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拐到那个小农舍去,而是向前面的一个小山丘走去,在那儿他能俯瞰曾是尤斯塔西雅家的整个地区。就在他站在那儿看着渐渐昏暗的景色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克莱姆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他,本来会一言不发地让他走过,然而过来的人是查利,他认出了克莱姆,便开口同他打了招呼。
“查利,我有好久没看见你了,”约布赖特说。“你常走这条路吗?”
“不,”小伙子答道。“我很少走出土坝之外。”
“你没有参加五月花柱节。”
“是的,”查利用同样无精打采的语调说道。“现在我对这种活动一点不感兴趣。”
“你很喜欢尤斯塔西雅小姐,对不?”约布赖特温和地问道。尤斯塔西雅经常把查利那种充满浪漫情调的感情告诉他。
“是的,非常喜欢。唉,我真希望——”
“怎么?”
“我希望,约布赖特先生,你能给我一样曾经是她的东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非常乐意。这会带给我很大的欢乐,查利。让我想想能把她的什么东西给你,让你喜欢。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去吧,我来找找看。”
他们一起朝花落村走去。等他们走到房子前面时,天全黑了,百叶窗也都关上了,这一来屋里的情况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从这儿走,”克莱姆说。“现在我只能从后面进去。”
两人绕到屋后,摸黑顺着弯曲的楼梯走上去,一直走到楼上克莱姆的起居室,到了屋里,约布赖特点起一支蜡烛,查利轻轻跟在后面。约布赖特在书桌里寻找着,然后拿出了一张绵纸,他从绵纸里拿出两三绺乌黑油亮的鬈发,它们摊在折纸上就像黑色的小溪。他从这几绺头发中挑出一绺,把它包起来,然后给了小伙子。小伙子热泪盈眶,他吻吻纸包,把它放进口袋里,动情地说,“噢,克莱姆先生,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我跟你一起走一段,”克莱姆说。在底下的一片欢闹声中走下楼。在经过屋前时,他们靠近了一扇小边窗,屋里的烛光洒在了灌木上。被这丛灌木遮蔽住的小窗通常使外人没法看清屋里的情况,因此小窗没有拉上百叶窗,处在这个角落的人能够看见屋里的一切活动。里面有参加婚礼的客人,只是被那绿色的中世纪的玻璃窗挡住的那部分让人没法看见。
“查利,他们在干什么?”克莱姆问。“今晚我的视力又不行了,这扇玻璃窗又不好。”
查利擦擦眼睛,因为他的眼睛被泪水弄模糊了,然后走近窗前。“维恩先生正在请克里斯廷·坎特唱歌,”他答道;“克里斯廷在他坐的椅子里扭来扭去,好像这个请求让他十分害怕,他的父亲已经在替他唱一支歌了。”
“是的,我能听见这个老人的歌声,”克莱姆说。“这么说来,他们没有跳舞。托马茜在屋里么?我看见烛光前面有人影在动,我觉得那像是她的身形。”
“是的。她确实显得相当愉快。她满脸通红,正为费厄韦对她说的什么而大笑呢。噢天哪!”
“是什么声音?”克莱姆说。
“维恩先生个子实在太高,他在屋梁下经过时,一跳,脑袋竟撞在了梁上。维恩太太大吃一惊,跑了过去,现在她正用手在他头上摸,看有没有撞起疙瘩。好了,他们一起开怀大笑,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里面是不是有人注意到我不在那儿?”克莱姆问。
“不,从情况来看一点也看不出来。现在他们全都举起酒杯,在为什么人的健康而干杯呢。”
“我想那不会是在为我吧?”
“不,是在为维恩先生和维恩太太的健康而干杯,因为他正在发表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嗯——现在维恩太太站起身,我想是要去准备她的东西了。”
“唉,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他们这样做是对的。一切就像它该进行的那样而进行着,至少托马茜很幸福。我们别再呆在这儿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出来回家去了。”
他陪着小伙子走到荒原上他回家的那条小路,一刻钟以后他一个人回到屋前,他发现维恩和托马茜正准备动身回家,他不在的时候,所有的客人都走了。这对新人坐进了四轮马车,那是维恩的挤奶工头儿和干杂务的工人从斯蒂克尔福特赶来接他们的;小尤斯塔西雅和保姆给妥帖地安置在车后面的座位上;挤奶工骑在一匹年老的矮种马上,走在马车后面,那马每走一步,马蹄就发出铜钹一样铿然的声音,而挤奶工的样子就像上世纪的一个男仆。
“现在我们又要让你一个人独自呆在你自己屋里了,”托马茜弯下身同堂兄道晚安时说道。“克莱姆,我们这么闹腾了一番走后,你会很孤独的。”
“喔,没什么大不了的,”克莱姆说,带点悲哀地笑了笑。然后这帮人驾车走了,消失在夜色里,约布赖特进了屋。只有钟的嘀嗒声在迎接他,因为屋里别无他人;克里斯廷是克莱姆的厨师、仆人兼花匠,他晚上睡在父亲家里。约布赖特在一把空椅子里坐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中。他母亲生前坐的那把椅子就在他对面;当晚那些坐在它上面的人难得会想到这曾是她坐的椅子。不过对克莱姆来说,这会儿,她几乎就像过去一样还坐在那儿。不管其他人是否还记得她,可在他的心目中,她是个高尚的圣人,即便他对尤斯塔西雅有着万千柔情,却依然无法掩去自己母亲的光彩。然而他心情却是那么沉重;在他结婚那天和他满腔喜悦那天,他的母亲没有为他祝福。后来的事情已经证明她的判断之敏锐,也证明了她无比的关爱。即便不为自己,他也该为了尤斯塔西雅而听从她的话。“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他喃喃道。“噢,妈妈,妈妈!天哪,我要能重新活一次,让我忍受您为我所忍受过的那一切就好了!”
婚礼过后的那个星期天,在雨冢出现了一幅不寻常的景象。从远处望去,古冢顶上只有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就跟两年半前尤斯塔西雅在那个孤寂的落日时分站着时一样。不过如今的天气十分暖和,只有夏日的一丝微风飘拂,而且不是昏暗的落日时分而是下午刚开始。登上附近小丘的人会看见,站在顶中央的那个背衬蓝天的笔直人形实际上并不孤单。在他周围的雨冢斜坡上是一些荒原佬和女人,他们随意地或斜倚或坐着。正聆听着当中的男子在布道,大家听得全神贯注,下意识地扯着石南,拔着蕨草,或是把小卵石从斜坡上扔下去。这是在雨冢举行的一系列道德宣教或者说布道的第一次,以后打算在天气晴朗的每个星期天下午,在这同一个地方进行。
居高临下的雨冢高地被选中有两个原因:首先,在四周的农舍中,它处于一个中心位置;第二,只要布道者一站到他的位置上,所有邻近地方都能看见他,这一来他的出现对那些三三两两在远处而希望走近的人来说,便成了一个很好的信号。讲道者没戴帽子,每阵微风吹过便拂起了他的头发,对一个像他这样还不到三十三岁年纪的男人来说,他的头发显得太稀少了些。他戴了一副遮眼罩,脸色忧郁,线条分明;不过尽管身体上的这些缺陷表明一种虚弱,但却一点没有影响他的声音。他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他对人们进行的布道所讲的都是现世的东西,有时讲到宗教,但是没有主观武断的说教;他的讲述全都引自各种书本。这天下午他讲了如下一番话:——
王起来迎接她,向她下拜,就坐在王位上,吩咐人为王母设一座位。她便坐在王的右边。然后她说,我有一件小事求你,望你不要推辞。王说,请母亲说,我必不推辞[1]。
事实上,在公开巡回布道和完美道德问题的演讲中,约布赖特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从这天起,他辛勤地为此而工作着,他不仅在雨冢顶上和四周的小村庄里,用朴素的语言进行宣讲,而且还在别处以高雅的语言进行演讲——在市镇厅的台阶上和廊柱下,在广场和码头市场十字架下[2],在渠道上,在桥梁的护墙上,在谷仓和附屋里[3],以及韦塞克斯附近的各个城镇和村庄的这类场所里。他不照搬宗教教条和哲学体系,他发现所有有品行的人的言论和举止就足够,而且远远足够他去进行宣讲了。有些人相信他所讲述的,有些人不信;有人说他的话通俗易懂,有人却埋怨他的话缺乏理论依据;与此同时,另有一些人还认为对一个别无其他事可做的人来说,这么做是相当好的事。不过无论他到何处,总是受到很好的接待,因为他本身所经历的故事已经为众人所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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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2章第19节至第20节。原文与《圣经》略有不同。
[2] 旧时市场中心常建有十字架或十字形建筑物,用以张贴告示和宣读命令等。
[3] 即农村房屋的附属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