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梦(2 / 2)

东奇利倒退一步,脸色惨白。全场都噤住了。

“一万八千美元和一条价值四万金币的钻石项链,”演员得意洋洋地宣告。“谢尔盖·格拉尔多维奇把这些东西存放在哈尔科夫市他的情妇伊达·格尔库拉诺夫娜·沃尔斯的家里。我们高兴地看到,伊达·格尔库拉诺夫娜就站在我们面前。正是在她的热心帮助下才发现了这笔极其贵重的,放在私人手里却毫无意义的财宝。非常感谢您,伊达·格尔库拉诺夫娜!”

美妇人嫣然一笑,露出闪亮的牙齿,她那毛茸茸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演员又对东奇利说:

“您道貌岸然,其实您是个贪婪的吸血鬼、大骗子和扯谎精。您顽固不化,连累大伙儿受了一个半月的痛苦折磨。现在您可以回家了,让您太太大闹一场好好惩罚您吧。”

东奇利身子一晃像要摔倒,有人关心地扶住了他。这时前幕急落,遮没了台上所有的人。

疯狂的掌声震撼着大厅,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感到吊灯的灯光都在颤抖。前幕重又升起时,舞台上只剩下演员一个人。他止住再次爆发的掌声,向观众鞠了一躬,说:

“刚才大家看到,东奇利在本节目里扮演了典型的蠢驴角色。昨天我就说过,私藏外币是毫无意义的事。请你们相信,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使用这些外币。就拿这位东奇利来说,他薪水优厚,丰衣足食,有很好的住房,有老婆,还有个漂亮情妇。他本该把外币和钻石都交出来,不找麻烦,过安生的日子,可是这个自私自利的蠢家伙定要弄到当众出丑的地步,末了回到家里还得大闹一场。好了,你们谁交出外币?有要交的吗?我们的下一个节目是:诗人普希金的戏剧《吝啬的骑士》[2]中的片断。特邀著名的天才戏剧演员萨瓦·波塔波维奇·库罗列索夫来表演这个节目。”

于是这个库罗列索夫立即登场。他是个大块头胖子,脸刮得精光,身穿燕尾服,系着白领结。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马上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眼睛瞟着桌上的金色小铃铛,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

“我像一个浪荡公子,等待幽会那狡猾的荡妇……”[3]

库罗列索夫讲了自己许多坏话。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听见他说,有个可怜寡妇哭着喊着冒雨跪在他面前,也不能打动他的铁石心肠。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做梦前对诗人普希金的作品一无所知,但他很熟悉普希金这个名字,每天还免不了提到它几回,例如:“难道要普希金来付房钱吗?”“照这么说,楼梯上的电灯泡是普希金拧走了?”“那么,让普希金去买石油吗?”

现在他看了普希金的一部作品,想象那孤儿寡母跪在雨中的情景,心里倒有些难过起来,不禁在想:“库罗列索夫这家伙还真行!”

库罗列索夫的嗓门越来越高,他还在悔不当初。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完全听不懂了,因为库罗列索夫对一个不在舞台上的什么人说起话来。他还代替这个人自问自答,自称“国王”、“男爵”,既当“父亲”又做“儿子”,一会儿说“您”,一会儿又称“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只看懂了一点:库罗列索夫喊了几声“钥匙!我的钥匙!”就不幸死去了。只见他往地上一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面小心地解开领结。

死了的库罗列索夫又站了起来。他掸去燕尾服裤子上的灰尘,面带假笑向观众鞠了一躬,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下了台。报幕员走出来说:

“刚才我们通过萨瓦·波塔波维奇的精彩表演,听到了‘吝啬的骑士’所说的那一番话。这位骑士指望欢蹦乱跳的自然女神纷纷而至,指望发生许多类似的赏心乐事。可是你们看见,这种事情没有发生,没有什么自然女神聚集到他身边,也没有缪斯[4]女神带来贡品,他非但没能建起豪华的宫殿,反倒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守着一柜子钱币和宝石中风而死见了鬼。我警告各位,如果你们不交出外币,你们迟早也会出这种事的,说不定还会更惨呢!”

不知是普希金的诗剧还是报幕员的旁白达到了效果,这时观众席上有个羞怯的声音说:

“我愿意交出外币。”

“欢迎您上台来,”报幕员望着黑魆魆的大厅,礼貌地邀请道。

一个浅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走上了台。看样子他有三个星期没刮脸了。

“请问您贵姓?”报幕员道。

“我姓卡纳夫金,名叫尼古拉,”上台的人腼腆地回答。

“啊!很高兴见到您,卡纳夫金公民,您怎么说?”

“我交出来,”卡纳夫金低声说。

“多少?”

“一千美金和两百金卢布[5]。”

“好!这是全部吗?”

节目主持人直勾勾地盯着卡纳夫金的眼睛。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甚至觉得,主持人眼中射出两道强光,就像X射线要把卡纳夫金穿透似的。观众屏住了呼吸。

“我信!”演员终于大声说,随之熄灭了目光。“我信!他的眼睛没有撒谎。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们的主要错误在于低估了人类眼睛的意义。要知道,舌头能掩盖真情,眼睛却绝对不能!别人突然向您提出问题,您能不打哆嗦马上控制住自己,您知道用什么话来掩盖真情,而且说得振振有词,连脸皮都不皱一下。可是,唉!真情已经被别人的问题触动,霎时间它从内心深处跳到了眼睛里,一切都完了。真情被发现,您也就露馅儿了!”

演员热情洋溢地说了一通令人信服的话,又和颜悦色地问卡纳夫金:

“钱藏在哪儿?”

“在我姨妈那儿,她姓波罗霍夫尼科娃,住在普列奇斯坚卡……”

“啊!您是说……等一等……您是说克拉夫季娅·伊利尼奇娜,藏在她那儿?”

“是的。”

“哦对了,对对对!一幢小别墅?对面有个小花园?知道,我当然知道!您把钱藏在什么地点?”

“地窖里,糖果盒子里……”

演员把两手一拍。

“你们见过这种事吗?”他伤心地嚷道。“钱放在那儿要受潮发霉的!把外币交给这种人真是不可思议!啊?简直就是小孩子,真的!”

卡纳夫金自己也明白说的是蠢话,干的是错事,就垂下了他那长发蓬乱的脑袋。

“钱应该存入国家银行,”演员继续说,“放进干燥又非常保险的专用库房,而绝不能塞在姨妈的地窖里,让耗子什么的咬坏了!您真不害臊,卡纳夫金!您可是个成年人啊。”

卡纳夫金无地自容,他的手指不住地揪扯衣襟。

“得了,”演员的口气软下来,“老账就不要算了……”他冷不丁把话锋一转:“顺便……干脆一次解决问题,免得一趟趟坐车跑了……您姨妈自己不是也有那个吗?啊?”

卡纳夫金万万没料到这样的急转弯,不禁打了个寒战。台下鸦雀无声。

“唉,卡纳夫金,”报幕员温和地责备道,“我还夸奖过您!瞧,怎么一下子又邪门儿啦!真荒唐,卡纳夫金!刚才我还讲到眼睛。看样子,姨妈自己也有。您干吗这么折腾我们呢?”

“她有!”卡纳夫金毅然决然地喊道。

“好!”报幕员高喊道。

“好!”观众怒吼道。

喊声平息后,报幕员跟卡纳夫金握手道贺,并提议派车送他回城,同时吩咐幕后的什么人随车去请他的姨妈,欢迎她到妇女剧场观看表演。

“那么请问,姨妈没说她把钱藏在哪儿吗?”报幕员殷勤地递给卡纳夫金一支烟,并划燃了火柴。卡纳夫金点着烟,苦笑了一下。

“我信,我信,”演员叹了口气说,“那个老财迷决不会告诉外甥,对魔鬼她也不会说的。好吧,让我们去唤醒她的人性,她那唯利是图的灵魂也许还没有完全腐朽。您走好,卡纳夫金!”

幸运的卡纳夫金坐车走了。演员又问台下,还有谁愿意交出外币。回答是沉默。

“真是些怪人!”演员耸耸肩膀说。这时大幕落下,将他遮没了。

灯光熄灭,一时间场内漆黑一片。听见远处有个神经质的男高音在唱:

“那儿的黄金堆成山,统统都是我的财产!”

什么地方传来两次闷雷般的鼓掌声。

“是哪位小娘子在妇女剧院交出外币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红胡子邻座忽然开口说,接着叹了口气:“唉,要不是我的那些鹅!告诉你,亲爱的,我在利阿诺佐沃养了一些斗鹅。我担心,我不在家它们会死的。鹅是淘气又温顺的家禽,需要好好照料……唉,要不是那些鹅!我可不稀罕什么普希金的戏。”说罢又唉声叹气。

这时灯光突然亮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梦见许多头戴白帽手拿汤勺的厨师,从大门小门纷纷进入剧场。打下手的徒弟搬来了一桶菜汤和一大盘切好的黑面包。观众顿时活跃起来。快乐的厨师们在满地的戏迷中间穿梭往返,给每个人发面包,往汤盆里舀汤。

“爷们儿们,吃午饭啦,”厨师们喊道,“快把钱交出来吧!你们何苦坐在这儿,喝这种稀糊菜汤?交了钱就能回家,吃香的喝辣的,该有多好!”

“就说你这位老爷子吧,干吗老待在这儿呀?”一个红脖子胖厨师对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说,并把一盆只看到一片菜叶的清汤寡水递给他。

“没有!没有!我没有!”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用瘆人的声音喊叫起来。“你明白吗,我没有!”

“没有?!”厨师嗓音低沉而威严地喝问道。“没有?”他又用温柔的女声说。“没有就没有吧,”他喃喃地安慰道,忽然变成了女医士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

她正在摇晃着梦中呻吟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肩膀。厨师不见了。剧场和大幕坍塌、消失了。泪眼模糊的他,终于认出了自己在医院住的病房,看见房里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刚才硬要别人交钱的无礼厨师,而是一位男医生和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她手里拿的也不是汤盆,而是盖着纱布的小盘子,上面放着一支注射器。

“这是干什么!”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打针时痛苦地说。“我没有,就是没有!叫他们找普希金去要外币吧。我没有!”

“好了,没有就没有吧,”好心的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安慰他,“既然没有,就不能怪罪您。”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打过针好多了。他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但是他的喊叫声惊动了一百二十号病房,那个病人一醒来就到处寻找自己的脑袋。一百十八号也受到了惊扰,隐姓埋名的大师开始坐立不安,他扭着双手,仰望月亮,回忆他生活中最后那个痛苦的秋夜,想起了地下室门下的亮光和那一绺散开的秀发。

一百十八号的不安从阳台上传给了伊万,诗人惊醒后又啼哭起来。

医生很快使所有头脑有病受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又渐渐入睡。伊万睡得最晚,直到河上曙色微明,他才迷糊起来。药力已传遍全身,恬适的感觉像波浪一样覆盖了他。身体变得轻松了,脑中拂来一阵暖洋洋的睡意。他睡着了,入睡时他最后听到的,是黎明前林鸟的啁啾声。鸟声很快沉寂,他做起梦来,梦见秃山上空太阳已经偏西,山上山下布置了两道封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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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封丹(1621—1695),法国讽刺作家,著有诗体《寓言》、童话故事及喜剧。他被认为是俄国寓言家克雷洛夫的先驱。

[2] 普希金所作诗体悲喜剧,其中描写守财奴男爵为财产欲与纨儿子决斗,最后活活气死。

[3] 剧中男爵的独白,描写他要去地下室察看藏金柜时的心情。

[4] 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统称。

[5] 金卢布为俄国货币单位,1897年始用,含纯金0.77克,至1922年仍用作计算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