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让我心服口服。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立即开始搜查在城外跟踪犹大的凶手,而我本人,正如我刚才所禀告的,应该去接受审判。”
“因为什么?”
“因为犹大昨晚离开该亚法府后,保护人员在市场那儿把他跟丢了。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平生还没出过这样的差错。昨晚我们谈话之后,犹大立即受到监护。没料到他在集市区绕个奇怪的弯儿溜掉了。”
“知道了。现在我向您宣布:我认为无需将您送交法庭。您已经竭尽所能,世界上没有谁比您办事更加周到!”说到这里总督笑了笑。“您可以处分那几个跟丢了犹大的探子。不过我提醒您,千万不要处分得过严。说到底,为了关照那个坏蛋我们已经尽力了!噢,我还忘了问您,”总督擦了擦额头道,“那帮人用什么办法把钱袋扔还给该亚法的?”
“听我说,总督……这也不太难。复仇者们绕到该亚法府的后面,那儿有一条巷子居高临下正对祭司长家的后院,他们把钱包从院墙扔了进去。”
“附上了那张字条?”
“没错,就像您原先所说的那样,总督。还有,您瞧,”阿夫拉尼扯掉小包上的封印,让彼拉多看里面的东西。
“您在做什么呀,阿夫拉尼,那可是圣殿里的封印!”
“这个不用总督担心,”阿夫拉尼把东西包上,说。
“难道您那儿有各种印章吗?”彼拉多大笑道。
“否则不行啊,总督,”阿夫拉尼丝毫没有笑,非常严肃地回答。
“我能想象该亚法府里的情形。”
“是的,总督,这件事搞得人心惶惶。他们马上派人来请我了。”
尽管光线昏暗,也能看见彼拉多的两眼在闪光。
“这真有意思,有意思……”
“恕我直言,总督,这种事真没意思,枯燥乏味,不胜其烦。我问他们:府上是否给过什么人钱?他们矢口否认说:绝无此事。”
“竟然如此?好啊,没给钱就没给钱吧。凶手可就更难找了。”
“您说得太对了,总督。”
“噢,阿夫拉尼,我忽然有了个想法:他会不会是自杀?”
“啊不,总督,”阿夫拉尼惊奇得往椅背上一靠,“对不起,这完全不可思议!”
“唉,在这个城市里什么事都不可思议!我敢打赌,关于犹大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阿夫拉尼向总督投去他那特有的目光,想了想,答道:
“这很有可能,总督。”
尽管一切都已明朗,总督显然还放心不下加略人被杀的案子,他带着几分想象说:
“真想看到,他们是怎样杀他的。”
“杀手的手法非常高明,总督,”阿夫拉尼说,带些揶揄意味望了望总督。
“您是怎么知道的?”
“请总督看看这个钱袋,”阿夫拉尼道,“我敢肯定,犹大的血是喷涌出来的。总督,我这辈子可没少见过被杀的人!”
“那么,他再也起不来了?”
“不,总督,他还能起来,”阿夫拉尼带着哲理意味笑道,“这里的人都在等待弥赛亚降临,当弥赛亚的号角在上空响起时,他就会起来。在这之前他是起不来了!”
“好了,阿夫拉尼!这个问题清楚了。下面说说埋葬的情况吧。”
“死囚的尸体已经掩埋,总督。”
“啊,阿夫拉尼,把您送交法庭那才是犯罪。您应该受到最高奖赏。事情的经过如何?”
阿夫拉尼开始讲述经过。他说,在他处理犹大一案的同时,他的助手带领秘密卫队的一个小队到达了秃山,当时天色已晚。小队在山顶上只找到了两具尸体。彼拉多浑身一颤,嗓音嘶哑地说:
“嘿,我怎么没料到这一点!”
“总督不必担心,”阿夫拉尼道,又接着讲:“迪斯马斯和格斯塔斯的眼睛已经被猛禽啄掉,小队将两具尸体搬起来,马上去找第三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还发现一个人……”
“利未·马太,”彼拉多几乎肯定不疑地说。
“是的,总督……”
利未·马太躲在秃山北坡的一个山洞里等待天黑。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稣的尸体就赤条条躺在他的身边。卫队打着火把进入山洞时,马太摆出了恶狠狠的拼命架势。他大喊大叫说,他并不犯法,任何人根据法律和自愿都有权掩埋被处死的罪犯。马太说他不能丢下这具尸体。他非常激动,喊了些语无伦次的话,又是恳求,又是威吓和诅咒……
“只好把他抓起来?”彼拉多神色黯然地问道。
“不,总督,不,”阿夫拉尼的语气十分令人放心,“卫队向他解释说,他们是来埋葬尸体的,让那个大胆疯子安静下来。
“马太听说后想了想,不再叫喊了,但表示决不走开,要一起参加埋葬,即使杀了他也不走,还拿出一把自带的面包刀给士兵们。”
“把他赶走了?”彼拉多压低嗓子问道。
“没有,总督,没有。我的助手准许他参加埋葬。”
“您的哪位助手负责这件事?”彼拉多问。
“托尔迈,”阿夫拉尼答道,又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他做错了?”
“请往下说,”彼拉多道,“他没有错。倒是我有些不自在了,阿夫拉尼,我好像在跟一个从来不出错的人打交道。这个人就是您。”
卫队让马太坐在运尸马车上,约两小时后到了耶路撒冷城北一处荒凉的峡谷。士兵们轮班作业,一小时后挖出一个深坑,把三名处死者全都埋在了里面。
“光着身子埋了?”
“不,总督,卫队特地准备了几件长袍。还给尸体戴上了指环,耶稣的指环上刻一道痕,迪斯马斯的两道,格斯塔斯的三道。填好坑,堆了些石头,做了记号,托尔迈认得。”
“唉,我怎么就没料到!”彼拉多皱眉道。“我本该见见那个利未·马太……”
“他就在这儿,总督!”
彼拉多瞪大眼睛对阿夫拉尼注视了一会儿,然后说:
“感谢您为这件事所做的一切。请您明天让托尔迈来见我,并预先告诉他:我对他感到满意。阿夫拉尼,”总督说着从桌上腰带的兜里拿出一枚宝石戒指,把它递给秘密卫队长,“请您收下此物做个纪念。”
阿夫拉尼躬身谢道:
“这是莫大的荣幸,总督。”
“请您赏赐掩埋小队的人员。对跟踪犹大失手的探子予以申斥。让利未·马太立刻来见我。我需要了解耶稣一案的详情。”
“遵命,总督,”阿夫拉尼答道,起身鞠躬告退。总督拍了一下手,高叫:
“来人!柱廊里掌灯!”
阿夫拉尼刚走进花园,彼拉多背后已有灯火闪亮。仆人擎来了三盏油灯放在总督面前。月光和夜色顿时隐入花园,仿佛被阿夫拉尼带走了。随后巨人中队长和一个干瘦矮小的陌生男子来到阳台上。总督以目示意中队长,后者立即退去,消失在花园里。
总督用贪婪的,甚至有些惊骇的眼光端详着来人。对于一个非常耳熟、意欲一见而终于见到了的人,你就会用这样的眼光审视他。
来人约四十岁年纪,黝黑的皮肤,破衣烂衫上干结着许多泥污,他蹙额看人的样子就像一头狼。总之,此人的外表十分不堪,简直就跟圣殿台阶上和肮脏喧闹的下城集市上那班城市乞丐相去无几。
两人久久不说话。这沉默被来人的一个奇怪举动打破了。只见他脸色发白,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忙伸出一只污黑的手抓住了桌边。
“你怎么了?”彼拉多问他。
“没什么,”马太答道,做了一个类似吞咽的动作,他那细而脏的光脖子鼓胀起来又瘪了下去。
“你怎么回事,回答我,”彼拉多再次问道。
“我累了,”马太回答,愁眉苦脸地望望地下。
“坐下,”彼拉多指着椅子说。
马太不大相信地望望总督,走向椅子,惊骇地瞟了一眼镀金的扶手,遂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说说,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彼拉多问。
“身上脏,会弄脏的,”马太望着地上说。
“马上给你拿吃的来。”
“我不想吃,”马太道。
“为什么撒谎?”彼拉多小声说。“你一天没吃饭了,也许一直就没吃过东西。好吧,不吃也罢。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身上那把刀子。”
“带我进来的时候,士兵们把刀拿走了,”马太答道,又闷闷不乐地说:“把它还给我吧,我得物归原主,刀是偷来的。”
“为什么要偷刀?”
“用它割断绳子,”马太回答。
“马克!”总督唤道。中队长立刻来到廊柱下。“把他的刀拿给我。”
中队长从腰带上一个皮套里抽出那把脏兮兮的面包刀,呈给总督后即离去。
“从谁那儿拿的刀?”
“从西布伦门的一家面包铺,就是一进城门靠左边的那家。”
彼拉多看了一眼宽宽的刀刃,不知为何还用手指头试了试,对马太说:
“刀子的事不用担心,一定替你还给那家铺子。现在还有一件事:我要看看你带在身上记录耶稣言语的那张羊皮纸。”
马太恨恨地盯了彼拉多一眼,露出凶险的笑容,他的脸因此变得十分难看。
“你们全都要拿走?连我最后一样东西也不放过吗?”他问。
“我没说‘给我’,我只说‘看看’,”彼拉多回答。
马太从怀里掏出羊皮纸卷。彼拉多接过后展铺在两灯之间,眯起眼睛,开始琢磨那些难认的墨水字。歪歪扭扭的字行间的意思也颇费解。彼拉多皱着眉头,凑在羊皮纸上,用手指头点着一行行往下看。他终于弄明白了,羊皮纸上记载的都是些不连贯的格言及年月日期、生活杂事、诗歌片断。有的字句彼拉多还能串读出来:“死亡没有到来……昨天我们吃了甜春饼……”
彼拉多脸部抽搐,眯着眼睛费劲地念道:“我们将看到生命水的净河……人类将透过水晶观看太阳……”
彼拉多打了个寒战。在羊皮纸上最后几行里他看到了:“……更大的毛病……怯懦。”
彼拉多卷起羊皮纸,用力一伸手,将它还给马太。
“拿去吧,”他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看你是个读书人,干吗穿得像叫花子,孤孤单单无处栖身。我在恺撒利亚有个大图书馆,我很有钱,想给你找个差事。你就帮我去整理和保管那些古老文献,吃穿不愁了。”
马太站起来回答道:
“不,我不愿意。”
“为什么?”总督沉下脸问。“你讨厌我,怕我?”
马太的脸又笑得很难看,他说:
“不,因为你会怕我。你杀害了他以后就不大敢正视我的脸了。”
“住嘴,”彼拉多说,“你拿些钱去吧。”
马太摇摇头。总督继续道:
“我知道,你自认为是耶稣的弟子。可是我要告诉你,他对你的教导你完全没有领会。如果你领会了,就一定愿意收下我的东西。你要知道,他在临死前说过,他不怪罪任何人。”彼拉多意味深长地举起一个手指头,而他的脸却在抽搐。“连他自己也会收下一点东西的。你心狠,而他的心不狠。你还打算上哪儿去?”
马太突然走到桌边,两手撑在上面,用火辣辣的眼光望着总督,低声说:
“你听着,总督大人,我要在耶路撒冷杀一个人。我告诉你就是叫你知道,还会有人流血的。”
“我也知道还会流血,”彼拉多道,“你这话并不让我吃惊。你一定是要杀我吧?”
“我可杀不了你,”马太龇牙笑笑说,“我还没有蠢到要杀你。但我一定要杀死加略人犹大,我愿为此付出我的残生。”
此时总督眼中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勾勾手指头要马太再凑近些,说:
“这件事你办不到,也不必费心了。犹大已经在今天夜里被人杀了。”
马太噌地从桌边跳开,骇怪地看看四周,喊叫起来:
“这是谁干的?”
“你不必忌妒,”彼拉多龇着牙说,并搓了搓手,“恐怕除了你之外,他还有别的信徒。”
“是谁干的呢?”马太又小声问了一次。
彼拉多回答他:
“是我干的。”
马太张口结舌,骇怪地望望总督,后者继续说:
“做这点事当然还不够,但毕竟是我做的。”又问:“现在你愿意要一点东西吗?”
马太想了想,终于软下来,说:
“叫人给我拿一块干净的羊皮纸吧。”
一小时过去了。马太已不在宫中。只有花园里哨兵轻轻的脚步声扰破黎明时的寂静。月亮迅速黯淡了。另一边天际还挂着一颗苍白的晨星。油灯早已熄灭。总督躺在卧榻上,一只手垫在腮下,呼吸很平静,他睡着了。班加睡在他旁边。
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尼散月十五日的黎明。
<hr/>
[1] 客西马尼和汲伦溪均在耶路撒冷城东郊,橄榄山西侧。
[2] 据《圣经》:犹太教逾越节晚餐食物规定为羔羊肉、无酵饼和苦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