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两人带着微醺走出餐厅。刚才两人借着酒力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辩论,结果最重要的事却一句也没谈。
“要不要散散步?”代助提议道。平冈看来也不像他说的那么忙,只听他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便随着代助一起向前走去。两人穿过大街,转进小巷,打算找个适合聊天的僻静地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聊了起来,这回总算把话题拉向代助想谈的题目了。
平冈告诉代助,刚上任的时候,他只是办公室的实习生,需要花费很多心力调查当地的经济状况。最初觉得自己若能查出什么成果,或许将来还能实地应用在学术研究上,但他很快就发觉,自己在办公室里人微言轻,活用调查成果的想法只能当成未来的计划慢慢进行。其实在他刚到任的那段时期,就向支店长提出过各项建议,只是支店长的反应很冷淡,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每次一听到他说些复杂的歪理,支店长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似乎认为他一个初生之犊,哪能懂得什么。而事实上,平冈觉得支店长才是样样不懂呢。他认为支店长之所以藐视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分量,而是他不敢把自己当成对手。平冈对这件事非常不满,还跟支店长发生过两三次争执。
不过相处的时间久了,不知从何时起,平冈对上司的怨愤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思想也似乎跟周围的气氛逐渐融合,同时还尽量努力跟同事和睦相处。随着他的改变,支店长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有时甚至会主动找他讨论公事。而平冈呢,他也不再是当初刚刚走出校门的那个平冈了,凡是他觉得支店长听不懂或听了会感到难堪的话,也都尽量不再挂在嘴上。
“这跟一味奉承或拍马屁是不一样的哟。”平冈特地向代助解释道。“那当然!”代助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回答。
支店长对平冈的仕途发展花费了不少心思,还开玩笑地对平冈说:“我马上就要调回总社去了,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那时平冈对工作比较熟悉,不仅上司信任他,也交了很多朋友,所以很自然地,他也没再花费工夫进修。同时,他仿佛也开始觉得进修会变成业务的阻碍。
平冈非常信任一个叫作关的部下,就像支店长对平冈无话不谈一样,平冈也常常找关商讨问题。但他做梦也没料到,关这家伙竟跟一名艺伎有所牵扯,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还私下挪用了一笔公款。这件事后来终于东窗事发,关当然必须解雇,平冈却因为某些理由,没有马上处理。如此一来,反而给支店长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最后平冈只好引咎辞职。
根据平冈的描述,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但在代助听来,却觉得平冈似乎是受到支店长的示意才决定辞职。平冈说到最后,说了这句话:“公司职员这玩意儿,地位升得越高,越占便宜。其实关那家伙只用了那么一点钱,当场就被解雇,也实在太惨了。”代助从这句话里推测出了当时的情况。
“所以说,最占便宜的,是支店长啰?”代助问。
“或许吧。”平冈答得很含糊。
“结果,那家伙亏空的那笔钱怎么办?”
“连一千块钱都不到,所以我就帮他还了。”
“你也真有钱哪!看来你也占了不少便宜吧。”
平冈露出痛苦的表情,瞥了代助一眼。
“就算是占到便宜,也已经全部花光了,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呢,而且那笔钱还是借来的。”
“是吗?”代助语调平静地答道。他这个人不论碰到任何情况都不会失态。而他现在的态度里,又包含着某种低调却明确的狡猾。
“我是从支店长那儿借的钱,补上了那笔亏空。”
“支店长为什么不直接借钱给那个叫关还是什么的家伙呢?”平冈没有回答,代助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一阵。
代助在心底推测,这件事除了平冈叙述的那些内容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内幕,但他自知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权利。代助之所以对那些内幕产生好奇,其实是一种过度都市化的表现。他已经年近三十,生活在二十世纪的日本,早就对世事的变化见怪不怪了。代助的头脑不像那些刚从乡下进城的青年,一看到人类的黑暗面就大惊小怪。他的精神生活也不像乡下人那么无聊,一闻到陈腐内幕的气味就暗自兴奋。不,他早已疲惫万分,就算比这种内幕更能带来数倍快感的刺激,也无法再让他感到满足了。
代助在他的家族世界里早已进化到这种程度,但平冈大概是无法想象那个世界的……再说,从进化的内侧向外看,永远都只能看到退化,这也是自古至今,始终令人感到可悲的现象……然而,这一切,平冈全都一无所知,他似乎认为代助还是跟三年前一样,依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少爷,自己若把所有过失都摊开,很可能会引起类似“抛块马粪故意吓唬千金小姐”的结果。所以平冈认为,与其多嘴多舌令人讨厌,还不如保持缄默比较保险。代助暗自忖度,觉得平冈必定是在心底打着这种算盘。他看着平冈无言地向前迈进,不肯答复自己,不免觉得这家伙有些愚蠢。更因为平冈把自己看成无知的小孩,使得代助也开始觉得平冈十分幼稚,程度甚至比自己更厉害。尽管如此,他们走了二十多米后,又重新开始聊天时,两人心头的疙瘩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回是代助先开口向平冈问道:“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嘛……”
“你毕竟也有些经验了,还是做同一行比较好吧?”
“嗯……也要看情况啦。不瞒你说,我就是想找你谈这件事。你看如何?令兄的公司里有没有职缺?”
“哦,我会帮你拜托看看。最近两三天我刚好有事回家一趟,但我也不太确定哟。”
“如果不能在公司机关找到空缺,我想到报社谋个差事。”
“那也很好哇。”两人重新走回通行电车的大街,平冈望着正从远处驶来的电车,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那我就搭这辆车回去吧!”
“是吗?”代助应了一声,并没有挽留。但是两人并没有马上分手,反而又一起向前走到竖着红色标杆的车站。
“三千代小姐还好吧?”
“多谢你挂念。她还是老样子,叫我问候你呢。其实今天本来想带她一起来看你的,但她说坐火车时晕得太厉害,有点头疼,就留在旅店了。”电车这时驶到两人面前停下,平冈正要快步奔上前去,却被代助伸手拉住了,因为他要搭的那辆电车还没到站。
“那孩子可惜了。”
“嗯,真是可悲呀。那时多亏你多方关照,真得谢谢你呢。不过那孩子反正养不活,还不如不生的好。”
“那之后怎么样?后来没再怀孕吗?”
“嗯。再也没消息了。大概没什么希望了吧。她身体原本就不太好。”
“如此动荡的时代,没有孩子说不定反而比较方便呢。”
“说得也对。干脆像你一样光棍一个,还更轻松愉快呢。”
“那你就打光棍算了。”
“别取笑我了。对了,我老婆倒是很关心你呢。她一直在问,不知你究竟讨老婆了没有。”
两人刚聊到这儿,电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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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尼古拉大教堂:又称“东京复活大教堂”,是位于东京千代田区神田骏河台的东正教教堂,1891年建成,为纪念把东正教传入日本的圣尼古拉而命名。教堂在关东大地震时遭到损毁,但1929年又重新修复,现在是重要文化财产。
(2) 御成大道:江户时代,德川将军从江户城前往上野宽永寺参拜时专用的大道。宽永寺是德川家的家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