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绳子从这面墙挂到了那面墙,上面用衣服夹挂着大幅的铅笔素描。床的上方所有的空间都被画着同样人物的精妙的线条所占据。那是个大头小男孩,长着和哈米一样蜷曲的头发。他有瘦弱的身体和长长的四肢,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珠串。他有一双大脚。在所有的画中,男孩的眼睛都是闭着的,或许在睡觉,也许是已经死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晚衫和一件样式多变的长袍。他悬在空中,像一条线一样,以酒醉一般的姿态如羽毛一样在天地之间滑行,脸上是极幸福的表情。在一张画中,他飘浮于一座大城市的上空,在另一张画里,他又浮于午夜的海面上方;在一张画里,他和鸟儿一同在密闭的房间里飞行,在另一幅画里,他穿梭在一节车厢内的云层中。
不仅仅是这些画面中的流动感让我想起夏卡尔和他飞翔的爱人,在这些没有被过分修饰过的线条和细节中,隐隐透露着一个阿拉伯——或者阿拉伯式的夏卡尔。和那个男孩卷曲的长发和长长的睫毛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也在一同旋转着。鸟和鱼,花和树,屋顶上的天线,水的波纹,紫外线……柔软的曲线从它们中间摇摆着穿过,在每一幅画中,飞翔的感觉都会更生动一些。男孩细绳一样的四肢都旋转得更强烈,也更绚烂。伴随着这些的,是男孩喝醉了的表情,以及他羞涩的、奇妙的微笑和不自知的神态。我脸上现在也一定是这副表情。
我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我身后。“哈米?”突然间,他的卧室里只剩我一个人,一个人站在他的床单和散落满床的衣服所制造出的亲密感里,“哈米?”
他的声音从门厅尽头的厨房里传来:“马上。”
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同样的气味已经萦绕在我鼻前整晚。在我们离开地铁进入房间的时候,这气味愈发强烈。我看着他的衣服,还有他乱糟糟的床。
“我烧了些水。”他站在房门口,靠着门框,“我们马上就能喝到茶了。”
他大大的、苍白而扁平的双脚就是画里男孩的脚。尽管它们很大,可看上去依然精巧而脆弱。
“太美了。”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双肩前倾:“真的?”
“过来,”我压抑着自己,轻声说,“快来,你得看看这个。”
他站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些画作,笑嘻嘻的,十分享受,真的就像是第一次看一样。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太美了……”我的呼吸沉重,整个肺部都填得满满的,除了第三句带着更多赞叹的“太美了”了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想象一下它们全部,”他睁大双眼,像个要变戏法的魔术师一样张开双手,“都被涂上颜色。”
“好棒……”
“我知道,对吧?”他的笑声汹涌而来,十分洪亮,在墙上激起回响,“那将会很棒。”
用一种大咧咧的、孩子气的、充满感情的动作,他把一只手压在还挂着笑意的嘴唇上,从一幅画看到另一幅画,突然严肃了起来。
“那将会很棒。”他用担忧的声音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