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猎奴(2 / 2)

我不为奴 蒂姆·维卡里 3634 字 2024-02-18

都搜过了,一无所获,连只牲口都没找到。只有炉灶上静静升起的缕缕炊烟迷惑着外人。一群水手点着了一座茅屋泄愤。霍金斯愤怒地厉声呵斥了他们,但找不到水去灭火。他们就站在那棚屋四周好一阵子,怔怔地看着火越烧越旺。茅屋在猛烈的爆裂声中轰然塌下,虽然火势很猛,但火光被强烈的阳光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

就在他们完全松懈之时,反攻开始了。汤姆看到水手长身边的一个海员呼吸困难,惊恐地张大了嘴往前踉跄了几步,随即跪倒在地,好像在做祈祷一样。水手长惊慌地四下张望。

“怎么了,约瑟夫?现在可不是时候……”

但那男子颓然倒下,脸重重摔到了地面,一支箭深深插入他后背双肩之间,只露出带羽毛的尾柄,像一只巨型蜜蜂的尾刺一般。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一时间四周箭如雨下,大家都四处逃窜躲避。这些箭好像被施了魔法,划过天空时悄无声息,无影无踪。没人看见攻击来自哪里,眼前只是倏地闪过箭镞,或是看到箭支突然从人的手臂上、腿上、背上还有茅屋上掉下来。

汤姆猫着身子躲进一扇门后向外张望。一个水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另外两人则竭力朝可以藏身的地方爬去。其他人都和他一样蹲下隐蔽,一边观察箭支的来向,一边相互呼喊提醒。

“在门那边!”

“不,在那儿——第三间屋子!”

“在你背后——他们正悄悄摸过来!”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然后传来霍金斯上将清晰有力的喊声。“向我靠拢!耶稣号的人拿下南门!弗朗西斯,你去拿下另一个!我们要把他们包围起来!”

汤姆跑出茅屋,糊里糊涂地跟着上将冲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道有荆棘篱笆的门。他看见两个非洲人——三个——急速穿过那道门,进入矮树丛。其中一人转身面向他们,静静地对峙了一会,然后射出一箭后迅速离去。汤姆看到他黑色的肌肤上画着粗重的红白纹彩,脸上戴着凶猛的面具,坚定地举起弓——紧接着箭就射了出来。正当汤姆开第二枪时,那个人就消失了。

这支箭擦过上将的脖子飞了出去——稍微偏左了一点点,不然就一箭穿喉了。汤姆和水手长试着去帮他,但被他粗鲁地推开了。

“没事儿——别管我!给我关上大门!加把劲推,先生们!两边都看着点。小伙儿——站在那儿别动!村子里可能还有其他人。”

汤姆回头瞅了瞅村里。再没人从茅屋里射来利箭。西蒙站在他身边,手执短剑举到眼前以防来犯之敌。他脸上带着笑意,令汤姆有些恼火。汤姆觉得西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别害怕,西蒙。跟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没有害怕!”西蒙愤愤说道。“我高兴着呢!这次捕猎很不错!”

“是啊。只不过他们给我们下了套。”汤姆恼火地说道。“我从没听说过鹿儿和狐狸会这么干。”

“说得没错,看出来了吗?至少这说明他们不是动物!要逮住他们可得有一番好斗!”西蒙说着大笑起来,满脸兴奋,神采奕奕。汤姆对此无法理解——这人是中邪了吗?

村子的另一道大门那边传来喊叫声、枪声和欢呼声,正是弗朗西斯和他手下攻占的地方。

汤姆说道:“听起来他们那边好像抓了一些人,把猎物带到小艇那边就是我们的活儿了。”

他们确实得回到小艇去。弗朗西斯的手下真的抓到了两个人——两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武士,脸上涂着彩漆面具,轻蔑地瞪着入侵者。不管怎样,他们必须带俘虏和伤员回到小艇那里。包括上将在内有四个伤员可以行走,其余两个伤员必须抬着。他们快速用茅屋上的木柱和茅草扎起了担架。然后朝小艇出发。

一出村子,乱箭又飞了出来,好像是森林在向他们发起战斗一样。他们连一个敌人都没看到;只突然听见一句咒骂声,或是痛苦的呻吟声,水手们接连应声倒下,手里还握着扎进胳膊或胸膛的箭支尾柄;还听见有人在树林中窸窸窣窣地悄悄快速撤离。水手们加快了脚步,直冒冷汗,提心吊胆,而且四周还诡异地回响着猴子和鹦鹉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在奚落他们,再有就是他们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

汤姆后悔没有让西蒙留在小艇那里,并为带他踏入险境而满怀愧疚。但每次看向西蒙时,都发现这位奇怪的小堂弟脸上带着傻傻的、无畏的爽朗笑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让他自得其乐。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恼火的敬佩之意在汤姆心中油然而生。

前方又响起了摄人心魄的鼓声,他们只得停住脚步。这次不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有几张鼓同时响起,鼓声越来越强,排山倒海的气势吓得大家不知所措。水手们木然地相互凝视,心中敬畏而脑子却一片茫然。鼓声戛然而止,而这突如其来的宁静紧接着又被一声尖叫打破,跟着传来杀气腾腾的齐声呼啸,乱箭从滩头方向漫天射来。

“小挺被袭击了!快点过去,不然我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霍金斯上将振奋精神,带着尚能奔跑的手下向前冲去。汤姆拖着西蒙,周围的人也跑了起来,一些推搡着不情不愿的非洲俘虏,一些帮忙抬担架。但是他们和冲在前面的人还是拉开了距离,汤姆还看到身边不止一人焦虑地往身后张望。

一支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顿时就放倒了一个同伴。汤姆弯下腰想去帮他,却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他听到左边有求救声,前面更远处也有。尽管天热得令人窒息,汤姆仍然感到一道寒意冲上了脊梁骨,现实的情形像冬日的寒风一样令他僵住了。现在不是他们追猎非洲人,而是他们被非洲人追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还是在跑。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小道尽头——在那炫目刺眼的阳光下、狭窄的滩头上,一群不同肤色的人打成了一片,挣扎着、喊叫着,进行着殊死搏斗。汤姆左闪右躲地穿过混战的人群,急切地寻找着捷径,要将西蒙拖到小艇上。他看见一个高大的非洲人,全身涂满了令人胆寒的红白图案,正将长矛插入攻击他的水手身上;约翰·霍金斯手执西洋剑不停地刺向对方;一名水手无助地在自己的网中挣扎着,而他的对手,一个非洲人正用长矛在他身上乱捅;水手长约翰·桑德斯用船桨把一个黑人打出了小艇;而弗朗西斯在用剑砍向非洲人的长矛。

所有这些汤姆都看到了,唯独漏掉了一个人,一个目光敏锐的瘦削黑武士。他巧妙地站在战场边缘的一棵大树旁。每当发现有水手从激烈的混战中抽身片刻,他就举弓放箭。每放一箭,就有一名水手尖叫起来,不然就是痛得团团打转。

但西蒙发现了他。正当他们准备跳进小艇时,西蒙大叫一声,把汤姆往后推了一把。汤姆就一个踉跄倒了下去,被堂弟压在身下。

有一会儿,汤姆的脑袋都泡在水中。等到他一挣扎出水面,就气急败坏地骂西蒙不该压着自己,同时用力将他推开。可奇怪的是西蒙的身子又重又硬——像中了风似地抽搐着。他推开西蒙,这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感觉脑门上的湿头发都竖起来了。

一支箭硬生生插入了西蒙的脖子。箭尾的羽毛在脖子这头露着,箭端则穿脖而过。他的堂弟斜歪着脖子,肌肉不停抽搐,努力要将箭顶出去,但这根本徒劳无功。一条动脉刺破了,西蒙的血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染红了沙滩和小艇边的河水。

大约过了一分钟,西蒙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汤姆,张口想说话。就在这时,一帮水手爬上了船,慌乱中踩着他俩而过,导致西蒙失血过多再次失去了知觉。汤姆双手环抱着他,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他拼命喊着堂弟的名字,想用上衣止住汩汩流出的血液,却无济于事。没等第一条船开动,西蒙就咽气了。

 

 

1 摩尔人:居住在非洲西北部的穆斯林,曾于八世纪占领西班牙部分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