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晦气的造访者(2 / 2)

炉火红光中,长剑在小吃部主任眼前一闪。阿扎泽洛把一块咝咝冒油的烤肉放入金盘子,浇上些柠檬汁,递给他一把二齿金餐叉。

“非常……我……”

“不,不,请尝尝吧!”

小吃部主任出于礼貌,把一小块肉放进嘴里,顿觉肉质非常新鲜,尤其是味道好极了。不料他嚼着鲜嫩喷香的肉块时,差一点被噎住而再次摔倒。从隔壁房间突然飞出来一只黑色大鸟,鸟翅轻轻刮过他的秃顶。大鸟落在座钟旁的壁炉搁架上,原来是只猫头鹰。安德烈·福基奇跟所有小吃部主任一样容易神经紧张,他想:“我的上帝啊!这房子真够戗!”

“来杯葡萄酒好吗?白的还是红的?在白天这个时候您喜欢喝哪国的酒?”

“非常……我从不喝酒……”

“这又何必!要不玩一盘掷骰子吧?也许您爱玩别的?多米诺骨牌?纸牌?”

“我不爱玩,”小吃部主任回答,他已感到疲惫。

“很糟糕,”主人下结论道。“随您的便。男人不喝酒,不打牌,不结交漂亮女人,不喜欢桌边聊天,他身上必定隐藏着某种不好的东西。这种人不是身患重病,就是对周围的人怀恨在心。当然,也有例外。跟我一起宴饮作乐的那些人里面,有时也能碰到卑鄙透顶的家伙!好了,您说吧,您有何贵干?”

“昨天您变了魔术……”

“我?”魔法家诧异道。“哪能呢!这跟我的身份有些不相称!”

“请原谅,”小吃部主任着了慌,“是叫魔法表演……”

“噢,对了,对了!亲爱的!我向您公开一个秘密:我根本不是什么演员,我只是想看看莫斯科的市民大众,这事在剧院里最方便,所以我的随从人员,”他朝黑猫那边点了点头,“就安排了一场表演。我不过坐在旁边望着那些莫斯科人。您别愁眉苦脸,告诉我,您上这儿来跟那场表演有什么关系?”

“您瞧,表演的节目里有一套天花板上落钞票,”小吃部主任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地回头望望,“大家都抢到了那些钞票。然后有一位年轻人到我的小吃部来,给了一张十卢布票子,我找回他八卢布五十戈比……后来又来了一位。”

“还是年轻人?”

“不,是上了年纪的。第三位,第四位。我都找了钱。今天清点现金一看,钱都变成了一张张纸片。小吃部亏损了一百零九卢布。”

“哎呀呀!”演员叹道。“难道他们以为那是真钱吗?我不认为他们是故意那样做的。”

小吃部主任哭笑不得,回头望了望,没有说话。

“难道他们都是骗子?”魔法家担心地问客人。“难道莫斯科人里面还有骗子?”

小吃部主任答以苦笑,于是毫无疑问了:莫斯科人里面确有骗子。

“真卑鄙!”沃兰德愤怒了。“您是个穷人……您是穷人吗?”

小吃部主任缩起了脑袋,那样子看起来就是穷人。

“您共有多少存款?”

这个问题是用关切的口气提出来的,但这样问毕竟是不礼貌的。小吃部主任不知道说什么好。

“共有二十四万九千卢布分别存在五家储蓄所,”从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发颤的嗓音,“家里地板底下还有两千金卢布。”

小吃部主任好像在凳子上粘住了。

“当然,这是微不足道的数目,”沃兰德宽容大度地对客人说,“这笔钱其实您也用不着了。您什么时候死?”

小吃部主任真的火了。

“这谁知道!也不关谁的事!”他回答。

“怎么不知道呢,”还是那个可恶的嗓音在书房里说,“又不是计算牛顿的二项式!这个人将在九个月后,也就是明年二月死于肝癌,死亡地点是莫斯科大学附属医院四号病房。”

小吃部主任的脸黄了。

“九个月,”沃兰德沉吟道,“二十四万九千……算整数,每月平均两万七千卢布?是少了点,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也够了。还有那些金币呢。”

“金币兑不成现钞了,”那嗓音又插话道,小吃部主任的心都凉了,“安德烈·福基奇死后,他家房子马上被拆掉,金币送交国家银行。”

“我倒劝您别住进医院,”演员继续说,“听着病房里那些不可救药的病人痛苦呻吟,死在那种地方多没意思。您不如拿出两万七千卢布大摆筵席,服点毒药,让醉醺醺的美女和豪爽的朋友们簇拥着您,在弦歌声中心驰神往,岂不是更好吗?”

小吃部主任一动不动坐着,他的样子苍老了许多:眼睛四周出现了黑圈,脸颊皮肉下垂,下颌耷拉下来。

“啊,我们有些想入非非了,”主人道,“言归正传吧。把您的那些纸片拿出来看看。”

小吃部主任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却傻了眼。报纸里好好的包着一沓钞票。

“亲爱的,您的身体确实不大好,”沃兰德耸耸肩膀说。

小吃部主任腼腆地笑着,从凳子上站起来。

“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再……”

“嗯……”演员沉吟道,“那就再来找我吧。欢迎光临!认识您很高兴。”

这时科罗维约夫从书房里跑过来,一把抓住小吃部主任的胳膊使劲摇晃,一定要安德烈·福基奇代他向大伙致意问好。小吃部主任懵懵懂懂向前室走去。

“格拉,送客!”科罗维约夫喊道。

前室里又是那个红发裸女!小吃部主任侧身走到门口,吱吱地说了声“再见!”醉汉似的出了门。他往下走了一段,停下来,坐在楼梯上,掏出那包钱又看了看,钞票还是好好的。

这时,四楼的一家走出来一个拿绿色手提包的女人。她看见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呆呆地望着钱,不禁一笑,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这幢楼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一大早就醉醺醺的。楼梯玻璃又一次被人砸碎了。”她定睛望望小吃部主任,说:“公民,您的钱太多了,分一点给我不好吗?”

“别烦我,看在基督的分上,”小吃部主任吓坏了,忙把钱收起来。女人大笑道:

“见鬼去吧,你这守财奴!我不过开句玩笑。”说罢径自下楼去了。

小吃部主任慢慢站起来,举手扶扶帽子,才发现草帽没戴在头上。他实在不想回去拿,但又心疼那顶帽子,犹豫再三,还是回到五楼,再次按响了门铃。

“您还有什么事?”可恶的格拉开门问道。

“我把帽子忘了,”小吃部主任指着自己的秃顶小声说。格拉转身进去,他暗暗啐了一口,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时,格拉拿来了草帽和一把黑柄的剑。

“这不是我的,”他推开剑小声说,赶快戴上帽子。

“您没带剑来吗?”格拉奇怪道。

小吃部主任嘟囔了一句,连忙快步下楼。他觉得头上不大舒服,帽子里热烘烘的。他取下帽子,不禁吓了一跳,轻声尖叫起来。他手里竟是一顶插着烂鸡毛的天鹅绒贝雷帽。小吃部主任画了个十字。那帽子突然喵呜一声,变成一只黑猫崽,蹿回到他头上,四爪紧紧抠住了他的秃顶。小吃部主任惨叫一声,奔下楼去。那猫崽从头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楼上去了。

安德烈·福基奇冲到院子里,奔向大门外,从此永别了三〇二号乙幢魔鬼之楼。

他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很清楚。跑出大门后,他鬼鬼祟祟回头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一分钟后,他来到街对面的药房里,刚开口说“请问……”柜台后面的女人就嚷了起来:

“公民!您头上全是伤口!……”

五分钟后,小吃部主任裹好了纱布,他并且打听到,最好的肝病专家要数别尔纳茨基和库兹明两位教授。他问哪一位住得近些,听说库兹明的独幢小白楼几乎只有一院之隔,真是不胜之喜。两分钟后,他来到了小白楼。小楼虽然古旧,但里面非常舒适。小吃部主任记得,第一个来迎接他的是老保姆,她是来接他的帽子,见他没戴帽子,就努努瘪嘴巴走开了。

随后在一个大镜子边,好像是拱门下面,出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当即对他说:十九日以前的号挂完了。小吃部主任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他用失神的眼睛看了看拱门后面——那里显然是前厅,正坐着三个候诊的病人——悄声说:

“我病得快要死了……”

那女的疑惑地看看他缠满纱布的头,犹豫了一下,说:

“那……好吧……”就放他进了拱门。

这时对面的房门打开了,内有金边夹鼻眼镜的闪光,一个穿白衫的女人说:

“公民们,这位病人优先就诊。”

转眼间小吃部主任已进了库兹明教授的诊室。这个长方形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庄严可怖的医院气氛。

“您怎么啦?”库兹明教授用悦耳的声音问道,有些担心地看看他包扎的头。

“我刚才得到可靠消息,”小吃部主任答道,对一个玻璃框里的集体照片痴痴地望了几眼,“我将在明年二月死于肝癌。求求您救我一命。”

库兹明教授朝皮椅的哥特式高背上一靠。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看过医生了?为什么头上缠着绷带?”

“什么医生?……您可没见过那样的医生!……”他的牙齿突然打起战来。“别看我的脑袋,跟脑袋没关系,甭管它,不关脑袋的事。是肝癌,求您救命。”

“等一等,这是谁对您说的?”

“请您相信他,”小吃部主任热切地说,“他真的知道。”

“我一点也不明白,”教授耸耸肩膀,脚一蹬,连同椅子从桌边移开。“他怎么会知道您的死期?何况他还不是医生!”

“死在四号病房,”小吃部主任说。

教授望望这位病人,望望他的头和湿漉漉的裤子,心里想:“岂有此理!来了个疯子!”就问:

“您喝伏特加吗?”

“我滴酒不沾,”小吃部主任回答。

一分钟后他脱去衣服,躺在冰凉的漆布卧榻上,让教授按揉腹部。小吃部主任好不喜欢,因为教授绝对肯定地说,至少目前他没有任何肝癌症状。不过既然……病人被江湖骗子惊吓,心里很害怕,那就作一次全面的化验检查……教授很快开出化验单,告诉他到什么地方做什么化验。此外还写了张便条介绍他去找神经病学家布列教授,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完全紊乱了。

“教授,该付给您多少钱?”小吃部主任掏出鼓鼓的钱夹,用柔和发颤的嗓音问道。

“您随便,”教授冷淡、生硬地说。

小吃部主任拿出三张十卢布钞票放到桌上,突然用猫爪般柔软的动作又加上一个小报纸卷儿,里面发出轻微的铮铮声。

“这是什么?”库兹明捻着小胡子问道。

“请别嫌少,教授公民,”小吃部主任悄悄说,“求求您别让我长癌!”

“马上把您的金子拿走,”教授傲然地说,“您要控制好自己的神经。明天就送小便去化验,不要多喝茶,完全不能吃盐。”

“喝汤也不放盐?”他问。

“吃什么都不能放盐,”库兹明吩咐。

“唉!……”小吃部主任苦闷地叹了口气,用感激涕零的目光望着教授,收起桌上的金币,倒退着朝门口走去。

那天傍晚教授的病人不算多。黄昏时最后一个患者也走了。教授脱长衫时看了一眼小吃部主任放钱的地方,发现十卢布的钞票不见了,桌上只有三张阿布劳久尔索葡萄酒的酒瓶标签。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库兹明喃喃地说,在地上曳着脱掉一半的长衫,伸手摸了摸那几张纸片。“他不但有精神病,原来还是个骗子!我真不明白,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一张验尿单吗?啊!他偷了我的大衣!”教授忙向前厅奔去,胳膊上还套着长袍的一只袖子,他在门口就尖叫起来:“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看看大衣还在吗?”

大衣一件不少。教授又回到桌边,终于脱掉了长袍。他忽然两眼直愣愣盯住桌面,一动不动好像在地板上生了根。就在刚才发现酒瓶标签的地方,他看见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黑猫,正蹲在一小盘牛奶边喵喵地叫。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可以?!这也太……”教授觉得后脑勺都凉了。

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听见教授轻声哀叫,连忙走进来。她马上说,猫崽定是病人悄悄扔下的,教授们家里常遇到这种事。她的话让教授完全放了心。

“这种人大概因为日子过得穷苦,”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解释道,“而我们这里,当然……”

于是他们猜想扔小猫的人是谁。最后怀疑到那个患胃溃疡的老太婆。

“准是她,”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说,“她一定这样想:我反正快要死了,这只猫崽多可怜。”

“可是不对!”库兹明叫起来。“牛奶是怎么回事?!也是她带来的?还有小盘子呢?!”

“牛奶是装在小瓶子里带来的,然后在这儿倒在小盘子里,”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如此解释。

“不管怎么说,把猫和盘子都弄走吧,”库兹明道,并亲自把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送到了门外。当他回到室内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他正往衣钩上挂长袍,忽听见院子里有人哈哈大笑,探头一看,顿时惊呆了。一位女士只穿一件内衣,正经过院子朝对面的侧屋跑去。教授甚至知道她的姓名: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发出笑声的是个男孩子。

“这像话吗?”教授鄙夷地说。

这时在隔壁他女儿的房间里,留声机奏起了狐步舞曲《哈利路亚》。同时他听见背后有麻雀的啾唧声。他回过头,只见一只很大的麻雀在他的办公桌上跳来跳去。

“嗯……别慌……”教授想,“是我离开窗口时飞进来的。一切都正常。”教授这样嘱咐自己,但他确实感到一切都不正常了,不用说,主要是这只麻雀闹的。他仔细看看桌上的麻雀,知道它不是寻常的麻雀。这只下流雀子装模作样地瘸着左脚,一颠一颠踏出切分音的节拍,总之,它就像柜台前的醉汉,在留声机的伴奏下跳着狐步舞。它丑态百出,还恬不知耻朝教授瞟了几眼。库兹明手按电话机,想打电话问问他的老同学布列教授:人到六十岁看到这种麻雀,还出现突然晕眩的症状,是什么道理?

这当儿麻雀突然跳到别人馈赠给教授的大墨水瓶上,向瓶里排了一泡粪(我不是说笑话!),然后振翅飞起,停在空中,突然冲向墙壁,用钢铁般的雀喙猛啄一八九四届医大全体毕业生合影的玻璃相框,它把玻璃啄得粉碎,就从窗口飞走了。教授不再给布列打电话,而是拨通了水蛭供应所,告诉对方他就是库兹明教授本人,请他们立即送些医用水蛭到家里来。

教授放下话筒,转身回到桌边去,突然吓得大叫起来。办公桌边坐着一个女人,头戴三角护士巾,手里的小口袋上写着“水蛭”两个字。教授看清楚了她的嘴巴,所以才吓得大叫。那是一张男人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颗獠牙。那护士的眼睛犹如死人的一般。

“我把这些钱收回去,”护士的嗓音是男低音,“放在这儿也没有用。”说罢伸出一只鸟爪,搂起那些酒瓶标签,她的身体渐渐在空中化去。

两小时后,库兹明教授坐在卧室的床上,他的太阳穴、耳后和脖子上贴满了水蛭。花白小胡子的布列教授坐在他脚边的绸面子绗被上,同情地望着他,安慰他说这一切全都是无稽之谈。窗外已是夜晚。

那一夜莫斯科还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之事,我们不得而知,当然,也不去刨根问底了。我们该转入这个真实故事的第二部分了。读者,随我来吧!

<hr/>

[1] 普特为俄国重量单位,等于16.38公斤。

[2] 这是列夫·托尔斯泰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开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