两门又转了起来,不过这次只转了九十度,黑乎乎的炮口和它们小小的、圆形的沉默现在直接对准了岸边。海滩上再次沉寂下来。
克鲁索在哪儿?
中间那艘炮艇的甲板上冒出一个水手,比画着各种旗帜。他的动作威风凛凛,像是在跳霹雳舞。甲板上的探照灯照在他身上。这个人的个子非常小,实际上,就是因为他有力的动作,人才能看得到他。尽管短工中间没人看得懂这种舞蹈,但他们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拿旗子的小矮个。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一堆五颜六色的十字和正方形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只要愿意,就能从里面读出代表好与不好的标志。那艘船的船头上写着自己友好村镇的名字:“维特”。“他们把这艘船叫‘教父船’。”有人在艾德身边低声说。是岛吧的印第安人,他肯定是因为待的年头多了,所以知道这个。
“教父船。”艾德小声重复道。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教父,而今天,他自己也成了某种形式的教父,或者说临时教父。先是洗礼,然后结成监护关系。从根本上来看,这里一切的基础都是这种监护关系,艾德心想。这种关系替代了友谊,几乎比爱情还强烈。他深深地感觉到沙滩上的这一切看在洛沙眼里会是怎样的一种羞辱。
一个士兵从运兵车的天窗里探出上身,下面随即钻出他的旗子,就像变魔术一样,他用旗子回答海兵的旗语。肯定有人坐在下面的驾驶室里,这个人已经预先知道要回答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股带着咸味的雾气从海滩上吹过来,艾德揉了揉眼睛。
那个看上去像半人马一样的兵比画的时候,船上的矮人就伸直了胳膊,双手交叉按在大腿上,这时的他几乎成了隐形人。毫无疑问,这场旗子表演预示着危险,看上去充满了威胁,但同时也让艾德觉得很啰嗦,装腔作势,空洞,还有种,没错,有种很怪异的亲密。整个过程中有种奇怪的多愁善感,他们就像无意中见证了一个正在灭亡的物种最后的代表如何谈论它们那个世界的灭亡。而他们说的内容只可能是:要不要把这片服务员海滩,包括上面的沙丘、烟头和安全套,沙堡和火堆留下的残迹,装鱼的木箱垒成的吧台和藏烈酒的地方,当然还有海滩上的所有短工打得粉身碎骨——打得灰飞烟灭,这个念头从艾德脑子里闪过。
渐渐地,短工们想起来自己实际上是无所畏惧的帮工,至少在本国境内是这样的。他们一点点靠近火堆,因为这时海滩上已经冷了起来。那些船的灰色变得模糊,大炮仿佛完全被忘记,或者是被抛在脑后了。他们对所有威胁自己的事情都不太在意。这是一种原始的,但又让人难以忘怀的智慧,艾德因此悟出了他们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所需要的那个秘而未宣的前提条件。
人果然越聚越多。人们围在火堆四周,其中几个拖来了新的柴火,他们大大咧咧地跟士兵们攀谈,因为没完没了地请那些兵喝酒而让那些人感到尴尬。短工们就好像要借此解释他们的自由源头为什么不可侵犯。火光越来越暗,但这个信息倒开始放起了光。
艾德和自己那个遭船难的人蹲在外围,在沙丘的阴影里。见几个士兵总是忍不住要盯着海克的腿看,艾德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毕竟他还肩负着这个责任。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希望能够再给她洗一次身。运兵车的司机似乎也在看她,但艾德不是很确定,因为火光反射在挡风玻璃上。他的脸在燃烧,艾德心想。
一个吉他手坐到海克身边唱起了《在风中飘荡》,他的金发朝后梳着,那是“野蔷薇”里卖冰激凌的。艾德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卖冰激凌的人都这么让人讨厌。兰波走过来,给他们拿来了烈酒。艾德想问问他洛沙在哪儿,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多么卑劣的背叛,但他得先来一口。兰波天马行空地讲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小的时候”)的划船比赛和舰队分列式,隆重的节日,有讲话,列队游行,海军舞会,部队驻地的军乐团——说“部队驻地的军乐团”这个词费了他不少劲,他说出来的词里包括了两个嗝:部队——呃——驻地军——呃——乐团……
“好了我饿了!”他那个遭船难的人跳起来,截断了兰波的话头,并说要去弄点汤喝。用汤换汤,艾德心想,尽管克鲁索的汤只是让人感到恶心。背叛的感觉又一次刺痛了他。“我迎上……”就好像他这一刻正把那个名为艾德加或者艾德的黑匣子上的钥匙放在员工餐桌上:“我迎上……”
看不到洛沙。
士兵们站在炊事车两边,监视着食物的分发。看到艾德那个遭船难的人时,他们呆呆地仿佛变成了锡兵。她的两个脚后跟发着光,像汽车尾灯一样明亮——她的脚在沙地上不知怎地与众不同地一扭一扭,使她的臀部不断地画着圈,同时,她的胳膊僵硬地,几乎是隆重地伸展着。
她在行军,艾德想,她在行军。
“当然不是在这儿,”兰波自顾自地说,“但是在所有那些比较大的港口,罗斯托克,格赖夫斯瓦尔德,[8]施特拉尔松德。”他提到了好几次“波罗的海周”这个词,“包括参观鱼雷艇,包括所有波罗的海国家的旗帜,到处都是漂亮的瑞典蓝加黄,丹麦的红加白,里面还夹着巨大的横幅,比如‘波罗的海——和平之海’,或者‘鲭——沉默谅解之鱼’,等等。”
兰波滔滔不绝,艾德则在他胡话里跌跌撞撞。“在风——风——风中飘荡……”天空中,一朵鱼形的云变暗了。他不得不把身体朝后靠了一下。他喘着粗气,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索尼娅的照片,在他想象中那已经变成了G的照片——他不再抗拒,有种强烈的渴望,对死者的渴望,现在他这样称呼这种情绪。忧伤锁紧了他的喉头。他醉了。
“我所说的自由,”[9]他身边的餐具从深处叮叮当当地说,还有:
“所有街道都通向黑色的腐烂”[10]以及“小心落石,抓紧球!”
慢慢地,小小的圆形的沉默消失了。艾德想象着那些炮管如何在黑暗中缓慢地垂下脑袋,抬起,然后再垂下。
波涛翻滚着鼓掌。
<hr/>
[1] 一种曾经通行于北欧等地的古文字。
[2] “希汀”即“赫定”的挪威语译名,赫金也是《埃达》里的人物,其女被希汀掳走。
[3] 《埃达》中的英雄。
[4] 科特(Peter Kotte,1954— )东德的著名足球运动员,后由于政治原因只能参加低级别的联赛。
[5] 黑夫纳(Reinhard Häfne,1952—2016)和德尔纳(Hans-Jürgen Dörner,1951— )都是东德球星。
[6] 即沃尔夫冈·里佩特(Wolfgang Lippert,1952— ),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
[7] 科瓦斯特(Quaster)原名迪特·赫尔特拉普夫(Dieter Hertrampf,1944— ),东德著名摇滚乐队Puhdys主唱兼吉他手。
[8] 罗斯托克(Rostock)和格赖夫斯瓦尔德(Greifswald)均是德国北部临近波罗的海的城市。
[9] 德国民歌歌词。
[10] 出自特拉克尔的诗《格鲁代克》(<i>Gróde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