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暴来袭(2 / 2)

我不为奴 蒂姆·维卡里 4496 字 2024-02-18

甲板下方,一进避风舱,就感觉空气突然平静下来,像一张柔软又温暖的毯子裹住了他们。但船身依然猛烈摆动着,而且屋子里一片漆黑更让人无所适从。主舱室中的情况还不算太坏,好歹有点光线从船艉的窗子照了进来。只见有两个男人脸色发青,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而下一层的火炮甲板上,只有悬在他们头顶的一只灯笼正发着光,同时随着船体的晃动而胡乱打转,映得人们奋力劳作的巨大身影在四周墙壁上不停跳动。

这算不得是仅有的光源。汤姆望着那些海员在木工的指导下干活时,发现了一个真正恐怖的画面。围住巨大橡木艉柱的木头竟然移位了,留下了一道手掌大小的豁口,甚至比手掌还宽。巨大白色水柱卷着鱼儿从这个豁口处奔涌而入——活蹦乱跳的鱼儿——在他们脚边翻腾游动着。艉柱本来跟一棵成年橡树差不多粗,跟它相连的横梁只稍稍细一点儿,海水却硬生生挤开了一个豁口,像是一个小孩把手指使劲捅进一个篮子的缝隙。海员们正忙着用船帆和一卷卷布匹来堵住豁口。这些布匹相当珍贵,本来是要当做商品出售的。

“再来些布!你们两个,跟我来!”一只小而结实的手抓住汤姆的肩膀,让他在船又一次倾斜时得以站稳,还拖着他们两个沿着摇晃的甲板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另一盏剧烈摇晃的灯笼照着一道可以下到深处货仓的舱门。

跳动的灯光映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头黑色的卷发以及微红的大胡子,那是弗朗西斯·德雷克。他是船长的大副,也是汤姆另一个堂兄。弗朗西斯身材不高、笑声爽朗、精力无穷,在他25岁的人生中多数时间都在海上,跟普通水手一样,在严酷的环境下磨炼技能积累经验。

“来,伙计们,我们去拿布!哇哦,抓住小西蒙!”

船身再次颠簸,将西蒙甩到汤姆和弗朗西斯跟前。一时这三个堂兄弟只得抱在一起,全靠弗朗西斯抓住头上的一道横梁,他们才能在灯笼下面站稳。当时的画面是这样子的:一边是短小精悍、满脸胡须的弗朗西斯;另一边是身体粗壮、麦色皮肤的汤姆,虽然年轻了十岁,身形却不相上下;而瘦削、苍白的西蒙,则像只脱了水的鱼儿,疲惫地喘息着,在他们身边只能算个骨瘦如柴的小孩。

等船平稳下来,弗兰西斯便带着两人爬下楼梯进入货仓。一股激流突然从船艉倾泻过来。汤姆正在往下爬,脑袋和肩膀瞬间被打湿了。

要说货仓中有什么比上面更糟糕的,就是恼人的噪音。这里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有木头挤压变形时发出的尖锐嘎吱声,这还只能算是背景音乐;前方牲畜槽里还传来猪羊嘶叫和家禽啼鸣;再加上水泵一上一下发出的碰撞声。有四组水手正奋力操作水泵,一刻也不敢停,为了把从豁口涌入的海水排出去。从舱门涌入货仓的积水正浸泡着他们的双脚,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们的工作。

“我……我不行,这……呃!”汤姆撞到了蜷在梯子底部的西蒙,发现他纤瘦干枯的背部抽动得很厉害,原来他正弓着身剧烈干呕。这样下去可不行,会导致长期处于空腹状态的胃得不到缓解。汤姆也曾经蜷缩在船柱下面。半明半暗的光线、狭小逼仄的空间,再加上人的汗味、牲畜的臭味让那儿闷热不堪,一度也抽搐作呕。当时他迫切地想冲出去,宁愿迎向肆无忌惮的狂风,也不愿跟随弗朗西斯下到舱底。汤姆一向无法忍受疑虑和胆怯,一秒钟也受不了。他不耐烦地踢了西蒙一脚,粗暴地拎起小堂弟的头发。

“别再孩子气了!我们要去搬布,不然整条船就没救了,难道你不懂嘛!”

“但是……好吧。”西蒙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扶住舱顶,蹒跚向前,走过成桶的食物和火药,来到储藏布匹的地方。弗朗西斯正扛起一大卷布匹。

“快来,伙计们。你们俩抬那头!我来抬另一头!”

这可是上好的英国厚呢布,产自汤顿7,进价不菲,两周之前才在普利茅斯小心翼翼地装船。浸了海水后这卷布比原来重了两倍,现在只能用来填塞开裂的船板,以拯救这条四分五裂几近沉没的船。三个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抬着它沿着颠簸的甲板来到梯子前面,再一起拼尽全力才将它拉上炮台甲板。在这一层,海水突然涌入的声音和船艉人们的喊叫声似乎更加震耳欲聋。

船员们聚拢到布匹跟前,在弗朗西斯和修帆匠的指挥下开始裁剪和折叠,而木工和其他人则趁着各处豁口暂无海水涌入的当下,全力以赴把一块块做好的布团塞进去堵住并锤紧。汤姆和西蒙又下去搬了两次布。搬布的工作已经令人胆怯了,堵漏那群人的境遇更加触目惊心。豁口两边的木板突然合拢时,有个工人的手指被夹断了;不一会儿,等到艉柱边的巨大豁口终于填上时,一股巨浪掀开炮眼的盖板喷涌而进,所有人又陷入了齐腰深的水里。

遇到这种情况只好又重新开始抽水堵漏;要么边做边祈祷,要么就命丧大海。汤姆对暴风雨兴奋劲儿早就过了。精瘦干练的霍金斯上将突然现身人群。小西蒙向上将哭诉的样子丝毫没让他意外。

“噢,霍金斯大人!先生,风暴快要过去了,对不对?告诉我们快要过去了!不然,我们都要淹死了。”

船身在剧烈颠簸,灯笼光线昏暗,影子不断摇曳。约翰·霍金斯紧紧攀住后桅杆,并借助暗光仔细观察了四周的情况。他是个瘦削挺拔的男人,中等高度,比麾下许多海员都要年轻,却已官至皇室要员、海军上将,更是一名敢于冒险的商人。说服女王再次借给他们这条大船的人是他;投下重资进行这次探险并在此前率先两度带领人马跨越茫茫大洋也是他;敢于维护英格兰与其危险的盟友——西班牙——进行贸易的权利的人还是他;成功和失败都由他一人承担。因此,西蒙认为他可以呼风唤雨,带领他们战胜风暴,也不足为奇了。而那些比西蒙年长的人们却转过湿透的身子,筋疲力尽,无法分辨从这位皇室要员狡黠深邃的眼睛中看到的是勇气还是失望。

“先生,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船已经像只挤破的酒桶,到处漏水!”

“无论我们堵多快,海水总是冲进来!”

“我们已经用掉货仓里的四匹布,却不顶用,海水照样进来!”

约翰·霍金斯并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看了好一阵。灯笼的光线映照出他身上湿透的披风,紧握桅杆的黑色湿手套,那棵不大的圆脑袋上一向整洁齐整的头发胡子也已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是脸上时不时绽露的笑容,依然玩世不恭、无所畏惧。

“看来大海还不肯放过我们呢!我们必须加把劲,师傅们——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德雷克师傅,你还有更多布吗?”

“有的,先生。”

“那我们就豁出去干吧!豁口必须堵上——现在只能顺风而行。木工师傅,把那槌子递给我!”霍金斯从桅杆走向船尾时,第一次注意到惊恐万分的西蒙,以及他那张在摇晃的灯光里显得更煞白的脸。“过来,伙计,你以后还会见到比这更糟的呢。”

就这样,他们继续与灌进的海水搏斗了好长时间,在翻滚的水花和渗人的黑暗中不断打滑、不断挣扎、不断咒骂。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量不知不觉就变小了,一度喷涌的水流现在只是浸透过堵塞物,从几个大豁口里缓缓渗进来,而早已筋疲力尽的西蒙也终于可以瘫倒一旁,背靠着还在渗水的船体,席地入睡。

汤姆也恨不得跟西蒙一起躺下。但说不清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有必要再次上到摇摇晃晃、颠簸起伏的后甲板。暴风雨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他想去感受疾风劲雨带来的酣畅淋漓。他张眼望向夜空,一片混沌黑暗中荧光不时闪现,那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相互激荡的浪花。在这里,他的心随着风暴的狂怒而歌唱激荡,毫无畏惧。离他不远处,矗立着船长罗伯特·巴瑞特。那魁梧的身影默默靠在露天栏杆上。汤姆看见船长的斗篷上滴着水,指挥着大船在夜幕中穿行,感受着那些他无法看见的细节——修好的小前帆收起时的状况,甲板下方舵柄前船工的动作,以及这条头重脚轻的船根据风浪的压力进行的连续调整。

汤姆望着喧腾的夜空,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船长那样的人——在这样一个炼狱般的夜晚也能如此镇定沉着。但那个梦想还远在多年以后的某片海上。眼下,他正享受着这幅夜景、这场风暴。除此之外,伴随着船头斜桁的粼粼波光,他憧憬着南大洋和他们的目的地——传说中的几内亚海岸。

非洲在望!

 

1 圣克里斯托弗神,指旅行者为求平安而佩戴或携带的旅行主保像章。

2 普利茅斯(Plymouth):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区域德文郡,曾经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造船厂,也是16-19世纪英国人出海的港口。

3 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海船,由女王于1564年入股投资霍金斯的海盗船队。

4 伊丽莎白一世:名叫伊丽莎白·都铎,是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

5 达特茅斯:Dartmouth英国港口城市

6 金斯维尔:Kingswear 英国港口城市

7 汤顿:Taunton,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萨摩塞特郡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