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解脱大师(2 / 2)

“情有可原的弱点。她对我写的小说评价过高。”

“什么样的小说?”

“关于本丢·彼拉多的小说。”

沃兰德纵声大笑,有如雷鸣。烛焰又开始跳动,桌上的餐具叮当乱响。但没有人对这笑声感到恐惧和惊讶。别格莫特不知为什么鼓起掌来。

“关于什么,什么?关于谁?”沃兰德止住笑,又问。“当今现在?这太惊人了!您就找不到别的题材吗?拿出来让我看看,”说罢手掌朝上伸出一只手。

“很遗憾,我拿不出来,”大师道,“我把它扔进火炉烧掉了。”

“对不起,我不相信,”沃兰德道,“这不可能。手稿是烧不掉的。”他转身命别格莫特:“喂,别格莫特,把小说拿过来吧。”

黑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家看见,它是坐在厚厚的一叠文稿上。黑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躬身呈给沃兰德。玛格丽特浑身哆嗦,激动得眼泪汪汪,叫喊道:“是手稿!是手稿!”

她扑向沃兰德,欣喜欲狂地说:

“您是万能的!您是万能的!”

沃兰德接过手稿,看了看正反面,把它放在一边,脸上没有笑容,也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大师。不知为什么,这时大师又陷入了苦恼和不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使劲弯向背后,浑身战栗着,向那远远的月亮嘟哝道:

“即使在深夜的月光下我也不得安宁,为什么要来惊扰我呢?诸神啊,诸神……”

玛格丽特一把抓住他的病号服,紧紧贴着他,自己也苦恼地哭诉起来:

“上帝啊,为什么你吃药也无效啊?”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科罗维约夫在大师周围转来转去,悄悄对他说,“没关系,没关系……再喝一小杯,我陪您一块儿喝。”

小杯子在月光下眨眼似的闪了一下。这一杯真见效。大师被按回到椅子上,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全明白了,”沃兰德用长手指敲敲那本手稿说。

“完全明白了,”黑猫附和道,忘记了它是沉默的幻觉产物,“现在我对这部作品的主线已经了如指掌。你在说什么,阿扎泽洛?”它问默不作声的阿扎泽洛。

“我在说,”阿扎泽洛齉声道,“最好把你丢进河里淹死。”

“阿扎泽洛,你发发慈悲吧,”黑猫说,“别让主公起这样的念头。否则我会每天夜里像这可怜的大师一样穿着月光服来找你,向你点头招手叫你跟我走,你信不信?到那时候你又会怎么样,啊?”

“哎,玛格丽特,”沃兰德又加入谈话,“全都说出来吧,您需要什么?”

玛格丽特两眼闪光,向沃兰德恳求道:

“能让我和他私下商量一下吗?”

沃兰德首肯。玛格丽特凑到大师耳边,向他说了一会悄悄话。听见大师答道:

“不,为时已晚。除了想见到你,今生我已一无所求。再劝你一句,离开我吧。跟着我你会毁了的。”

“不,我不离开你,”玛格丽特回答,然后转身对沃兰德说:“请您让我们重回阿尔巴特街胡同的地下室,让灯光再亮起来,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大师不禁笑起来,搂住她那一头早已披散的鬈发,对沃兰德道:

“唉,阁下,您别听这可怜女人的话。地下室里早已住着别人,何况,根本不可能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把脸贴住女友的头,拥抱着她,喃喃地说:“可怜的人儿,可怜的人儿……”

“您说不可能吗?”沃兰德道。“言之有理。不过我们可以试试。阿扎泽洛!”

话音刚落,从天花板上嗵地掉下来一个人。此人只穿一身内衣裤,却头戴鸭舌帽,提着小皮箱。他两腿打弯,浑身乱颤,惊惶万状,迹近疯癫。

“是莫加雷奇吗?”阿扎泽洛问那个从天而降的人。

“我是阿洛伊济·莫加雷奇,”那人战兢兢答道。

“是您看了拉通斯基评论这个人的小说的文章,就打报告揭发这个人私藏非法文学作品,是不是?”阿扎泽洛问道。

新来乍到的男公民立刻脸色发青,流下了悔过的眼泪。

“是您想搬到他的房子里去住,对不对?”阿扎泽洛齉声齉气地问,态度尽量显得亲切。

房间里听见猫的咝咝发怒声。玛格丽特号叫着用指甲去抠莫加雷奇的脸:

“叫你尝尝女巫的厉害!”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

“你在做什么呀,玛戈,”大师痛苦地叫起来,“别丢人!”

“我反对,这不是丢人!”黑猫叫道。

科罗维约夫把玛格丽特拉开了。

“我安装了浴缸,”莫加雷奇喊道,他满脸是血,牙齿打战,吓得胡言乱语起来:“我粉刷过……用了白矾……”

“安装了浴缸很好,”阿扎泽洛称赞道,“他回去要洗澡的。”随即又断喝一声:“滚!”

莫加雷奇翻了个跟头,两脚朝天地飞出了沃兰德卧室的窗口。

大师瞠目以视,自言自语道:

“看样子,这比伊万所讲的还要厉害!”他惊骇万状地东张西望,最后对黑猫说:

“对不起……你……您……”他心慌意乱,不知道对猫该称“你”还是“您”,“您就是乘坐电车的那位猫吗?”

“在下正是,”黑猫得意地承认道,“很高兴听到您如此客气地称呼一只猫。不知道为什么,一般人对猫都称‘你’,虽说从来没有哪只猫跟哪个人喝过交谊酒[3]。”

“我觉得,您不太像猫,”大师有些犹豫地说,又怯生生地对沃兰德道:“医院里总会发现我不在的。”

“他们什么也不会发现!”科罗维约夫安慰大师道,他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本子和一些纸。“这是您的病历吗?”

“是。”

科罗维约夫随手把病历扔进了壁炉。

“证明文件没有了,人也就不存在了,”科罗维约夫满意地说,“再看这个,是不是房东的户口登记簿?”

“是……的。”

“登记的是谁?阿洛伊济·莫加雷奇?”科罗维约夫朝户口簿里吹了口气。“您瞧,名字没有了,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房东问起来,您就告诉他,阿洛伊济这个人是他在梦里见到的。莫加雷奇?哪个莫加雷奇?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莫加雷奇。”说话间那本用带子拴好的户口簿从科罗维约夫手中不翼而飞,他说:“这会儿户口簿已经放在房东的桌屉里了。”

“您说得对,没有证件就没有人,”大师道,科罗维约夫办事如此周到令他惊讶万分,“现在我没有了证件,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对不起,”科罗维约夫说,“这是您的幻觉在作怪,瞧,您的证件在这儿。”他把一本证件递给了大师,又闭上眼睛讨好地对玛格丽特小声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这些东西是您的财产。”说着便将一个页边烧焦的练习本,一枝干枯的玫瑰花,一张照片,尤其郑重其事地将那个存折,一并交给了玛格丽特。“这是您的一万卢布存款,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我们可不要别人的东西。”

“我宁愿爪子干瘪了,也不会碰一碰别人的东西,”黑猫傲然地说,它正在踩一只皮箱,要把那部招灾惹祸的小说手稿全都塞进那只箱子里。

“还有您的证件,”科罗维约夫也递给玛格丽特一本证件,然后恭恭敬敬地禀告沃兰德:“老爷,全都办好了!”

“不,还没有,”沃兰德把眼睛离开地球仪说。“亲爱的夫人,如何安置您的随从呢?我个人并不需要她。”

这时娜塔莎从敞开的门跑了进来。她仍然赤裸着身体,两手一拍,向玛格丽特喊道:

“祝你们幸福,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她向大师点点头,又对玛格丽特说:“您上他那儿去,我都知道。”

“家庭女工无所不知,”黑猫意味深长地扬起爪子道,“当她们都是瞎子,那可错了。”

“你想怎么样,娜塔莎?”玛格丽特问。“你还是回到小楼去吧。”

“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娜塔莎恳求道,并双膝跪下,“您求求他们,”她瞟了一眼沃兰德,“把我留下来当一名女巫吧。我再也不回那幢小楼了!我不嫁什么工程师也不嫁技术员!昨晚在舞会上扎克先生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松开拳头,让她看了看手里的几枚金币。

玛格丽特向沃兰德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点了点头。娜塔莎扑过去搂住玛格丽特的脖子,给她一个响吻,发出得意的尖叫,从窗口飞走了。

娜塔莎刚走又来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已恢复了人形,但神情异常忧郁,甚至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这个人我非常乐意放行,”沃兰德厌恶地望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道,“非常乐意,他在这里是多余的。”

“恳请您为我出具一份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怯生生地四面张望,但语气很是固执,“证明我在什么地方过的夜。”

“要证明做什么用?”黑猫厉声问道。

“提交给警方和我的夫人,”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毫不含糊地回答。

“我们一般不出具证明,”黑猫皱眉道,“好吧,这一次就为您破个例。”

没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明白过来,裸体的格拉就坐到了打字机旁。黑猫口授道:

“兹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昨夜系在撒旦的舞会上度过;该持证人作为运输工具前来。格拉,在‘运输工具’后面加括号!里面注明‘骟猪’。署名:别格莫特。”

“日期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用尖溜溜的嗓音问。

“我们不写日期,带日期的文件会失效的,”黑猫答道,一挥那张纸,不知从哪儿抓到一枚印章,煞有介事地往上面哈了哈气,在纸上盖了“付讫”二字,将证明交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后者接过后立即消失了。在他站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还有谁?”沃兰德一只手挡住烛光,厌烦地问道。

瓦列努哈垂着头,叹了口气,低声说:

“放我回去吧。我不能当吸血鬼。那一次我跟格拉差点儿没把里姆斯基弄死!我没有嗜血成性。放了我吧。”

“他在胡说些什么?”沃兰德皱起眉头问。“哪个里姆斯基?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老爷,不用您操心了,”阿扎泽洛应道,又对瓦列努哈说:“不要在电话里讲粗话。不要在电话里扯谎。明白吗?以后您不再犯了吧?”

瓦列努哈简直乐晕了头,顿时容光焕发,不知所云地嘟囔起来:

“我真诚地……我是说,您老……现在马上,午饭后就……”瓦列努哈双手捂胸,哀哀地望着阿扎泽洛。

“好了,回家去吧,”阿扎泽洛说罢,瓦列努哈的身影立即融化了。

“现在让我单独和他俩待一会儿,”沃兰德指着大师和玛格丽特吩咐左右道。

沃兰德的命令立即执行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大师:

“这么说,要回阿尔巴特街的地下室?谁来写作呢?还有幻想和灵感吗?”

“我不会有任何幻想,也没有灵感了,”大师答道,“除了她,我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他又把手放在玛格丽特的头上,“他们把我毁了。我感到寂寞,我想回地下室去。”

“那么您的小说,彼拉多呢?”

“我憎恨那部小说,”大师道,“它让我吃尽了苦头。”

“我求你了,”玛格丽特哀哀地说,“别这样说。你干吗要折磨我?你知道我把整个性命都投进了你的这项工作。”她又对沃兰德道:“老爷,您别听他的,他受的苦太多了。”

“总得写点什么吧?”沃兰德说。“要是总督大人没有什么可写了,就写那个阿洛伊济也行。”

大师一笑。

“拉普雄尼科娃不会答应出版的,何况那种东西也没有意思。”

“你们何以为生呢?只好受穷了。”

“我情愿,我情愿,”大师答道,把玛格丽特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说:“她会醒悟过来,离开我的……”

“我看未必,”沃兰德嘟哝道,又说:“如此说来,一个写完了本丢·彼拉多故事的人,现在要回到地下室去,在那儿长伴孤灯,安贫乐道了?”

玛格丽特脱开大师的搂抱,非常热切地说: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把最吸引人的事情悄悄告诉了他,可是他拒绝了。”

“我知道您对他说了什么,”沃兰德道,“那不是最吸引人的。我来告诉您,”他笑着对大师说:“您的小说还会给您带来意外的礼物。”

“那就太糟了,”大师道。

“不,不,不会那样,”沃兰德道,“再也不会发生可怕的事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一切都办妥了。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瞧您说的,啊,哪儿的话,老爷!”

“这东西给您做个纪念,收下吧,”沃兰德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块不大的马掌形金器,上面镶满了钻石。

“不,不,这是从何说起!”

“您想跟我吵架吗?”沃兰德笑道。

披风上没有口袋,玛格丽特只好把马掌金包扎在一块餐巾里。这时她觉得周围有些奇怪,回头望望窗外,依然一轮皓月当空,便问:

“我弄不明白……怎么老是在半夜里,按说天早该亮了?”

“节日的午夜延长一点好,”沃兰德道。“好了,祝你们幸福。”

玛格丽特像祈祷那样朝沃兰德伸出双手,但没敢走近他,只是轻声呼喊道:

“告别了!告别了!”

“再见,”沃兰德说。

玛格丽特披着黑披风,大师身穿医院长袍,两人离开卧室,来到珠宝商遗孀住宅的过道里。这里有烛光照明,沃兰德的随从人员在等候他们。走出过道时,格拉提着那只装有小说手稿和玛格丽特的小小家私的皮箱,黑猫在旁相助。到了门口,科罗维约夫鞠躬告辞,随即不见了。其余人员继续送客下楼。楼梯上空无一人,经过三楼楼梯口时听见有物坠地之声,不甚响亮,大家没有在意。及至六单元出口处,阿扎泽洛朝天上吹了口气。一行人刚走进没有月光的院子,就发现台阶上睡着一个人,即穿皮靴戴鸭舌帽的那个人,看样子睡得很熟。大门边停着一辆熄掉前灯的黑色大汽车,驾驶室的玻璃上模糊显出白嘴鸦司机的侧影。

刚要上车,玛格丽特忽然小声惊叫起来:

“天哪,我把马掌金丢了!”

“您先上车等我,”阿扎泽洛说,“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就来。”说罢又进了单元楼道。

事有凑巧:玛格丽特一行人出门前不久,从四十八号宅,即珠宝商遗孀家楼下的那一家走出来一个拿着手提包和白铁盖桶的瘦女人。她就是星期三在公园旋转门口洒了葵花子油而致别尔利奥兹死命的那个安努什卡。

谁也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女人在莫斯科究竟干些什么和靠什么生活。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人们每天都看到她拿着白铁盖桶或者手提包,或者两样都拿,出没于煤油铺、菜市场、大楼的门口或楼梯上,当然,最常见到她的地方还是四十八号宅的厨房间,因为她就住在那所房子里。此外,人们尤其清楚的是:只要安努什卡在哪儿或一到哪儿,那地方顿时就要出乱子,所以她的绰号叫做“瘟神”。

不知为什么,瘟神安努什卡平时起得特别早。今天她鬼使神差的,天不亮地不亮,不过十二点钟就起了床。她拿钥匙开了门,先把鼻子伸出去,然后才探出整个身体。她带上门正打算上哪儿去,忽听得五楼楼梯边一声门响,有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那人直滚到她身上,她被撞到一旁,后脑勺咚地碰在墙上。

“活见鬼,你穿着内裤往哪儿乱窜?”安努什卡捂住后脑勺尖叫起来。那个穿内裤戴便帽提皮箱的人闭着眼睛,阴阳怪气、没睡醒似的对她说:

“热水器!白矾!刷一次白得多少钱啊!”又哭喊了一声:“滚蛋!”自己拔腿就跑,不是向楼下,反而向楼上,跑到上次被经济学家踢掉了玻璃的那个窗口,两脚朝天向院子里倒栽下去。安努什卡忘记了后脑勺痛,惊呼一声直奔窗口,趴在平台上伸出脑袋,想在路灯下的沥青铺的院子里看到那个摔死了的拿皮箱的人。然而沥青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安努什卡只好设想那个睡眼惺忪的怪人像鸟儿飞出大楼不见了。她画了个十字,心想:“五十号果然如此!怪不得别人都在议论它!这一户可真行啊!”

刚想到这儿,楼上的房门又一响,又有人跑了下来。安努什卡忙把身子贴在墙上。她看见一个相当体面的大胡子男人,只是脸长得有点像小猪,从她身边窜过去,也跟第一个人那样脑袋朝下飞出了大楼的窗口,他也不怕摔死在沥青地上。安努什卡忘记了该出门办事的茬儿,只顾站在楼梯上画十字,唉声叹气,自言自语。

过了不大工夫,第三个人跑下来了。这是个圆脸汉子,没留大胡子,脸刮得挺干净,身穿托翁衫,也从那窗口飘了出去。

安努什卡这个人不简单,她好奇心重,决定再等等看,也许还会发生什么奇异之事。上面的房门又打开了。这次是一帮人下楼,他们没有奔跑,而是像平常人那样走下来。安努什卡忙离开窗户,跑回楼下自家的门口,很快打开门躲了进去,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门缝和门缝里一只被好奇心煎熬得热辣辣闪光的眼睛。

一个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的男人,穿着件长袍,头戴小黑帽,怪里怪气像个病人,又不很像,在一位年轻太太的小心搀扶下蹒跚着走下楼来。昏暗中安努什卡觉得那女的身披黑色教袍,脚上像是没穿鞋子,又像穿着一双透明的碎瓣儿鞋,显然是进口货。呸!什么碎瓣儿鞋!那女人压根儿就没穿衣服!教袍就披在光身子上。“这一户可真行啊!”安努什卡想到明天要把这些怪事告诉左邻右舍,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跟在奇装太太身后的也是个一丝不挂的年轻女人,手提一只小皮箱,一头肥大的黑猫在皮箱前后窜来窜去。安努什卡揉揉眼睛,差点尖叫起来。

走在最后面的是个矮个子独眼跛腿外国人,他没穿上装,只穿着白色燕尾服坎肩,打着领结。一行人经过安努什卡的门口下楼去了。这时听见楼梯口有什么东西咚地掉在地上。安努什卡等脚步声远了,像条蛇似的从门后爬出来。她把盖桶靠墙放好,趴到楼梯口伸手去摸。她抓到了一个餐巾包裹的重物件,打开一看,惊得目瞪口呆。安努什卡把宝物凑到眼前细瞧,两眼像狼那样闪出火花,脑袋里顿时翻腾起来:“我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找我侄儿去?要不就把它锯成小块……钻石可以抠出来……论颗卖:到彼得罗夫卡卖一颗,斯摩棱斯克市场卖一颗……我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安努什卡把捡到的东西揣进怀里,拿起盖桶准备溜回家而不去逛街了。这时她面前突然出现了那个没穿上装只穿白坎肩的人,鬼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人悄声说:

“把马掌金和餐巾给我。”

“什么餐巾马掌金的?”安努什卡问道,装得像极了。“我不知道什么餐巾。您怎么了,公民,喝醉了吗?”

穿白坎肩的人不再多说,伸出像公共汽车把手那样硬而冷的手指,一把掐住安努什卡的喉咙,完全断绝了她胸腔的气路。盖桶脱手锵地掉在地上。没穿上装的外国人让安努什卡憋了一会儿,才松开她的脖子。安努什卡大吸了一口气,忙赔笑脸道:

“嗐,您说那个马掌啊,这就给您!这东西原来是您的?我看它用餐巾包着……就特意捡起来,免得被人家拿走了,否则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外国人拿到了马掌金和餐巾,便向安努什卡一次次并足鞠躬,和她紧紧握手,带着浓重的外国腔向她表示热烈的感谢:

“夫人,我向您深致谢意。这个马掌是我的珍贵纪念品。多亏您保存了它,为此请允许我送给您二百卢布。”他马上从坎肩兜里掏出钱来给了她。

安努什卡拼命做出笑脸,连声喊道:

“哎呀呀,太谢谢您啦!梅尔西!梅尔西!”

慷慨的外国人一步就滑下了一层楼梯,在离开大楼前,他从底下完全不带外国腔地向楼上喊道:

“你这老刁婆!下次捡到别人东西要交给民警局,别往自己怀里揣!”

安努什卡被楼梯上发生的事弄得满脑子乱糟糟和嗡嗡叫,她还在下意识地可劲儿喊着:“梅尔西!梅尔西!梅尔西!”而外国人早已无影无踪了。

院子里也看不到那辆汽车。阿扎泽洛把沃兰德的礼物交还给玛格丽特,问她坐得是否舒服,并跟她道别。格拉和玛格丽特接了响吻。黑猫亲了她的手。送行的人向呆坐在角落里的大师挥手致意,也向白嘴鸦挥了挥手。他们回去嫌爬楼梯麻烦,转眼便在空气中融化了。鸦司机开亮前灯,从昏睡在门洞里的那个人身边驶出了大门。花园街上仍是不眠之夜,黑色大汽车的灯光消失在闹市的灯火中。

一小时后,他们回到了阿尔巴特街旁的胡同内那座楼房的地下室里。外间的一切如故,还是去年那可怕的秋夜的样子。桌上仍旧铺着天鹅绒台布,罩灯旁的小花瓶里插着一束铃兰。玛格丽特坐在灯下低声哭泣,她的内心受到了震撼也充满了幸福。她面前桌上放着那本烧坏的练习簿,旁边是高高一摞完好无缺的手稿本。整座房子悄然无声。大师躺在里间的小沙发上,盖着医院的长袍酣然睡去。他的呼吸很平稳,听不到一点声音。

玛格丽特哭罢,开始翻阅那些完好如初的稿本,找到了她在克里姆林宫墙下跟阿扎泽洛见面前反复阅读的那一节。她没有睡意,深情地摩挲着手稿,仿佛在爱抚一只猫,将那稿本反复把玩,瞧瞧扉页又翻翻末页。她蓦地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一切都是魔法,文稿会从眼前消失,她将重回那独幢小楼的卧室,一觉醒来后只有去投河自尽。然而这不过是最后的可怕一念,不过是她长期来所受苦难的余音回响罢了。什么也不会消失。万能的沃兰德是真正万能的。玛格丽特地翻着那些纸页,不住地察看它,亲吻它,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它。她没完没了地这样做,哪怕直到天亮。她又重温起那一段文字来:

“地中海上涌来的黑暗笼罩了总督憎恶的这座城市……是啊,黑暗……”

<hr/>

[1] 法国谚语Noblesse oblige的俄语音译,意为:是贵族就得行为高尚。

[2] 旧俄及某些西欧国家高等学校的编外教师的职称。

[3] 喝交谊酒指彼此饮酒接吻,从此以“你”相称,不再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