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 / 2)

三四郎 夏目漱石 7400 字 2024-02-18

“那我就告辞了。”说完,他便站了起来。美祢子一直送到玄关。三四郎走下换鞋的地方,穿上皮鞋。

美祢子站在玄关的阶梯上说:“我跟你一起出去,可以吧?”三四郎一面系鞋带一面答道:“嗯,随便啊。”刚说完,女人不知何时已从玄关走到泥土地面,嘴唇凑到三四郎耳边低声问道:“还在生气啊?”不料,女佣这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送他们出门。

两人默默地并肩走了五十多米,三四郎一路思索着美祢子的行径。这女人肯定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拥有的自由也远远超过一般女性,万事都是按照她的意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现在,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就能跟自己在路上散步,光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年长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年轻的哥哥又对她抱持放任主义,才能这么自由吧。要是在乡下的农村,这种行为可真会令人困扰。如果叫她去过三轮田家阿光那种日子,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或许是东京和乡下的情况不同所致,这里不管做什么都很开放,所以这里的女人大都跟她一样吧。然而,要是站在远处观察,他又认为她们的作风好像有点保守。三四郎突然想起与次郎把美祢子比喻为易卜生笔下的女人,他觉得这种比喻倒是颇为恰当。但美祢子究竟只是礼节方面属于易卜生式,还是连想法也是易卜生式,他就无从猜起了。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本乡的大路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虽然齐步前进,却不知道彼此究竟要到哪儿去。刚才已经拐过了三个巷口,每次要转弯的时候,两人的脚步就像事先约好了似的,默默地一起转向相同的方向。快要走到本乡四丁目的转角时,女人问:“要到哪儿去?”

“你要到哪儿?”两人对望了一眼。三四郎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女人忍不住笑起来,露出嘴里洁白的牙齿。

“一起走吧。”

他们便一起朝着四丁目的转角走去,大约又走了五十米,右侧路旁有一座大型西洋建筑物。美祢子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从腰带里抽出一个小本子和图章。

“拜托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用这个帮我取钱。”三四郎伸手接过小本子,只见封面中央印着“小额支票账户存折”,旁边写着“里见美祢子女士”。三四郎手握存折和图章,呆站着望向女人。

“三十元。”女人说出金额,那语气就像在吩咐一个每天都去银行取钱的常客。所幸三四郎在老家的时候,也经常拿着这种存折到丰津去办事,他立刻登上石级,推门走进银行,把存折和印章交给办事员。领到需要的金额后,三四郎从银行出来,这才发现美祢子并没留在原处等候,而是向前走到四五十米之外。三四郎连忙追上,手还伸进口袋,想把刚领到的款项立刻交给她。

“丹青会的展览你看过了吗?”美祢子问。

“还没看过。”

“有人送我两张招待券,可是一直没空去看,要不要去看?”

“可以啊。”

“那就走吧。马上就要闭幕了。因为我要是不去看一下,对原口先生很过意不去。”

“原口先生送的招待券?”

“是啊。你认识原口先生?”

“在广田老师家见过一面。”

“那个人很有意思吧?听说他正在学马鹿小调。”

“上次他说想学打鼓,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想帮你画肖像,是真的吗?”

“嗯。我是他的高级模特儿嘛。”她说。三四郎生性不爱奉承别人,听了这话,便闭上嘴,不再说话,似乎等着女人再说些什么。

他重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存折和图章交给女人。钞票应该就夹在存折里,女人却向他问道:“钱呢?”

三四郎转眼望去,存折里并没有钞票。于是他再度伸向口袋,掏出一堆皱兮兮的钞票,女人却没伸手去接。

“你帮我保管吧。”她说。三四郎觉得有点为难,但又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跟她争论,况且两人正在路上,他就更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把钞票又塞回口袋。这女人真奇怪,他想。

路上有很多学生,大家擦肩而过时,都转头瞪着他们俩,甚至还有从老远跑来看热闹的,三四郎觉得从这儿走到池之端[113] 的路途似乎非常遥远,但他并没想到搭电车,两人都慢吞吞地踱着步子,等到他们抵达会场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了。会场门前竖着相当特别的招牌,不论是那牌上的“丹青会”几个字,还是画在周围的图案,在三四郎看来都很新鲜。但这种新鲜感,也只是由于他在熊本从没看过,所以其实不该叫作“新鲜感”,而应该称之为“异样的感觉”。尤其是进入会场之后,三四郎能看懂的,只有油画和水彩画的区别。

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分辨出喜欢和不喜欢,其中也有些作品是他欣赏的,甚至觉得可以花钱买回去。至于绘画技巧拙劣与否,他可是一窍不通,也不懂得鉴赏之道,所以从他踏进会场起,就不抱任何希望,始终一语不发地保持沉默。

每当美祢子问他:“这幅画怎么样?”三四郎便说:“嗯,不错。”美祢子又问:“这张很有趣吧?”三四郎答道:“好像很有趣。”他那模样好像对这画展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令人怀疑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傻瓜,或是根本不屑与人交谈的大人物。若说他是傻瓜,他确实有些不爱炫耀的可爱之处,但若说是大人物,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又有点可恶。

会场里许多作品都是一对兄妹画的,他们曾在国外旅游过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姓氏相同,而且作品并排挂在同一个地点。美祢子走到其中一张作品前,停下脚步说:“这是威尼斯吧?”

威尼斯三四郎是知道的。画里的风景看起来真的很像威尼斯。三四郎突然渴望搭上运河里那种叫作“贡多拉[114] ”的小船。他在高中时学到“贡多拉”这个单词,从那以后,他就爱上了这个字眼。一想到“贡多拉”,他就觉得这东西应该跟女人一起搭乘才好。三四郎默默地望着画里的蔚蓝河面、两岸高大的房屋、倒映在水面的屋影,以及倒影里若隐若现的红色光点。

“哥哥的作品要好得多。”美祢子说。三四郎没听懂她的意思。

“哥哥?”

“这张画是哥哥画的,不是吗?”

“谁的哥哥?”

美祢子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三四郎。

“那边是妹妹画的,这边才是哥哥的画作,不是吗?”

三四郎向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刚才走过的通道,只见半边的墙上挂着许多作品,全都是极为相似的外国风景画。

“不同的人?”

“你以为是同一个人画的?”

“嗯。”三四郎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半晌,两人转眼望向对方,齐声大笑起来。美祢子故意睁大了眼睛,装出非常惊讶的样子,还降低了声音说:“好过分哟。”说着,她独自快步走到前方约两米的地方。

三四郎仍旧站在原处,重新欣赏画里的威尼斯运河。走到前方的女人转回头,发现三四郎并没有看着自己,她那正要继续向前的双脚便突然停住,从前方仔细端详三四郎的侧面。

“里见小姐!”

猛然间,不知是谁发出大声的叫喊。

美祢子和三四郎同时转过头,看到原口先生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前约两米处,那扇门上写着“办公室”三个字。他们又看到野野宫就站在原口先生的身后,但他的身影被原口先生遮住了一些。美祢子不看那个正在叫她的原口,却一眼看到原口身后的野野宫,她立刻退后两三步靠向三四郎,嘴唇附在三四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三四郎完全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正要开口问,美祢子却转身走到那两人面前,弯腰打起招呼。

野野宫看着三四郎说:“你倒是找了一个良伴。”

三四郎正要开口回答,美祢子却抢先说道:“很相配,不是吗?”

野野宫没有接腔,“忽”的一下转过身,脸朝向后方。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型画作,大约有一块榻榻米那么大。那是张肖像画,整幅画都黑漆漆的,一点亮光也没有,背景和人物的服装、帽子几乎无法分辨,只有肖像的脸是白的,而且瘦削不堪,面颊上没有半点肉。

“这是临摹的吧。”野野宫对原口先生说。但原口正忙着跟美祢子搭讪。只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马上就要闭幕了,观众也少了很多。刚开幕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到办公室,最近几乎不来了。今天难得有事到这儿,顺便把野野宫也拖来,这么巧,竟跟你碰上了。这次画展结束后,马上又要准备明年的展览,实在忙得不得了。本来每年都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举办,明年为了配合一些会员的日程,打算提早展出,等于是连开两次画展呢。非得拼了命努力才行啊。我打算在下次展出之前,完成美祢子的肖像画。或许到时候会给你添麻烦,但就算碰上大年夜,你也要帮忙哦。”

“我会把你的画像挂在这儿。”说到这儿,原口才转向那张黑漆漆的图画。他跟美祢子说话的这段时间,野野宫一直张着嘴,呆呆地瞪着这幅画。

“如何,这张委拉斯开兹[115] ?当然这是临摹的,而且画得不太好。”原口这时才开始说明眼前这幅作品。野野宫也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开口了。

“是哪一位临摹的?”女人问。

“三井。三井算是最出色的画家,但这幅画,却无法令人感佩。”原口说着,退后一两步打量起来,“因为原作的技巧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很难模仿吧。”

原口歪着脑袋说。三四郎则瞪着他那歪向一边的脑袋。

“已经全都看过了吗?”画家问美祢子。他只肯跟美祢子讲话。

“还没呢。”

“你看这样如何,别再看了,一起出去吧?我请你去‘精养轩’喝杯茶。不,其实是因为我有事,反正得到那儿去一趟……是关于画展的事啦,必须跟主办人商量一下,那人跟我交情很不错……现在又刚好是喝茶的时间。要是再晚一点过去,时间不上不下的,喝茶嘛,太晚,吃晚饭嘛,又太早。怎么样?一起去吧。”

美祢子看了三四郎一眼。三四郎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野野宫则呆站一旁,好像在说“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来一趟,全都看完再去吧。小川先生,是不是?”三四郎嗯了一声。

“这样好了,这里面还有一间展室,摆着深见先生[116] 的遗作。只看那一间,看完回家时,绕到‘精养轩’来吧。我先到那儿恭候。”

“谢谢。”

“深见先生的水彩画可不能当作普通水彩画欣赏哦。因为整幅作品都能体现他的水彩画功底,不要只顾着看画,应该欣赏作品的神韵,这样才能体会出作品的原味。”原口向他们叮嘱一番,便跟野野宫一起走了,美祢子向两人道谢后,目送他们离去。但那两人连头都没回,就离开了。

女人迈步走进另一间展室,男人紧跟在她身后。室内光线很暗,狭长的壁上挂着一排作品,全都是深见先生的遗作,两人抬眼望向墙上的作品,这才发现几乎全都是原口先生刚才提到的水彩画。三四郎明显地感觉出这些作品的画风非常收敛,每张画里的水彩色调淡泊,颜色种类也少,而且缺少对比,若不放在阳光下,根本看不出纸上的色彩,然而画家的笔锋却很流利,几乎每幅作品都有一气呵成的气势,即使水彩下面用铅笔打稿的轮廓看得很清楚,却显得别致又有风格,画中的人物则画得又瘦又高,个个都像打谷的细竹竿。作品当中也有一张威尼斯风景。

“这也是威尼斯呢。”女人说着,走到三四郎身边。

“嗯。”三四郎应道,听到“威尼斯”,他突然想起刚才的事。

“刚才你说什么?”

“刚才?”女人问。

“刚才我站着欣赏那边那幅威尼斯的时候。”

女人再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却没说话。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我就不问了。”

“不是重要的事。”

三四郎又露出讶异的表情。今天是个阴霾的秋日,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室内正在逐渐变暗。参观画展的观众非常少,特别展室里只有一对男女的身影。女人离开展品,走到三四郎的正面。

“野野宫先生,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野野宫先生……”

“懂了吧?”

美祢子要表达的意思,像决堤的狂涛大浪似的涌上三四郎的心头。

“你在捉弄野野宫先生?”

“怎么会?”

女人的语气充满天真无邪,三四郎突然没勇气再说下去,他沉默着向前走了两三步,女人紧跟在他身后追上来。

“我可没捉弄你呀。”

听了这话,三四郎又停下脚步,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从上方俯视着美祢子。

“那就好。”

“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我才说,那就好。”

女人把脸扭向另一边。两人一起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大门的瞬间,肩膀互撞了一下。男人突然想起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人,被美祢子撞到的部分隐隐作痛,有点像在梦里的感觉。

“真的好吗?”美祢子低声问道。这时刚好有两三位观众从对面走来。

“先出去再说吧。”三四郎说着,接过寄放的皮鞋穿上。出了大门一看,外面正在下雨。

“到‘精养轩’去吧?”

美祢子没有回答。两人就那样淋着雨,伫立在博物馆前那片宽阔的原野上。好在这场雨才开始下了不久,而且雨势并不大。女人站在雨中环视四周,指着对面的森林。

“到那边的树荫下去吧。”

雨势看来只要稍待片刻便会停止。两人一起钻进大杉树的树荫下。这种树并不适合躲雨,但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即使身上都被雨淋湿了,他们仍然站在树下。两人都觉得全身发冷。“小川先生。”女人叫了一声。男人正皱着眉头凝视天空,听到呼唤,便把脸转向女人。

“那样不好吗?我是说刚才。”

“算了。”

“可是,”女人一面说一面靠向男人身边,“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那么做。其实我也没打算对野野宫先生做出失礼的事。”

女人专注地望着三四郎。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出某些超越言语的深意:“说来说去,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双眼皮的眸子深处正在向他如此倾诉。

“所以我说算了。”三四郎又说了一遍。

雨点越落越密,树下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淋不到雨。两人逐渐靠在一起,最后变成肩膀紧贴着站在一块儿。

“刚才的钱,你就用吧。”美祢子在雨滴声中说道。

“那我向你借,只借需要的金额。”三四郎回答。

“全都拿去用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