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主人公出现(1 / 2)

陌生人竖起手指警告伊万,并轻轻发出一声:“嘘!”

伊万把腿从床上垂下来,定睛望过去。那人正从阳台上往屋里窥视。他的脸刮得挺干净,鼻子尖尖,眼神惊恐不安,头发是深色的,有一绺搭在前额上,三十七八岁的年纪。

神秘来客确信屋里只有伊万一个人,又侧耳听了听,这才放胆走了进来。这时伊万看见,来人身穿住院服内衣,披着一件棕色长袍,光脚穿着鞋子。

他向伊万挤了挤眼,把一串钥匙装进口袋里,悄声问道:“可以坐吗?”伊万点点头。他便在沙发椅上坐下来。

“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伊万遵从那根干瘦手指头的警告,把声音压得很小。“阳台的栅栏不是上了锁吗?”

“栅栏是上了锁,”客人肯定道,“不过,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这个人可爱得很,也马虎得要命。一个月前我从她那儿偷了一串钥匙,所以我就能走上公共阳台,它是环绕整整一层楼的,所以有时候我就能探望一下邻居。”

“既然您能走上阳台,您就能从医院里逃走。是不是楼太高了?”伊万问道。

“不,”客人坚决地回答,“我不能从医院里逃走,倒不是因为楼太高,而是因为我无处可逃。”他停了停,说:“所以,我们只好坐在这儿?”

“只好坐在这儿,”伊万道,一面审视着来人那双惊恐不安的褐色眼睛。

“是啊……”客人忽然惊慌起来,“我想,您该不是狂躁型的吧?您不知道,我这个人受不了大吵大闹、使用暴力之类的事情。我最讨厌人的喊叫声,无论是痛苦的、愤怒的,还是别的什么喊叫声。您能让我放心吗?告诉我,您不是狂躁型的吧?”

“昨天我在餐厅里照一个家伙的狗脸上狠狠揍了一拳,”面貌一新的诗人勇敢承认道。

“什么理由?”客人严肃地问道。

“老实说,没有理由,”伊万难为情地说。

“不像话!”客人责怪伊万道。“您还说什么:照狗脸上揍了一拳?您不清楚人长的是狗脸还是人脸。我看还是一张人脸。所以,您要知道,用拳头……得了,您别这样干了,永远别这样干了。”

斥罢伊万,客人问道:

“您的职业?”

“诗人,”伊万有些勉强地说。

客人感到扫兴。

“唉,我真不走运!”客人大声道,自觉失言,忙道了歉,又问:“贵姓?”

“别兹多姆内[1]。”

“唉,唉……”客人皱眉叹息。

“怎么,您不喜欢我的诗?”伊万好奇地问。

“非常不喜欢。”

“您看过哪几首?”

“您的诗我一首也没看过!”来客急急地说。

“那您怎么这样说?”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客人答道,“难道我没看过别人的诗吗?……不过……莫非有例外?好吧,我可以相信您的话。您自己说说,您的诗好不好?”

“糟透了!”伊万忽然大胆坦白道。

“请您以后别再写了!”来客恳求他。

“我不写了,发誓不再写了!”伊万庄严宣布。

两人握手以坚此誓。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嘘!”客人悄声道,忙跳到阳台上,随手关上了栅栏。

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进房来察看。她问伊万有哪儿不舒服,睡觉要不要关灯。伊万请她别关灯。她向病人道声晚安就走了。周围又静下来。客人又回来了。

他悄悄告诉伊万,一百十九号病房送来了新病人,是个红脸胖子,老在嘟哝什么通风管道里有钞票,还赌咒发誓说他们花园街的屋子里住进了妖怪。

“那个人破口大骂普希金,还一个劲地喊:‘库罗列索夫,再来一个!’”客人说着,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后来他镇定下来,又坐到椅子上,继续跟伊万聊天。“算了,甭管那个人了。那么,您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我是因为本丢·彼拉多,”伊万郁闷地望着地板说。

“什么?!”客人忘乎所以地叫起来,连忙自己捂住了嘴。“多么惊人的巧合!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什么,伊万觉得这个陌生人可以信任,就向他讲起昨天在牧首塘发生的事情,起先有些胆怯和讷讷,后来便大胆畅谈起来。是啊,这位神秘的偷钥匙者竟成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知音!他没有把伊万当成疯子,对其所述之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欣喜之情终于不能自已。他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催促道: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讲下去,讲下去,求您了!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漏掉什么!”

伊万原原本本,毫无遗漏,讲得轻松自如。他讲到了本丢·彼拉多身穿猩红里子白斗篷走上阳台。这时客人祈祷似的双手合十,低声说:

“啊,我猜到了!啊,我全都猜到了!”

讲到别尔利奥兹惨死时,听故事人插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并且他的眼中冒出了怒火:

“只可惜这个别尔利奥兹不是批评家拉通斯基,也不是文学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他怒不可遏地悄声喊道:“接着讲!”

讲到大公猫拿钱向售票员买票时,客人简直给乐坏了,他轻声笑着,差点喘不过气来。伊万讲得如此精彩,自己也非常兴奋,就学那公猫把银角子举到胡须边的样子,蹲在地板上跳了几下。

最后,伊万讲了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发生的事情,便愁容满面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我就是这样来到此地的。”

客人同情地把一只手搭在可怜的诗人肩膀上,说:

“不幸的诗人!不过,亲爱的,这都是您自己不好。您不该对他那么放肆无礼,甚至还有些厚脸皮。您为此付出了代价。谢天谢地,这个代价还不算高呢。”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伊万激动得挥着拳头问道。

“您听了不会惊慌失措吧?我们这儿的人都靠不住……该不会叫医生来,又是打针、吵闹什么的?”

“不会,不会!”伊万大声说。“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好吧,”客人答道,就字字清晰有力地说:“昨天您在牧首塘遇见的人就是撒旦[2]。”

伊万如他答应的那样没有惊慌失措,但还是受了很大的震撼。

“这不可能!撒旦是不存在的。”

“得了吧!别人这么说,您可不能这么说。看来,您是属于第一批吃了他苦头的人。您自己清楚,您已经进了精神病医院,却还要说撒旦不存在。这真是怪事!”

伊万给搞糊涂了,便不作声。

“您刚一讲到他,”客人接着说,“我马上就猜到,昨天您有幸交谈的那个人是谁。别尔利奥兹真让我感到奇怪!您这个人当然有些幼稚,”客人又道了声歉,“可是别尔利奥兹,据我所闻,他还是读过不少书的!那位教授的头几句话就打消了我的所有疑问。我的朋友,你们怎么会认不出他来!不过,您……还得恕我直言,我没看错的话,您这个人是不是不学无术?”

“确实如此,”洗心革面的伊万同意道。

“您瞧……就连那张脸,您所描述的……两只眼睛不一样,还有眉毛!对不起,顺便问问,您也许连歌剧《浮士德》也没听说过吧?”

伊万窘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地嘟哝起来,开始讲什么去雅尔塔疗养院的事……

“是这样,是这样……这不奇怪!可是我还要说,别尔利奥兹太让我惊奇了。他不但满腹经纶,为人也很机灵。不过也该为他说一句话:即使比他更机灵的人,也免不了被沃兰德蒙住眼睛。”

“您说什么?!”轮到伊万惊呼了。

“小点声!”

伊万使劲拍了一下脑门,嘶哑地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他的名片上第一个字母是‘W’。哎呀呀,原来如此!”

伊万有些心慌意乱,他凝望着栅外当空的明月,半晌无语。后来他开口了:“这么说,他确实可能到本丢·彼拉多那儿去?当时他已经降生了,不是吗?而他们却说我是疯子!”他指着门外,怒形于色。

客人嘴角上出现了痛苦的皱纹。

“让我们正视现实吧,”客人转过脸,望着在云中穿行的那一轮明月,说,“您和我都是疯子,何必抵赖!您瞧,他摇晃您一下,您就疯了,显然您本来就有疯根。不过您讲的那些事无疑都是真的,只是太不寻常了,所以就连斯特拉文斯基这样天才的精神病专家也不相信您。他给您看过病吗?(伊万点点头。)您的那位交谈者去过彼拉多那儿,又和康德共进了早餐,现在他来访问莫斯科了。”

“鬼知道他在这儿会闹出什么事来!得想法子抓住他不是?”没有被彻底打垮的老伊万又在新伊万身上蠢蠢欲动地抬起头来。

“您已经试过了,就算了吧,”客人揶揄道,“我也不劝别人去试。他会闹出什么事,您就只管放心吧。唉,唉!跟他见面的是您而不是我,这太遗憾了!虽然我的一切都付之一炬化成了灰烬,我还要发誓:若能见到他,我宁可交出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的钥匙串。我拿不出别的东西了。我已经一贫如洗!”

“您为什么要见他?”

客人愁眉苦脸半天没说话,不时抽搐一下,后来才开口道:

“您瞧,这事多奇怪,我待在这儿跟您一样,也是因为本丢·彼拉多。”客人胆怯地四下看了看,说:“因为我一年前写了一部关于彼拉多的长篇小说。”

“您是个作家?”诗人感兴趣地问。

客人怫然作色,还晃了晃拳头吓唬伊万,说:

“我是大师!”他变得十分严肃,并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顶油迹斑斑的黑色小帽,上面用黄丝线绣着一个字母“М”[3]。他戴上小帽,让伊万看了正面和侧面的样子,以证明他就是大师本人,然后神秘地说:“这是她亲手为我做的。”

“您贵姓?”

“我不再有姓氏了,”奇怪的客人的回答里带着忧伤和轻蔑,“我放弃了姓氏,也放弃了生活中的一切。忘掉我的姓吧。”

“那就谈谈您的小说也好,”伊万委婉地请求道。

“好吧。我的生活经历,应该说,是不太寻常的,”客人开始讲述。

……他学历史专业,两年前还在莫斯科一家博物馆工作,并从事翻译。

“您翻译哪种语言?”伊万好奇地问。

“除了本族语,我懂五种语言,”客人答道,“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希腊语。还能阅读一点意大利语。”

“真有你的!”伊万小声羡慕地说。

这位历史学家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在莫斯科几乎没有熟人。可是万万不曾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中奖得了十万卢布!

“您想象一下,我是多么惊喜!”戴小黑帽的客人低语道。“我把手伸进放脏衣服的筐子里,看见那上面的号码和报上公布的完全相同!我是说脏衣服兜里的那张债券,”他解释道,“是博物馆发给我的。”

伊万的神秘客人赢得十万卢布后,即采取了以下行动:买书,放弃在肉铺街的原住房……

“哼,那个偏僻的鬼地方!”他恨恨地说。

……从建房主那儿租了两间地下室住房,是在阿尔巴特街附近一个胡同花园的小楼里。他丢下博物馆的公职,着手写作关于本丢·彼拉多的长篇小说。

“啊,那真是黄金时代!”讲述者轻声叹道,两眼闪闪放光。“独门独户的住房还带前室,前室里还有个盥洗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得意地强调这一点,“两个小窗户紧挨着底下通向花园小门的人行道。对面四五步远就是围墙,那儿长着丁香、椴树和槭树。啊,啊!冬天的小窗外,很少看到黑色的人腿及听到吱吱的踩雪声。我家的火炉总是烧得旺旺的!然而春天突然来到了。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我看见丁香树丛由光秃而渐渐披上绿装。就在去年春天的此时,发生了一件比中奖十万卢布更大更大的喜事。您知道,十万卢布可是个大数目!”

“是个大数目,”洗耳恭听的伊万同意道。

“我打开了窗户,坐在第二个,就是很小很小的那个房间里,”客人用手比划起来,“是这样……这边是沙发,对面是另一张沙发,当中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漂亮的照夜灯,靠近窗口摆着书和小写字台。第一个房间很大,有十四平方米,里面满是书和一个火炉。啊,多么好的工作环境!丁香花散发着异香!身体虽然疲劳,头脑却变得越发轻灵。彼拉多的故事迅速接近尾声……”

“白斗篷,猩红里子!我知道!”伊万激动地说。

“正是这样!彼拉多的故事就要写完了,就要结束了。我已经知道,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这时候,我自然想出门去散散步。十万卢布是一笔巨款,我买了漂亮的西服。我可以去廉价的餐馆吃午饭。阿尔巴特街上有一家极好的餐馆,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

这时,客人的眼睛睁得很大,他望着月亮,继续低声讲述:

“她手里拿着一束黄花,那颜色很讨厌,令人心烦意乱。鬼知道那叫什么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莫斯科最早见到这种花。她穿着黑色春大衣,衬托得那束花格外显眼。她居然拿着黄色的花!难看的颜色。她从特维尔大街拐进一条胡同时,回头望了一眼。您知道特维尔大街吧?那儿的行人成千上万。但我向您保证,她只看见了我一个人,她不安地,甚至像是痛苦地看了我一眼。她有惊人的美貌,而更使我吃惊的是她那样的眼神,其中流露出内心异常的孤独,是谁也不曾见过的!

“我追随黄色的标记,跟着她走进了胡同。在这条弯曲又冷清的胡同里,我俩各沿一边,默默无语地走着。您想想,整条胡同里竟然不见一个人影。我很苦恼,因为我觉得必须跟她说话,但又担心自己话未出口她就飘然离去,从此永无再见之日。

“您想不到,竟是她突然开了口:

“‘您喜欢我的花吗?’

“我清楚记得,她的声音相当低沉,有些喑哑。我甚至傻乎乎地觉得,像是胡同里发出的回声,碰到肮脏的黄色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我快步走到她那边,到了她面前,答道:

“‘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