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您为什么不喜欢那些热衷于灵魂探索及在作品中进行自我启示的作家？毕竟，您在艺术的外衣下不也是这么做的吗？</b>
如果你是指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糟糕的小说，那我确实很不喜欢《卡拉马佐夫兄弟》，特别不喜欢废话连篇的《罪与罚》。我不反对灵魂探索和自我启示，但在那些小说中，灵魂、罪恶、感情用事、新闻笔法，并不能为冗长而混乱的探索提供正当理由。
<b>是否因俄国革命，您意外地，也是永久地离开了俄国，所以您对童年特别怀念和依恋？</b>
是的。但关键因素并不是俄国革命。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一场地震、一种疾病、因个体的灾难而导致的某个人的离去。重要的是突然的变故。
<b>您试图返回俄国吗，即使只是去看看？</b>
没什么可看的。我对新建的廉租公寓和古老的教堂都不感兴趣。那儿的旅馆很糟糕。我讨厌苏联的剧院。意大利的任何宫殿都胜于粉刷一新的沙皇皇宫。内地村庄的小屋依然破旧，可怜的农民同样可怜兮兮地鞭打着他的可怜的马儿。至于我钟爱的北方景色及魂牵梦萦的童年时光——哦，我可不愿意玷污了珍藏在我内心的美好形象。
<b>您如何解释您与当下俄国的疏远？</b>
我憎恨和鄙视独裁。
<b>您称那儿发生的革命为“老一套”，为什么？</b>
因为它沿袭了流血、欺骗、压迫这样的历史模式，因为它出卖了民主理想，还因为所有它许诺给苏联公民的只是：物质品、二手的庸俗价值观、西式食品和用具的仿制品，当然，还有作为特供的鱼子酱。
<b>您为什么住旅馆？</b>
便于收发邮件、免去私人财产的麻烦、确保我的嗜好——喜好自由。
<b>您渴望拥有一块俄罗斯土地吗？在那儿，家族或同胞世代延续，这样一小块土地抵得上整个的美国。</b>
我没有这样的渴望。
<b>怀旧弱化还是增强您的情感？</b>
都不是。它只是众多温情中的一种。
<b>您乐于成为一个美国公民吗？</b>
很乐于。
<b>您看美国人登月的报道了吗？您有什么印象？</b>
哦，说“印象”并不确切！我想象（或在自我投射的想象屏幕上），在人类的发现史上，踏上月球的土地给人以前所未有的最奇妙和浪漫的体验。我租了一台电视，观看他们神奇冒险的每个动作。尽管穿着笨重的宇航服，面对着月球引力，但两位宇航员的步姿多么优美，如同优雅的小步舞曲。同样，当一面旗帜展开，这时刻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我感到困惑和痛苦的是：英国的周刊竟无视这一冒险让人感到的巨大兴奋；无视触摸那些珍稀砾石、在夜空看到我们大理石般的地球所带来的奇特的感官愉悦和惊奇。毕竟，英国人应该懂得这种奇妙的体验，他们曾是最伟大、最纯粹的探险者。为何牵扯上金钱浪费、强权政治诸如此类不相干的事？
<b>如果您能绝对统治任何一个现代工业国家，您将废除什么？</b>
我将废除卡车和收音机，我将禁止摩托车魔鬼般的引擎，我将取消公共场所的轻音乐。我将禁止在旅馆浴室安装坐浴盆，这样就有更多的空间安装大浴缸。我将禁止农民使用杀虫剂，只允许他们一年修剪一次草坪，在8月末当所有的飞虫都安全化蛹的时候。
<b>您喜欢读报吗？</b>
是的，尤其喜欢读周日版。
<b>您曾提到您父亲的书房教会您欣赏真正的诗歌，活着的诗人中有真正的诗歌吗？</b>
我过去酷爱诗歌，英、俄、法语的诗都读。1940年前后，我不再沉溺于当代诗歌，激情也开始消退。我对当下的诗歌所知甚少，对新音乐也一无所知。
<b>是否有太多的人在写小说？</b>
我每年都读很多新出版的小说。出于某种奇特的理由，作者和出版商不断送给我的小说，大多是那种伪流浪汉小说，人物千篇一律，而且脏话连篇。
<b>在小说《爱达》中，我想，您对诗人奥登(1)作了戏仿。您为什么如此轻视他？</b>
在《爱达》中我没有对奥登先生进行戏仿。我对他的诗歌并不是很熟悉。然而，我知道他的一些译诗——严厉批评过他掉以轻心所犯的错误。罗伯特·洛威尔(2)自然是个更糟糕的诗人。
<b>《爱达》中有大量的文字游戏、双关语、戏仿——在您的文学训练过程中，您承认受到来自詹姆斯·乔伊斯的影响吗？您钦佩他吗？</b>
我在读《尤利西斯》之前就开始文字游戏了。我喜欢那本书，但我更欣赏的是文体的清晰和准确。真正的双关语在《芬尼根的守灵夜》中——而这是一部失败之作，乏味至极。
<b>关于卡夫卡和果戈理的作品，您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您的早期创作受到了他们的影响。</b>
每个俄国作家对果戈理、普希金、莎士比亚都应心怀感激。而有些俄国作家，如普希金和果戈理，则通过法语翻译受到了拜伦和斯特恩的影响。我不懂德语，在30年代前不能读卡夫卡，《新法兰西评论》刊登了他的《变形记》，而那时，我的一些所谓“卡夫卡式”短篇小说已经发表。唉，我不是一个能为追溯影响提供有趣材料的人。
<b>有人说，托尔斯泰说过，生活就是一堆“臭大粪”，人有义务慢慢把它吃掉。您同意吗？</b>
我从没听过这个说法。那个老家伙有时相当讨厌，不是吗？我自己的生活则是涂着乡村黄油和阿尔卑斯山蜂蜜的新鲜面包。
<b>人所能做出的最坏的事情是什么？（我想起您对残酷的抨击。）</b>
发臭、欺骗、酷刑。
<b>那最好的事情呢？</b>
善良、自尊、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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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H. Auden（1907—1973），诗人，出生于英国，后成为美国公民。
(2) Robert Lowell（1917—1977），美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