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1970)(2 / 2)

我对芭蕾舞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在《说吧,记忆》一书(第5章第111页)中谈及“法贝热宝石”。(25)另外,应是Balanshin,不是Balanchine(注意其他的音译错误),我不理解,为什么把我与之相提并论的很多人的名字开头是“B”?

<b>这些都让人想起另一位直率的侨民斯特拉文斯基。您和他有联系吗?</b>

我对斯特拉文斯基不甚了解,也看不出他作品中有什么真正直率的东西。

<b>30年代,您在巴黎文学圈还认识什么人,除了乔伊斯和《尺度》编辑部的成员?</b>

我和诗人苏佩维埃尔(26)关系很好。我想到的就是他和让·普汗(《新法兰西评论》的编辑)。

<b>您在巴黎认识塞缪尔·贝克特吗?</b>

不认识。贝克特是很不错的中篇小说的作者,是梅特林克传统的糟糕剧作家。他的小说三部曲是我喜欢的作品,尤其是《马洛伊》。这部小说中有一处场景很特别:主人公拖着身子,拄着拐棍,艰难地通过一片丛林,前面是一片草地,他费力地往前走,穿着三件外套,里面塞着报纸。还有那些鹅卵石,他不停地把鹅卵石从一个口袋放到另一个口袋。一切都这么灰暗、这么尴尬,你会觉得他老是膀胱不适,如同老人有时在梦中的情景。这种悲惨的境况,无疑与卡夫卡笔下身心交瘁的男子有某种相似。这种疲惫正是贝克特作品的引人入胜之处。

<b>贝克特同样用两种语言写作,也很在意他的法文著作的英译。您用哪种语言阅读他的作品?</b>

我既读他的法语作品,也读他的英语作品。贝克特的法语是一种教师的法语、一种小心维护的法语,而读他的英语作品,你会感到他的词语联想的丰沛和文体的活力。

<b>我有一个“论点”:《绝望》(1939)的法文翻译对所谓“新小说”产生了很大影响。在给萨洛特(27)夫人的《一个陌生人的画像》所作的序中,萨特把您归入“反小说”作家之中。这倒是一个更为智慧的评价——您不这么认为吗?——因为在此八年前,当他评论《绝望》时,他说作为一个漂泊的移民作家,您没有自己的主题。此时此刻您也许会问:“你的问题是什么呢?”纳博科夫是法国新小说的先驱吗?

</b>

法国新小说实际上并不存在,除了在分隔的鸽笼里扬起一阵灰尘和绒毛之外。

<b>但您如何看待萨特的评论?</b>

无可奉告。我不受任何一种观点的影响,我只是不知道“反小说”到底是什么?每一部原创小说都是“反什么”的,因为它不同于之前的文类或样式。

<b>我知道您欣赏罗伯-格里耶。您对松散的“新小说”流派中的其他一些成员有什么看法,如克洛德·西蒙、米歇尔·布托尔?还有雷蒙·格诺(28),一个优秀作家,他不属于这一流派,但多方面地参与其中?</b>

格诺的《风格练习》是一部生动有趣的杰作,实际上也是法国文学中的最好的作品之一。(29)我也很喜欢他的《扎姬》,我记得他在《新兰西评论》发表过几篇很出色的散文。我们有一次在聚会上相遇,并谈到了另一个著名的小女孩。我并不关注布托尔。但罗伯-格里耶与众不同。人们不能,也不应该把他们归为一类。顺便说一下,当我们拜访罗伯-格里耶时,他的娇小的妻子,一个年轻的演员,出于对我的好意,给自己穿上小女孩的衣服,扮成洛丽塔,当我们第二天在餐馆出席出版商的午宴时,她仍然小女孩打扮。在给每个人(除了她)倒上红酒后,侍者问:“小姐,您要可乐吗?”这很有趣,照片上的罗伯-格里耶看上去非常严肃,此时开怀大笑。

<b>有些人称新小说“严肃地讲一个侦探故事”(再次看到了《绝望》法文版的影响)。不论是否有戏仿的成分,您“严肃”地对待侦探故事,因为您多次将这一文类的特性进行变形。您能说一下为什么您经常回到这一文类吗?</b>

我童年时就痴迷夏洛克·福尔摩斯,布朗神父的故事也许能提供一些缠绕的线索。

<b>您曾说过,罗伯—格里耶的创作转型属于心理学层面——“最好意义上的心理学”。您是一个心理小说家吗?</b>

我想,一切有价值的小说家都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小说家。说到新小说的先驱者,那是弗朗茨·海伦斯(30),一个很重要的比利时作家。你认识他吗?

<b>我不认识。什么时候他的创作达到高峰?他的创作属于哪个时期?</b>

后波德莱尔时期。(31)

<b>您能说得更具体些吗?</b>

海伦斯高个子、清瘦、文静,是个非常持重的人,30年代中期,我在比利时见过他多次,那时我正在演讲大厅面对大批侨民听众念我的讲稿。我尤其喜欢《共同拥有的女人》(1929)这部小说,在他写的众多小说中,还有三四部也很出色。我尝试在美国找人出版他的作品,但没有结果。海伦斯会得到好评,他在比利时深得读者喜爱,他在巴黎的朋友也设法提升和扩大他的声誉。人们对他的阅读少于糟糕的加缪先生,甚至少于更糟糕的萨特先生,这是一个耻辱。

<b>您对海伦斯和格诺的看法是很有趣的,部分的原因是新闻记者总是强调您对其他作家的批评性意见,他们觉得您那样做“更精彩”。</b>

是的,这就是“人云亦云”。在生活中,我刚好是一个善良、正直、直率的人,不能容忍伪劣艺术。我最欣赏的作家是威尔斯,尤其是他的传奇作品:《时间机器》、《隐身人》、《盲人国》、《星际战争》,还有那部月球狂想曲《月球上最早的人类》。

<b>最后一个问题,先生,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在采访者的打字稿上,这个问题下面,是一幅托尔斯泰头像的模糊复制品。)</b>

答案见第000页(我刚收到的《诗歌与棋题》编辑打字稿上的注解就是这么说的),换言之:让我们等着书稿校样。

<hr/>

(1) 纳博科夫的小说有着丰富的喜剧因素、全景式的视觉噱头,就像基顿、克莱尔、劳拉和哈代,以及马克思兄弟的电影。《微暗的火》中的赞巴拉王国令人想起《鸭汤》中的游乐园,以及它的可笑的官员、穿制服的卫兵、镜子墙,也像《歌剧院之夜》的一组镜头,葛罗邱实行管理,其他人把自己打扮成三个同样留胡子的俄国飞行员。《微暗的火》中的金波特,如同国王查理,谨慎地“用着假名,化着浓妆,留着假发和假胡须”(他的真实的、在美国留的大胡子,为他赢得了“大海狸”的绰号),或者想象他逃离赞巴拉,得到了许多追随者的帮助,他们玩弄转移力的伎俩,戴着和国王一样的红帽子和毛衣,挤在当地的监狱里,这监狱“太小而关不了那么多国王”(像是《歌剧院之夜》中拥挤的小屋的影子)。影子派是一个弑君组织,它的种种活动和杀手,令人想起麦克·塞纳特的电影《启斯东警察》。影子派可笑、笨拙,但它致命的杀手格拉杜斯像是一个杂耍演员、喷气时代的“死亡天使”,想象他“总是飞过天空,一只手拎着黑色旅行袋、另一只手拿着松散叠起的雨伞,高高地掠过大海和平原”。在《防守》中,卢仁的自杀手段,仍然是由一部电影启发他的:躺在桌子上,显示出“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五官没有了生气,戴着大大的美国式眼镜,双手攀在一座摩天大楼的边缘——就要坠落深渊”——这是哈罗德·劳埃德的《最后安全》中的著名场景。我相信您会喜欢这条注释,以解释金波特在很不同的情况下作过的一个评论。——原注

(2) 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

(3) Balthus(1908—2001),法国画家。

(4) Hieronymus Bosch(1450—1516),荷兰画家。

(5) Jan Brueghel(1568—1625),比利时画家。

(6) Albrecht 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

(7) Paolo Porpora(1617—1673),意大利画家。

(8) Paniel Seghers(1590—1661),比利时画家。

(9) Vanessa atalanta,是红纹丽蛱蝶的别名。

(10) Malevich(1878—1935),俄国抽象派画家。

(11) Kandinsky(1866—1944),俄国著名画家。

(12) Chagall(1887—1985),俄裔法国艺术家。

(13) Somov(1869—1939),俄国艺术家。

(14) Benois(1870—1960),俄国画家。

(15) Vrubel(1856—1910),俄国象征派运动时期著名画家。

(16) 杜布辛斯基1912年至1913年曾是少年纳博科夫的绘画教师,见《说吧,记忆》第92—94页、第236页。——原注

(17) Tchelitchew(1898—1957),俄国艺术家。

(18) Chaliapin(1873—1938),俄国歌唱家。

(19) Pavlova(1882—1931),俄国芭蕾舞演员。

(20) Hilton Kramer(1928—2012),美国艺术批评家。

(21) 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俄裔美国舞蹈艺术家。

(22) Diaghilev(1872—1929),俄国艺术批评家和芭蕾舞倡导者。

(23) Mary McCarthy(1912—1989),美国文学批评家。

(24) Fabergé(1846—1920),俄国宫廷珠宝艺术家,其制作的复活节彩蛋享有盛誉。

(25) 作者在这章回想起一个早晨,他和家庭女教师——一位法国小姐去圣彼得堡,“我们驶过法贝热珠宝店的橱窗,它那怪异的矿石、摆放在大理石上的镶有宝石的三套车,诸如此类,这些物品深得皇室的喜爱,但在我们看来,却是怪诞和俗气的标志”。——原注

(26) Jules Supervielle(1884—1960),法国诗人。

(27) Nathalie Sarraute(1903—1976),法国作家。

(28) Raymond Queneau(1903—1976),法国作家。

(29) 纳博科夫的溢美之词不无幽默,因为格诺的《风格练习》是反故事的,即使不是反小说:一个男子挤在一辆公车上,后来,他的一个朋友建议他在大衣上增加一粒扣子,这样的“故事”以不同的方式重复讲了九十九遍,而没有什么“生动有趣”的,如詹姆斯·邦德的故事那样。——原注

(30) Franz Hellens(1881—1972),比利时小说家。

(31) 纳博科夫自然是在取笑学术界的癖好,将个体的艺术家或作家简单地、武断地归入某个“时期”、“流派”、“主义”(他说“只有一个流派,那就是天才派”),但是,他的回答又实有所指。波德莱尔在比利时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海伦斯生于1881年,在波德莱尔死后十四年才出生。海伦斯确实代表“后波德莱尔时期”。海伦斯全集包括八部小说、十四部诗集。1931年的诗集有一幅莫迪利亚尼为他所画的肖像。他的《诗歌全集》出版于1959年,他的最新作品《物体》出版于1966年。《新版拉鲁斯》(1969)有他的一个简短条目。纳博科夫很多年未见到海伦斯了。1959年,他送给纳博科夫一本他的小说《上帝的眼睛》,热情地写上“给《洛丽塔》的作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