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名不详 (1962)(1 / 2)

1962年6月5日早晨,我偕妻子乘“伊丽莎白女王”号邮轮从法国瑟堡港到美国纽约出席电影《洛丽塔》首映式。在我们抵达的当天,就有三四个记者来圣里吉斯旅馆采访我。我曾在记事本上草草记下一些人的姓名,但我不能确定其中就有某个记者的名字。采访结束后,我马上就把笔记本上的问题和回答打印出来。

采访者觉得您不是一个特别有情趣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我为自己是一个缺乏大众魅力的人而自豪。我一生中从未醉过酒。我从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说脏话。我没有在办公室或矿井干过活。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倶乐部或团体。没有什么教条或派别对我产生任何影响。没有比政治小说和具有社会意图的文学更让我讨厌的了。

然而,必定有什么会打动您,比如,您所喜欢或不喜欢的。

我厌恶的东西很简单:愚蠢、压迫、犯罪、残暴、轻音乐。我喜爱的则是最让人们感到紧张的事情:写作和捕捉蝴蝶。

您一笔一画写下所有的东西,是吗?

是的,我不会打字。

您同意给我们看一页手稿吗?

恐怕我得拒绝。只有野心勃勃的无名之辈或好心肠的庸人才会展示他们的手稿。这好像让人看他们吐的痰。

您读很多的小说新作吗?您为什么要笑?

我笑是因为好心的出版商老给我寄——还附上“希望您会跟我们一样喜欢该书”的便函——同一类作品:就是那种内容淫秽、用词花哨、情节离奇的小说。所有这些书像是同一个作者写的——而这个人甚至都不及我的影子的影子。

您对法国所谓的“反小说”有什么看法?

我对文坛上诸如团体、运动、流派这类东西不感兴趣。我只对个体的艺术家感兴趣。“反小说”实际上并不存在;然而存在一个伟大的法国作家,罗伯-格里耶;他的作品引起了一批平庸的三流作家古怪的模仿,对他们来说,一张仿做的标签有助于商业炒作。

我注意到您说话老“嗯”、“哦”的,这是趋向衰老的标志吗?

不是。我一向不善言辞。我的词汇深居我的大脑,需借助纸张挣扎而出,进入物质层面。出口成章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奇迹。我发表的每一个字我都改写过——经常要写好几遍。我的铅笔的生命力比橡皮更长久。

怎么看待在电视上露面?

噢(人们在电视上通常用“噢”作为开场白),几年前我在伦敦上过一回电视,之后一个幼稚的批评家责备我在镜头前局促不安,躲躲闪闪。其实,那次访谈仔细彩排过,我也仔细写好了所有的回答(以及大部分问题),然而,因为我的口头表达能力如此糟糕,我就把写有笔记的卡片在面前摆好(后来弄乱了),就像一个掩在各种无辜的道具后面的伏击者,这样,我既无法注视镜头,也不能看着提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