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1月初的时候,我们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个周五。我在中央广场旁边的一个巨大的百货商店的儿童服饰区待了一整个早上,享受着圣诞节后的折扣,为侄子和侄女买礼物。我姐姐把他们的身高和体重传真给了我,还有可爱的让人心动的艾维尔德的右脚的脚印,亚拉的左脚脚印印在旁边,甚至比我的手还要小。在回家的路上,两手都拎满了购物袋的我在大学旁的一家有机熟食店停下,为晚餐买了一瓶红酒和一块蛋糕。

我在下午的时候穿好衣服、化了妆,搭地铁去上西区。我在第一一○街下车,向东往阿姆斯特丹大街走去。看门人问了我的名字,在简短的电话确认后,他为我叫了电梯。我坐上去,通向十八层。玛雅和吉迪的公寓门上有孩子用彩色蜡笔画的希伯来语和英语的指示牌:“欢迎!”我能听见屋内传出的Kaveret乐队旧日的精选集的声音。

门是开着的,伴随着歌声传入我耳朵的,还有谈话的片段,以及家常菜的香味。双胞胎中的一个站在门廊,穿着印有宇航员图案的睡衣。

“你好。”

他有着直直的、淡黄色的头发,一个发光的小鼻子,脸上还长着淡淡的雀斑。“你好。”他抬头看着我,带着馋嘴猫一样的微笑——两个门牙都不见了,他把两只小手都伸出来够我拎着的纸袋里露出的、包好的礼物。

“别,达利,甜心!”玛雅在他身后出现,用餐巾擦着手,“那不是给我们的。”双胞胎都遗传了她浅色的皮肤、浅色的头发和雀斑。她穿着灰色的便裤,瘦款蝙蝠袖毛衣,她的衣着完美地衬托了她绿色的眼睛。“嗨,莉雅特,快进来!”她喊道。

小男孩低下头,因为害羞和失望把头在妈妈的大腿上蹭来蹭去。

“你确定不介意?”我在我们亲吻的间隙问道,“我不能拒绝……”

玛雅把我的包接过去,掂了掂它的重量。“这没什么,”她保证说道,“你应该看看我从以色列带回来的那堆几乎够用两周的器具。”

那一周的早些时候,在她的第十五条留言之后,我在工作中给她回了电话道歉。他们邀请我一起在光明节点蜡烛,但是我没有去,然后我又逃过了新年前夜的派对。而现在,就在我尴尬地脱下大衣的时候,我再次道歉:“我买了一些酒和一个蛋糕,”但接着我就意识到我忘带那个熟食店的袋子了,“我把它们落在家了……”

“别担心。”她把我的大衣挂起来,指指桌子,“那儿什么都有。”

桌上摆着极其丰盛的12人份晚餐,就像我上次来过犹太新年时一样。白色的桌布上摆着加了葡萄干的辫子面包,很多瓶酒,色彩斑斓的沙拉。窗台上那对安息日烛台上点着的蜡烛反射在漆黑的玻璃上。

“哎呀,你好,年轻的女士!”吉迪带着一个伪装的惊讶表情欢迎了我,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假装受到了伤害一样退了一步,“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都见不到你!”他和玛雅一样都是40岁左右,他光头,有两条连着长的眉毛和深棕色的皮肤。在他的名牌牛仔衬衣和这些年在美国耳濡目染出的八面玲珑的性格之下,吉迪很有男子气概,和耶路撒冷人的温情,还有一种能立马激起人喜爱的中东气质。“那么,淘气的女孩,你都躲去哪儿啦?”他接着说道。

我再次开始道歉。我责怪工作,我在年底前必须上交的翻译稿。正说话时,我看到了亚埃尔和奥伦,我也和他们互相亲吻了彼此。亚埃尔的肚子比我上次见她时要大一些。她已经怀孕30周了。“是个男孩。”她说。另一对以色列夫妻——迪拉克和科比,坐在沙发椅上向我致意:“Shabbat Shalom.”

奥伦用自己的酒杯指着玛雅的弟弟:“你认识亚龙,对吗?”

我记起我和哈米是怎样在东村撞见他的。一天下午,我们漫步穿过汤普金广场。突然间,我在树和影子中认出了正在散步的亚龙和他的拉布拉多犬。我迅速挣脱了哈米的手,低下头。幸运的是,狗停下来去嗅多用电杆,亚龙忙着照看它。我们匆匆走过,哈米什么也没注意到,即使在我胡编了一个借口从他身边离开的时候,他也没看到我的不安。

吉迪仔细地观察着我:“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的警戒线立马拉高了:“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四双期待的眼睛都转向我,“可能是因为你的头发……”

“没啊。”我的手无意识地伸高去摸我的头,然后又滑到我的脖子上,“我什么都没做。”

蜡烛还在燃烧着,在凝结了的蜡烛瀑布中,两星火苗散发出一种周日夜晚的温暖气息。我打开儿童房的门,他们在看电视。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瘫在地毯上。我瞥了一眼屏幕,“接着,我会追踪你,然后抓住你!”是一部关于兔子家族的卡通片。“因为你是我的小兔兔。”

“妈妈说你们需要去刷牙啦,”我告诉泰和莎,“她派我来告诉你们。”

泰闭上眼,把头埋进枕头。莎直接忽略了我。“如果你追我,”小兔兔甜甜地说,然后挑衅一样跳进小溪里,“那么,我就要变成河里的一条小鱼,游到很远的地方,离你远远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视线完全无法从屏幕上移开,然后我再次尝试:“拜托啦,我们走。”

“如果你是河里的一条小鱼,”兔子妈妈说,她现在划着一条小船,冷静地笑着,“那我就会成为一名渔夫,我会捕到你的。”

“哦,你在这儿呢。”我回头,看见亚龙正把阳台的玻璃门打开。当他看见我大衣上系着的围巾时,便意识到外面很冷,他说:“稍等。”然后把门关上,示意我等他一下。

也许他那天在公园里确实看见我了?也许他不想让我难堪,所以让手足无措的我不打招呼就离开?我们之前站在客厅里和吃晚餐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提到那次的事。晚饭时,他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地会用眼角看我一下。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俩,又远离其他人的时候,他要说什么?

再次猛吸一口烟,吐出烟圈后,我便意识到自己的负罪感毫无道理可言。毕竟,就算是他在那儿看到我们了,他也不可能认出哈米是阿拉伯人——要发现这个,他需要和哈米聊天,并听到他的口音。

“嗨,你好。”他再次出现在门口。

我向他挤出一个无辜又充满解脱感的、忧心忡忡的微笑,像是对那天做的补偿:“你也好呀。”

他在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肘部有皮质补丁的大衣,拿着一杯威士忌:“你也想来一杯吗?”

他有精心修剪过的法式小胡子和圆圆的脸颊,高挺的鼻子,戴着一副薄薄的眼镜。他的脸让我想起一只松鼠或者一只仓鼠,就是某一种可爱的啮齿科目动物。在今晚聚会的开头,我听见他在和迪克拉讲他博士论文的事,论文的主题是20世纪前半段的沙特经济。“沙特阿拉伯?”迪克拉皱起鼻子,“为什么是那儿?有这么多地方可选呢。”亚龙解释说他在以色列情报部门以事业兵的身份服完役后念本科时就已经研究过中东了。“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到这儿——那些阿拉伯人,是吧?”迪克拉揶揄道,亚龙也一并开始了嘲笑。迪克拉是个非常美的女人,高挑,充满吸引力,而他显然因为她的注意而受宠若惊。“我们住的地方在皇后区,”她继续以一种忧虑的声音说,“那儿现在有很多的阿拉伯人。”

在阳台上,我期待他能点一支烟。我掏出哈米落在我家的一包好彩香烟,但是亚龙挥了挥手:“不了,谢谢。”

“哦,”我故作惊讶,“我以为你……”

他说他已经大概两年半没有抽过烟了,是他的前妻让他戒掉的。他冲着摇晃的冰块落寞一笑,喝了一小口酒:“那几乎是我从那段故事里得到的最好的事情了。”他越过栏杆往下面的大街上看去。路过的车辆的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持续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告诉我在从新泽西过来的路上,一辆警车要求他停下做酒精测试。“干杯,伙计们!”他带着报复的笑容挑衅着,然后又抿了一口酒。

他有那种愤世嫉俗、聪明得要死的青少年的气质,像是他都已经见识过所有的事了,再没什么能让他吃惊或者兴奋了。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合作,好像它找到了这个冷漠的、困惑的面具,还诉诸以孩子气的方式乞求爱。

“你怎么样?”他继续说,企图释放自己的魅力,“在和什么人约会吗?”

这种调情的语调显然不真正适合他。感受到这出乎意料的、笨拙的搭讪,我并没有打算让他好过一些,只是摇了摇头:“没。”我把烟灰弹到楼下,专心致志地抽起烟来,只在故意咳嗽时打破沉默。

他问我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有些记不起来之前我们看过表演后他送我回家时把我放在哪儿了。我看着他,想着他真的有点虚情假意,还没有安全感,也许正是离婚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和苦涩。但同时,他是一个富有感情、诚实和善良的男人,而他如此缺乏聊天技巧,也许正可以证明他的坦率。

我想起之前在日本餐厅的女士洗手间里,玛雅一边笑,一边补涂口红的样子。“我觉着我弟弟喜欢你。”她在镜子里冲我眨眼。她酒红色的双唇上下抿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我几天之前不曾遇见哈米的话,我们之间也许会发生点什么。

那一次,在我们四个人看完表演、吃过寿司之后,亚龙用他的银色大众高尔夫送我回家。现在,他提出要再送我一程。“我们可以马上就走,对我来说。”他说,向我展示他优雅的腕表上的时间。

9:45。我熄灭手中的烟。“马上。”我拿起好彩香烟和打火机,转向亚龙的时候故意抖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他突然让我停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莉雅特,嗯……”酒精似乎让他的眼睛变得又深又黑,还有些狡猾,“你知道那个秘密的地方吗,PDT?”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他是在逗我玩,故意泄露一些他知道的信息。

“拜托别说。”(Please Don't Tell.)

“拜托什么?”我充满疑虑地紧张了起来,“别说什么?我不明白。”

“它在麦克杜格尔街,离你住的地方不远。是一个地下酒吧。”

“噢,一个地下酒吧。”

“你得先穿过一个皮塔饼店,然后你得知道怎么在那儿找到一个隐藏的内部通话系统。当你按下那个系统的按钮时,他们就能在屏幕上看见你,然后把门打开。那成了我常去的一个地方,”他说,在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在去你家的路上,我们可以在那里停一下。”

街尾处有一辆车在按喇叭,然后又有另一声很长的鸣笛声回应它。“我明天得早起。”我道歉,装出很遗憾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我们讨论起布什总统对石油的野心和上周末在中央公园举行的大规模抗议侵略伊拉克的活动。我们聊起了萨达姆·侯赛因的演讲,前天的电视上放送了这一演讲。我们还一起追忆了海湾战争时以色列的密封室和电视台播放的滑稽戏。我们说起伊兰拉蒙——那个十天后即将升上太空的以色列航天员,还有他将要带上哥伦比亚号的以色列国旗和《犹太圣经》的首五卷。现在,就着咖啡、蛋糕和坚果,我们把话题延伸到被推迟到本月末的以色列大选。

吉迪还戴着为安息日祈福的蓝丝绒嵌镀金刺绣的圆顶小帽,正在削一个苹果,他把一条长长的红色果皮放进餐盘里。奥伦和他的意见相同,都觉得现在美国的反宗教阵营就像改革党在以色列创办的那个一样,不会被大众所接受。“那会被当作反犹太主义。”他告诉迪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