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飞翔(2 / 2)

女飞人频频回首欣赏左上方的景色,只见月亮发疯似的往相反方向的莫斯科疾驰而去,但同时它又奇怪地停留在原处,清楚地显露出月中怪兽的身影——像龙又像神马,把尖尖的嘴巴朝着她刚才离开的城市。

玛格丽特有了一个想法,她不必如此快马加鞭,以致不能好好观赏景物和享受飞翔的乐趣。她隐约感到,她要飞去的那个地方有人耐心等着她,因此她无需在这绝高之处没命地飞奔,这太没意思了。

玛格丽特往下一按飞刷,刷鬃向前,刷尾翘起,大大减慢了速度,俯身向地面飞去。就像坐着小雪橇向下滑行似的,这令她惬意极了。大地迎面升起来,刚才还是黑糊糊的一片,此刻则呈现出它在这月明之夜的种种奥秘和美。它迎面来了,玛格丽特已经闻到了一阵森林新绿的气味。她掠过了一片浓雾,下面是露水瀼瀼的草地,然后又飞过一个池塘,听见青蛙在底下合唱。远方传来了火车的隆隆声,不知为什么,这声音使她心情非常激动。她很快看到了那列火车,像只毛毛虫,爬得很慢,不住往上面喷着火星。玛格丽特超过了火车,又飞临一泓如镜的水面,看见另一轮明月涵泳其中,她飞得更低了,她的脚几乎碰到了那些高大松树的树梢。

这时,玛格丽特忽听见身后有物挟风而来,发出越来越响的嗡嗡声,像是炮弹那样的飞行物。渐渐地,嗡嗡声中又夹入了女人的笑声,数俄里外隐约可闻。玛格丽特回过头,看见一个形状怪异的黑东西追了上来。那东西逐渐接近而清晰,原来也是一个骑物飞行的人。最后完全看清楚了,那个追到跟前放慢了速度的骑者竟是娜塔莎。

娜塔莎全身一丝不挂,头发在风中飞扬,胯下一头肥大的骟猪,那猪两只前蹄抓着一个公文包,后蹄拼命蹬踏空气。骟猪旁边飞着一架从鼻子上掉下来还连着细绳子的夹鼻眼镜,镜片在月光下忽闪着。猪头上的礼帽不时滑到它的眼睛上。玛格丽特仔细一看,认出骟猪原来就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她的笑声和娜塔莎的笑声一起响彻了森林上空。

“娜塔莎!”玛格丽特刺耳地尖叫道。“你也抹了油膏吗??”

“亲爱的!”娜塔莎的叫声惊醒了沉睡的松林。“我的法兰西女王!我给他也抹了,就抹在秃头上!”

“公主啊!”骟猪哭号道,一面驮着女骑手疾奔。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我亲爱的!”娜塔莎喊道,她已和玛格丽特并肩驰骋。“我承认,我拿了那油膏。我们也想生活,也想飞翔!主子啊,原谅我吧!我不回去了,决不回去了!这样真好,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他向我求婚了,”娜塔莎用手指头戳了戳骟猪的脖子,它正不好意思地哧哧喘着粗气,“他求婚了!喂,你是怎么称呼我的?啊?”她俯到它耳朵上喊道。

“女神仙!”那猪哀号道,“我不能飞得这么快!我会把重要文件弄丢的。娜塔莉娅·普罗科菲耶夫娜[1],我反对。”

“你跟你那些文件都见鬼去吧!”娜塔莎笑着骂道。

“别这么说,娜塔莉娅·普罗科菲耶夫娜!让人家听见了!”骟猪哀求道。

娜塔莎挨着玛格丽特,一面纵猪快跑,一面笑着告诉她,她飞出大门后小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娜塔莎坦言,她没有碰那些送给她的东西,而是脱掉衣服,冲进卧室,马上用油膏搽抹身子。她身上也发生了女主人那样的变化。她乐得对镜哈哈大笑,为自己神奇的美丽所陶醉。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走了进来。他样子很激动,手里拿着玛格丽特的衬衣,还有他自己的帽子和公文包。一见娜塔莎他吓傻了。后来他稍稍镇静下来,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说他捡到了衬衣亲自送过来,他应该这样做……

“这个坏蛋,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娜塔莎大笑尖叫道。“他说的什么话!他勾引我!答应给我很多钱!还说他太太克拉夫季娅·彼得罗夫娜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你敢说我在撒谎吗?”娜塔莎冲着那骟猪喊叫着,它难为情地把头扭了过去。

娜塔莎在卧室里胡闹起来。她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秃顶上也抹了一把油膏,顿时惊骇得不知所措。那位可敬的楼下房客的脸变成了猪拱嘴,手脚都长出了蹄子。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一看镜子就绝望地哀号起来。但木已成舟。几秒钟后,他被人骑上,一面大放悲声,一面从莫斯科向什么鬼地方飞去。

“我要求还我本来的面貌!”骟猪突然嘶哑地哼哼道,像是发怒又像是哀求。“我不想飞去参加什么非法聚会!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您该管管您的家庭女工。”

“好哇,现在你又说我是家庭女工?我是家庭女工?”娜塔莎揪着猪耳朵喊道。“我不是女神仙吗?你叫我什么来着?”

“维纳斯女神!”那猪哭道。这时它正飞过一条水声潺潺的石涧,蹄子蹭到涧边的榛树丛上,弄出了一阵沙沙声。

“维纳斯!维纳斯!”娜塔莎得意地叫起来,一手叉腰,另一只伸向月亮。“玛格丽特!女王!替我求个情,把我留下来做女巫吧!他们会为您做到一切的,您大权在握啊!”

玛格丽特道:

“好吧!我答应你!”

“谢谢了!”娜塔莎说,突然带着一丝忧伤厉声喝道:“嘿!嘿!快点!快点!驾!”她用脚后跟一夹那匹跑瘦了肚子的骟猪,它又呼的一声冲风而去。须臾,娜塔莎的身影已在前方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完全消失,她飞行的呼啸声也随之阒然。

玛格丽特依然飞得很慢。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空旷地方。脚下冈峦起伏,苍松合抱,松树间散布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大石块。她想,这地方大概离莫斯科很远了。飞刷已不是在松树顶上,而是在树干之间穿行,这些树干半边浴在银白的月光里。月亮从背后照着她,她看见自己的轻影在前面的地上飞掠。

玛格丽特感到她在接近水滨,猜想目的地快要到了。松树向两边闪开,她飞到了一座白垩岩的峭崖边。崖底阴影里有一条大河,浓雾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削壁下的灌木丛上。河对岸地势低缓,孤兀地长着一簇茂盛的树木,树下篝火飘忽,身影蠕动。玛格丽特隐约听到嗡嗡的欢快的音乐声。她极目远望,平野上一片银辉,却看不到人烟。

玛格丽特跳下悬崖,快速向水边降落。经过这段时间的飞行,河水对她很具吸引力。她扔掉飞刷,疾奔几步,一头扎进了水中。轻盈的身体犹如飞箭射入水中,溅起的水柱几乎碰到了月亮。河水温暖,像在浴缸里那样。玛格丽特从极深的水下钻出水面,独自一人在这月夜的河中畅游起来。

她身边没有别人,但稍远些在灌木丛那边,听见溅水声和嗤鼻声,显然也有人在洗澡。

玛格丽特跑上了岸。洗浴后她浑身发热,毫无倦意,高兴得在湿草地上蹦蹦跳跳。她忽然停止舞蹈,警觉起来。嗤鼻声渐渐临近,爆竹柳丛里蓦地钻出来一个胖男人,全身赤条条,后脑上歪戴一顶黑绸面子的高筒礼帽。这个浴者脚上沾满污泥,就像穿着黑皮鞋。看他那呼气打嗝的样子,显然是喝多了,而且这时候河水突然散发出一股白兰地味儿。

胖子看见玛格丽特,端详了一会儿,高兴得大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看见她了?克洛季娜,是你吗,你这不知道发愁的小寡妇?你也上这儿来了?”说着就要过来寒暄。

玛格丽特后退了几步,正色道:

“见你娘的鬼。谁是你的克洛季娜?睁开眼看看,你在跟谁说话。”她稍一沉吟,又加进了一长串骂人的脏话,这倒使得那个冒失胖子的酒醒了一半。

“啊呀!”胖子轻呼一声,打了个寒战。“您宽宏大量,恕我有眼无珠,崇高的玛戈女王[2]!我认错人了。都怪那该死的白兰地!”说罢他单腿跪下,脱帽鞠躬,然后就嘟嘟囔囔用俄语夹着法语胡扯起来,说他在巴黎的朋友格萨尔[3]举行了一次血腥的婚礼,说白兰地如何如何,说他犯了可悲的错误于心有愧等等。

“你这狗崽子,该穿上裤子,”玛格丽特道,气消了些。

胖子见玛格丽特不再生气,便咧嘴一乐,急忙报告说,他没穿裤子是因为疏忽大意,起先在叶尼塞河[4]洗澡时把裤子忘记在岸上了,幸好近在咫尺,他马上就飞过去拿来穿上。他表示愿听玛格丽特的吩咐并请她多多关照,说罢就倒退而行,快到河边时不料脚底一滑,仰面朝天跌进了水中。他在跌倒时,那张蓄着一圈小络腮胡子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欣喜和忠诚的笑容。

玛格丽特打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飞刷立即飞了过来。她跨上坐骑,越河到了对岸。这是白垩山影遮不到的地方,整个河岸都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

玛格丽特的脚刚落到湿草地上,柳树下面的音乐突然奏得更响了,篝火的火星也一股股欢腾起来。月光照见粘满枝头的茸茸柳絮,柳枝下坐着两排肥头阔嘴的大青蛙,正在皮球鼓气似的用木笛吹奏一首雄壮的进行曲。乐手们面前的柳棍儿挑着些发光的烂木块,借以照亮乐谱,一张张蛙脸上闪烁着篝火的火光。

进行曲是为玛格丽特演奏的。欢迎的场面极为隆重。身体透明的美人鱼停下了它们在河上的环舞,一齐挥动水草向玛格丽特致意,它们呜呜的欢呼声在绿幽幽的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得很远。女巫们从柳树后面跳出来,排成一行,向玛格丽特行宫廷屈膝鞠躬之礼。一个羊腿人奔上来吻她的手,并把一块缎子铺在草地上,他问女王沐浴得可好,建议她躺一躺歇歇身子。

玛格丽特接受建议躺下了。羊腿人端来一高脚杯香槟酒,玛格丽特饮罢,顿觉心中暖呼呼的。她问娜塔莎现在何处。回答是:娜塔莎沐浴完了,骑着骟猪先飞到莫斯科去,通知那边玛格丽特稍后就到,并帮助他们为玛格丽特准备服装。

玛格丽特在柳树下短暂逗留时尚有一事可记。当时空中突然传来呼啸之声,有个黑色物体显然偏离了目标,嗵的一声落进了河里。不多会儿,一个络腮胡子胖汉站到了玛格丽特面前,他就是在河对岸初次见面出洋相的那个人。看样子他已到叶尼塞河去了一趟,现在身上穿着燕尾服,只是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又是白兰地捣的鬼,让他把着陆变成了落水。即便如此不幸,他仍然笑容可掬,逗得玛格丽特也笑起来,让他上前吻了吻手。

然后大家准备启程。美人鱼跳完了月光环舞都隐去了。羊腿人恭敬地问玛格丽特,她以何物代步来到河岸。听她说骑刷子而来,便道:

“啊,何必呢,那多不舒服。”说罢就用两根树枝做成一个电话似的东西,对着那东西叫什么人马上派辆汽车来。他的吩咐立即照办了。岛上突然开来了一辆浅黄色敞篷小轿车。只是司机并非一般的人,而是一只戴着漆布制帽和喇叭口手套的黑羽毛长喙白嘴鸦。渐渐的人去岛空。女巫们飞走了,她们的身影融化在银灿灿的月光里。篝火烧完了,木炭只余下苍白的灰烬。

络腮胡子和羊腿人把玛格丽特扶上车。她在宽敞的后座上坐下来。汽车发出吼声,高高蹿起,仿佛要冲到月亮里去。小岛不见了。河流消失了。玛格丽特向莫斯科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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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娜塔莎的大名。

[2] 玛戈女王即法王亨利二世之女玛格丽特(瓦卢瓦的,1553—1615),她与后来的法王亨利四世在“圣巴托罗缪之夜”(巴黎天主教徒大肆屠杀新教徒的1572年8月24日夜)举行婚礼。下文“血腥的婚礼”即此谓。

[3] 格萨尔是1842年在巴黎出版玛格丽特(瓦卢瓦的)书信集的人。

[4] 叶尼塞河在俄罗斯西伯利亚中部,距莫斯科数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