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和护城河相连的下游方向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转眼间,那声音越来越响,很快飞到我们头顶上方来了。
“大概是来盆栽博览会做采访的报社记者吧。”
小R这样小声一说,白桂鸡就明显地不安静了。公的慌张地拍了拍翅膀后,将自身覆盖在不安啼叫的母的身上,两者看着就成了一只鸡似的。
“好可怜啊。”
W小姐说。
“不用害怕呀。”
“是啊,就是个直升机啦。”
“在离你们很远的地方呢,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就是就是,不用担心。”
“就这样抱在一起的话,也不会有事的。”
“对呀,你们是无敌的。”
小R和W小姐轮番鼓励着白桂鸡。虽然我也想说句什么,但是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有一点空隙。我到底也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只能自己在嘴里咕哝了几下。
“咕咕咕,咕咕咕。”
母鸡不安的叫声,仿佛是想要忍耐却怎么也没能忍住似的,从公鸡下面隐约传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白桂鸡扇起翅膀,一边震动着盆景的枝叶,一边在我们三个人的脚下移动着。
盆景还有很多,一直远远地延伸到护城河的尽头。
我们在乘船码头旁边的茶店休息。里面非常热闹,大多是喜欢盆景的人。大部分座位都满了,小R用小号箱子开道,我们一直朝里面走,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W小姐和小R点了凉粉,我要了米酒。
系着围裙的阿姨给我们上了茶。这是产自哪国、用什么方法加工的茶呢?每次为了小R的来访,我都会在茶叶店严格挑选茶叶,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种。干燥的卷状焦油色茶叶事先铺在茶杯底,阿姨直接加入沸水沏开。
仔细一看,阿姨手上拿着的是给盆栽浇水的喷壶。这是个黄铜喷壶,壶嘴有一米多长,壶身容量很大,壶柄弯曲线条优美,用来给成百上千年树龄的盆栽浇水正正好。她轻松自如地提起壶,无须将壶嘴刻意对准茶杯,便向W小姐、小R和我的杯中依次注入开水。
从斜壶嘴的狭小出口倒出的热水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落入杯中。一旦倒偏,热水溅到手上的话,准会烫伤的。想到这儿,我有点害怕,悄悄把手藏到了桌下。但是阿姨并没有出现这样的失误,一滴水都没从杯口溅出。不但如此,她把壶又往上提了提,任意变换着出水的轨迹。热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将茶叶冲散、搅拌起来。我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袅袅上升的热气。倒满最后一杯之后,她干净利索地收起壶,默默地走开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用手指抹了抹桌子,想确认一下是否真的一滴都没有溅出来。桌子上仍然是干干的。我们三个人同时吐了一口气,接着抿了一口茶。和“结草虫的盗汗”相比,味道就平淡无奇了。
从窗户望去,护城河仍旧一片混浊,河水几乎没有流动。层层缠绕的水绵在没有波纹的水面晃动,河水不停地拍打着城墙,浪花溅到了桥梁上,到处是漩涡。与盆栽展览会的喧闹相比,乘船码头这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被绳子拴着的空船漂浮在水面上。
W小姐和小R吃着凉粉,醋和芥末的味道飘到了我的鼻子里。
“直升机好像已经飞走了。”
“啊,太好啦。”
“再往前走一点儿的话,应该还有现场展销吧。”
“买一盆回去怎么样?”
“好呀,肯定有适合你的盆栽。”
只是他俩在对话,完全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请不要搭理我,尽管聊你们的。我为了装出忙于自己事的样子,专心搅动甜米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漩涡中沉沉浮浮的生姜片。
凉粉不断地被吸进他俩的嘴里去。我想,将十厘米长的蚯蚓吞下去时的白桂鸡,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吧。茶快要喝尽的时候,系着围裙的阿姨再次提着茶壶过来了。
两人在展销会场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盆栽。他们挑花了眼,迟迟定不下来,挑选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这个结果的盆栽很可爱!那盆红叶的也挺有意思的!”“不,还是应该挑选具有盆栽特色的。”“这样的话,还是那盆比这盆的造型更好看一些……”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们脸贴着脸,仔细观察着盆栽,就好像把身体缩得越小就越能选到一盆好盆栽似的猫着腰,缩着肩膀,高高拱起后背。随着他们不断缩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文件包和小号盒也变小了。
“就要这个了!”
W小姐高声宣布。
“啊!这个真不错!”
小R是绝不会跟W小姐唱反调的。
我稍微歪头,窥探了一眼她用手指着的那盆盆栽。
那是一棵山毛榉树,树干笔直地朝上伸展着,树枝保持着自然的形状,树叶的颜色很鲜亮,树根处生着一层厚而松软的青苔。圆形花盆是素净的铁青色,包裹在W小姐纤细的手指里刚刚好。这盆栽虽不惹眼奇特,却不失简约纯净。我本来以为W小姐会挑一盆更为复杂矫饰一些的,真是出乎意料。
“躺在它下面的话,一定很舒服啊!”
“微风拂过,枝叶会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叶缝闪耀,可以闻到绿叶的芳香。”
“苔藓完全起到了床垫的作用。”
“让人忍不住想蹭上去的柔软床垫。”
两个人靠得更近,看着盆栽。肩、腰和脸庞已经难以分离地贴在一起,融为一体的呼吸吹动着山毛榉树的叶子。
“对了,我要为它吹小号。”
“啊,太完美了,在山毛榉树下听你演奏小号。”
“我有好曲子哦,《俪虾的宇宙》。”
“什么是俪虾啊?”
“一生困于狭小空间,永不回归广阔世界的两只虾。”
“和我们太像了。”
“是啊。”
小R打开小号箱。尽管它肯定是那个我非常熟悉的小号箱,但不知不觉中变得比火柴盒还小了。
等等,这不是那首只为我演奏的曲子吗?填写完报告后,在沐浴着夕阳的窗户旁,在没有其他观众的我的房间中……
我心里这样表示不满之后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在山毛榉树下并肩坐下来。W小姐显得很放松,舒服地屈腿坐着;小R倚着树干,就像是测量好的一样,树干上的节子跟小R背部的凹处刚好契合在一起,看上去坐着相当惬意。在小R为吹奏小号做准备的时候,W小姐带着怜爱用手掌轻抚苔藓,那苔藓看上去又新鲜又美味。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他们脚边蹲着两只白桂鸡,不禁后退了一步。可能是因为直升机已经远去,周围让人安心,母鸡恢复了平静,公鸡的眼神也恢复了沉着。W小姐伸直手腕,掸掉沾在手掌上的苔藓后,抚摸这两只白桂鸡,看她的神情好像在说“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即使鸡冠被人摸了,尾羽被人攥住了,这两只白桂鸡也没有生气,反而精神振奋,喜气洋洋。
我使劲眨眼,对准焦距,许多东西看得更清楚了。W小姐外套上的纽扣,脚陷进苔藓爬不动的蚂蚁,透光的叶脉,贴在小号箱子上的贴画的花纹,小R左耳上的褶皱。所有的东西都映入眼帘。在这段时间里,吹奏小号的准备已经就绪。
W小姐和小R,山毛榉树和苔藓,小号和白桂鸡。一切都处在他们应当在的位置上,他们眉目传情,描绘出一条流畅的风景线。小R站起来,摆好吹奏的姿势,开始吹响《俪虾的宇宙》。白桂鸡竖起鸡冠,W小姐闭着眼听得入迷。但是,不管我怎么用心听,《俪虾的宇宙》都传不到我耳中。
我没有等他们,一个人回家了。
(原稿零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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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矮脚鸡,一种小型的日本鸡,日本自江户时代引进、改良,作为观赏鸡饲养。根据毛色、体型等区分种类,后文出现的“白桂鸡”等均为不同种类的矮脚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