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胆朋友(2 / 2)

“‘啊,别这么说,’小汉斯嚷起来,‘我再怎么也不会不够朋友的。’说着就跑去取帽子,双肩扛起那一大袋面粉,一溜歪斜地往市场走去。

“天非常热,路上尘土飞扬的,没等汉斯走到第六英里的里程石,人就累坏了,只好坐下来歇口气。但是,他还是鼓足气力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市场。他在市场上等了一些时候,把那袋面粉卖了个非常好的价钱,就赶紧往家赶,怕耽搁太晚说不定路上会碰上打劫的。

“‘今天可真累得够呛,’小汉斯上床睡觉时自语道,‘但我很高兴没有拒绝磨坊主,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还要把他的手推车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磨坊主下山来取他的面粉钱,但小汉斯真太累了还没起床呢。

“‘天哪,’磨坊主说,‘你真太懒了。怎么着,凭我要给你手推车,我还以为你干活会更卖力呢。懒惰可是大罪一条啊。我怎么也不想让我的哪个朋友好吃懒做。你千万别怪我对你直话直说。要不是拿你当朋友,我才不会这么说呢。但要是不能肝胆相照真话真说,那还算什么肝胆朋友?谁都知道说好话,恭维奉承人,但真朋友总是说些不好听的,哪怕说的话戳人家心窝呢。的确是,如果朋友够真够肝胆,就宁可忠言相告,因为他知道这是为了人家好。’

“‘我真非常抱歉,’小汉斯说着,一边揉着双眼一边脱下睡帽,‘但我真的累坏了,心想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呢,听听鸟叫。你知道我听了鸟叫,活就干得更好吗?’

“‘那就好,我很高兴,’磨坊主说着拍了拍小汉斯的背,‘我要你一穿好衣服就上来到我的磨坊,替我修仓库屋顶。’

“可怜的小汉斯正急着要去自己的园子里干活呢,因为花有两天没浇水了,但他不想拒绝磨坊主,因为磨坊主对他这么够朋友。

“‘我要是说我忙,你会觉得我不够朋友吗?’他怯怯地、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

“‘噢,可不是,’磨坊主答道,‘我觉得我并没有要求你很多,看在我要给你手推车的分上。可当然了,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走了,自己干去。’

“‘啊,这绝对不行。’小汉斯大叫着跳下床,穿好衣服,上山去了仓房。

“他在那里干了一整天活,直到太阳落山,这时磨坊主来了,看他活干得怎样。

“‘你把仓房顶上的洞补好了吗,小汉斯?’磨坊主喜滋滋地大声问。

“‘全修好了。’小汉斯答道,从梯子上爬下来。

“‘啊哈!’磨坊主说道,‘替别人干活,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了。’

“‘能听你说话,真是一大福气,’小汉斯坐下来揩着额头上的汗回答道,‘非常大的福气。可是我怕我怎么也想不出像你这样美好的念头。’

“‘会有的,好念头会有的,’磨坊主说,‘但你必须多下功夫。目前你只有友谊的实践,日后哪天就会有友谊的理论。’

“‘你真觉得我会有理论吗?’小汉斯问。

“‘这个我不怀疑,’磨坊主答道,‘但这会儿你修了屋顶,该回家歇息,因为明天我要你把我的羊群赶到山上去。’

“可怜的小汉斯听了一声也不敢吭。第二天一早磨坊主就把羊带到汉斯的农舍前,他便赶着羊上山去了。上山下山花了整整一天,回来后他累得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这真是个好日子,能在园子里美美地待上一阵。’他说着便立即出去干起活来。

“可不知怎么搞的,他就是无法去照料自己的花,因为他的朋友磨坊主总是过来要他去干些长活,要不就叫他去磨坊帮忙。有时候小汉斯也非常懊恼,因为他怕那些花会觉得自己把它们给忘了,但他还是自我安慰说有磨坊主这个好朋友。‘而且,’他常说,‘他还要给我手推车呢,那可是不求回报的慷慨之举啊。’

“就这样,小汉斯不停地替磨坊主干着活,磨坊主不停地给他说些关于友谊有多美好的话,这些话汉斯都记在笔记本里,晚上常常拿出来温习,因为他很好学。

“有天晚上小汉斯正坐在火炉边,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很响的敲击声。那天正赶上刮风下雨,最初他还以为那不过是风雨撞门罢了。但是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比刚才两声更响。

“‘不知是哪个可怜的赶路人。’小汉斯寻思道,便往门口跑去。

“门外站着的是磨坊主,一只手提着个风灯,另一只手拄着根大手杖。

“‘亲爱的小汉斯,’磨坊主大叫,‘我碰上大麻烦了。我家小孩从梯子上摔下来受了伤,我这正叫医生去。可是医生住得很远,天又黑,又这么风雨交加的,我刚才突然想起,让你替我跑一趟要好多了。你知道我要给你手推车的,所以呢,干点什么作为回报也算是礼尚往来。’

“‘没问题,’小汉斯高声回答,‘你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去。但你必须把风灯借给我,要不天这么黑,我怕会掉到沟里去。’

“‘我真抱歉,’磨坊主答道,‘这风灯可是新的,要出了什么差池那我就惨了。’

“‘那好,不要紧,我不用灯也行。’小汉斯说着,拿下他的大皮衣和暖和的红帽子穿戴好,脖子系上一条围巾,就上路了。

“一路上狂风暴雨,四周漆黑一片,小汉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风刮得他站都站不稳。但是他非常勇敢,就这么走了大约有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医生家,他走上前去敲门。

“‘谁呀?’医生大声问,头从卧室窗口探了出来。

“‘大夫,是我,小汉斯。’

“‘你有什么事,小汉斯?’

“‘磨坊主的儿子从梯子上摔下来,受伤了,磨坊主要你马上过去看看。’

“‘好的!’医生说着,吩咐备马,还有大靴子和风灯,下了楼,骑上马往磨坊主家奔去,小汉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但是暴风雨越来越猛,大雨如注,小汉斯看不清方向,也跟不上马。终于他迷路了,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沼泽地,那地方可危险了,烂泥下全是深坑,就在那里,可怜的小汉斯淹死了。第二天,几个牧羊人发现他的尸体漂在一大片水上面,就捞起来抬回到他的农舍。

“人人都出席了小汉斯的葬礼,因为他人缘好。磨坊主是丧主。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磨坊主说,‘顺理成章的我应该在最佳位置。’于是,他就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身穿一袭黑长袍,不时地用一条大手帕擦眼睛。

“‘小汉斯的死对我们都是个大损失。’铁匠说。这时葬礼已经结束,大家舒舒服服地坐在客栈里,吃着甜点心,喝着加了香料的葡萄酒。

“‘怎么说对我都是一大损失,’磨坊主应道,‘怎么说,我对他是好得把自己的手推车都给了他,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拿那车怎么办了。放在家里碍手碍脚的,破得厉害又卖不出钱。从今往后我要小心别再送人东西了。人一慷慨就吃亏。’”

“接着呢?”河鼠等了好一会儿,问道。

“接着呢,故事讲完了。”朱顶雀说。

“可是那磨坊主后来怎样了?”河鼠问。

“啊哈,这个我真不知道,”朱顶雀回答道,“我才不在乎呢。”

“明摆着你没有同情心。”河鼠说。

“恐怕这故事里的警世道理你还不太明白。”朱顶雀回了一句。

“故事里的什么?”河鼠尖叫一声。

“警世道理。”

“你是说这故事还有警世道理?”

“当然了。”朱顶雀说。

“好吧,真是的,”河鼠说,一脸的怒气,“我觉得你开始讲之前就应该跟我说清楚。如果你说了,我就不会听你的故事。说实在的,我该回你一声‘呸’,就像那个评论家。但我现在回一声也行。”说着,他大着嗓门叫一声“呸”,尾巴一撩,进洞去了。

“你喜不喜欢河鼠?”鸭妈妈问道,过了一会儿便双脚划着水游上前来。“他有很多优点,但要我说嘛,我这做母亲的,看见有谁铁了心不成家就会掉眼泪。”

“我怕是惹他生气了,”朱顶雀答道,“其实我是给他讲了一个带有做人道理的故事。”

“哎呀,做这种事从来都是很危险的。”鸭妈妈说。

我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