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门紧闭 第六章 一次巧合,及其对旁人的影响(1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4390 字 2024-02-18

上面已经说过,由于红土贩子已经察觉并破坏了怀尔德夫在晚上到尤斯塔西雅家去的行动,于是怀尔德夫决定就在大白天,公然地以一个亲戚的身份前去拜访她。那次在月光下的舞会上,尤斯塔西雅对他产生的魅力,是他这样一个没有清心寡欲意志力的男人根本无法摆脱的。他一门心思想着要在一种平常的方式下,会见她和她的丈夫,闲聊一会儿,然后再辞别。这一切从表面来说完全是无可非议的;但是这么做有一点是最能令他感到心满意足的:他能见到她。他甚至根本不指望克莱姆会不在家里,因为对于尤斯塔西雅来说,她决不能容忍任何有损于一个妻子的身份的事情发生,不管从心底来说,她是怎么看待他的。女人嘛,通常总是这样的。

他就这样去了;说来也巧,他到那儿时,正好就是约布赖特太太在这幢房子边的小土墩上小憩之时,约布赖特太太把他在房子四周看来看去的情景全看在眼里。这时他走上前去叩响了大门。隔了几分钟,才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大门打开了,尤斯塔西雅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她的表情来看,没人能想象得出,这位女子在一周前的舞会上曾动情地与这个男人跳过舞,除非一个人确实能透过表面,揣测出仍在她心底流淌的感情激流到底有多深。

“我想你回家时一路平安吧?”怀尔德夫说。

“噢,不错,”她不经意地答道。

“第二天没觉得累吗?我就担心你会累着。”

“有点儿。你不必把话讲得这么轻——没人会听到我们说话的。我家的小仆人去村子里办点事了。”

“那么克莱姆也不在家吗?”

“不,他在家。”

“噢!我还以为你锁着门或许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家,担心有人闯进来呢。”

“不——我丈夫就在家里。”

他们一直站在门道里。她关上大门,像先前一样把钥匙在门锁里转动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毗连的那间房间的门,请他进去。怀尔德夫便走了进去,这间房间看起来空无一人;但是他向前走了几步后,不禁吓了一跳。就在火炉前的地毯上,克莱姆正熟睡在那儿。他工作时穿的皮裹腿、厚皮靴、皮手套,还有带袖套的背心就扔在他身边。

“你不妨进来;你不会惊动他的,”她跟在他身后,说道。“我之所以把大门锁上,就是为了在我正好要去园子里或是上楼去时,别让不速之客把睡在这儿的他给惊醒了。”

“他为什么要睡在那儿啊?”怀尔德夫压低嗓门问。

“他太累了。他清早四点半就出去了,一直干到现在。他在砍荆条,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干的事,这事对他那对可怜的眼睛不会带来什么影响。”此刻,睡着的这个人与怀尔德夫之间的对比是那么鲜明,令尤斯塔西雅不禁感到一阵痛楚,怀尔德夫身穿一套新的夏季西装,戴着一顶便帽,显得如此优雅;她接着说道:“唉!你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的样子跟现在是多么的截然不同,尽管这还只是没多久以前的事。他的那双手就像我的手一样白皙柔软;可瞧瞧现在这双手吧,多么粗糙黝黑!他的皮肤原本是很白皙的,现在他的皮肤变成赭色的了,整日价日光照晒,完全跟他的皮衣成了一个颜色。”

“他为什么非要外出干啊?”怀尔德夫小声问道。

“因为他恨无所事事;尽管他所赚的并不会让我们的积蓄增加多少。不过,他说,人们靠积蓄过活的时候,为了节省日常开销,哪怕有一个子儿可赚也要去赚。”

“命运对你真是太不公道了,尤斯塔西雅·约布赖特。”

“我可没什么可感谢命运的。”

“他也同样——除了命运送给他的那样了不得的礼物。”

“什么礼物啊?”

怀尔德夫直视着她的两眼。

这一天,尤斯塔西雅第一次脸红了。“嗯,我是否算得上是他的礼物,还说不准呢,”她平静地说。“我觉得你指的礼物是满足——这他是得到了,可我没得到。”

“我能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满足的意思——然而外面这种情况怎么会如此吸引他,这可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不在乎外面的事物。他时常令我想起使徒保罗[1]。”

“我真高兴听说他本性竟如此高尚。”

“是的;可不妙的是,尽管在《圣经》中的保罗作为一个男人是那么了不起,可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根本没法那么去做的。”

尽管打一开始,他们并不怎么留意不去惊醒克莱姆,可出自本能,他们的声音放得很低。“唔,如果这意味着你的婚姻对你来说是个不幸,你也知道该责怪谁,”怀尔德夫说。

“婚姻本身并不是不幸的,”她稍稍带点任性地反驳说。“我落到今天这般倒霉的处境,完全只是一个意外。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我肯定是想采无花果却得到大鳍蓟了,可我怎么能讲得清将来的日子是怎么回事啊?”

“有时,尤斯塔西雅,我觉得这是对你的判决。你明白,你完全该属于我;我也并不想失去你。”

“不,这并不是我的错!两个人不可能都属于你;记住这一点,在我还不知道之前,你就投向了另一个女人。你那么做是一种极其轻浮的残酷之举。在你开始玩这么一场游戏以前,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去做。”

“我可根本没一点那个意思,”怀尔德夫答道。“这事只是个小插曲。男人在获得永久爱情的过程中,总是会受到诱惑而暂时移情别恋,而后永久的爱情又会一如先前,重新获得它的地位。由于你对我采取的那种不忠的方式,才使我受到引诱,走得比本来的路更远了一些;而在你依然玩弄同样的逗弄人的把戏时,我就走得更远了,并且同她结了婚。”他转过身,又看看依然毫无动静的克莱姆的身体,低声说道,“我真担心你一点不珍惜你的宝贝,克莱姆……至少在一件事情上他应当比我更幸福。他或许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潦倒失势是什么个滋味,并且知道为个人的飞来横祸而痛苦;可是他或许不知道失去自己钟爱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他确实为得到她而大感欣慰,”尤斯塔西雅喃喃道,“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个好男人。费尽心机得到这样一个丈夫,许多女人是会大感满足的。可是我希望得到的所谓生活——音乐、诗歌、感情、战争,以及世上所有伟大命脉中流动的种种令人激动和兴奋的东西——难道说太无理太过分了吗?这一切是我年轻时的梦想所在;可是我没有得到它。然而我原以为我在我的克莱姆身上看到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同他结婚的?”

“那是你对我的误解。我同他结婚是因为我爱他,但是我不否认,我爱他的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觉得,从他身上我看见了能过上那种生活的希望。”

“你陷入了你那悲伤的老情调去了。”

“不过我并不想一蹶不振,”她任性地叫了起来。“从去参加那次舞会起,我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我想抓住它不放。克莱姆能大唱高调,为什么我就不该这么做呢?”

怀尔德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会唱,但说说容易,真要做起来就难了;尽管做得到的话,我也会鼓励你去作一番尝试。不过由于失去了一件现在已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生活对我来说已是毫无意义,你会原谅我,没能这样鼓励你。”

“达蒙,你这是怎么啦,竟说出这种话来?”她问道,抬起那对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那是一件我完全没法讲清楚的事;或许假如我试着以谜语的方式告诉你,你不会愿意去猜猜看是什么意思。”

尤斯塔西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今天我们真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你不同寻常地把事情弄得极其微妙。你的意思是说,达蒙,你仍然爱着我。哼,那让我感到悲哀,婚姻让我一点也不开心,以致我不能做到心甘情愿地为了这句话而轻蔑地唾弃你,就像我该做的那样。不过关于这事我们已经说得太多了。你想一直等到我丈夫醒过来吗?”

“我原想同他谈谈的;不过如果为了我没有忘怀你——你提到这一点很好——而冒犯了你的话,尤斯塔西雅,就不必这样做了;不过别说什么‘轻蔑’不轻蔑的话。”

她没有答话,两人站在那儿,沉思地看着克莱姆,他一直睡得那么香,这是在没有精神压力下从事体力劳动带来的结果。

“天啊,我是多么妒忌他竟会睡得这么香!”怀尔德夫说。“打从男孩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就没这样熟睡过。”

就在他们这么看着他时,只听得门上传来咔哒一声,接着传来一声敲门声。尤斯塔西雅走到一扇窗前,向外看去。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先是涨得通红,然后红晕消退了,甚至连她的嘴唇都有点发白。

“我该走了吗?”怀尔德夫问道,一边站了起来。

“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那是谁?”

“约布赖特太太。哦,那天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啊!我无法理解这次来访——她这是想干什么?她对我俩过去的那段日子老是有怀疑。”

“我全听你的。如果你认为她最好别在这儿看见我,那我就到隔壁的房间里去。”

“嗯,不错;去吧。”

怀尔德夫立刻抽身退出;不过他到那间毗连的房间里去了还不到半分钟,尤斯塔西雅就跟了进来。

“不行,”她说,“我们绝对不能这么干。如果她走进来,她一定会看见你的——如果她会想的话,她会觉得总有什么事不对劲!可是我又怎么给她去开这扇门哪?她是这么不喜欢我——除了她的儿子,她根本就不想见到我。我不会给她开门!”

约布赖特太太又敲了一次门,这次敲得更响了些。

“她这么敲门,十有八九会吵醒他的,”尤斯塔西雅继续说;“然后他就会让她进来。啊——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