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我们提出要求的话,外公会资助我们的。”
“我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如果我去砍荆条,我们会过得挺不错。”
“那是跟奴隶、埃及的以色列人以及这类人相比吧!”一道苦涩的泪水从尤斯塔西雅的脸上淌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看见。他讲话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若无其事的声调,让她明白,他对如此一种结局毫无懊丧之心,然而这对她来说,却是一种绝顶可怕的事。
第二天约布赖特就去了汉弗莱的小屋,向他借了裹腿、手套、一块磨刀石和一把镰刀,等到他能够自己去买这些东西后再还他。然后他跟他的这位老相识和新劳作伙伴一起出发,他选了一块荆柴长得相当厚实的地方,挥出了他选定这个新行当的第一镰。他的眼力就像拉塞拉斯[1]的翅膀,尽管对他的宏伟目标无济于事,但对干这种有限的活计却是尽够了,他还发觉,干上一段时间后他的手掌会磨硬,不起水泡,到那时他砍起柴来会更自如了。
一天复一天,他随日出而起身,打好裹腿,前往与汉弗莱的会合地点。他习惯于从清晨四点干到中午,然后在日当正午天气最酷热之时回家睡上一两个小时;这以后又出去一直干到晚上九时日落西山。如今这位从巴黎来的年轻人已面目全非,他穿上皮装饰,还不得不戴上护目眼罩,这一来如果他最亲密的朋友打他身旁经过,或许都会认不出他是谁了。在一大片橄榄绿色的荆豆丛中,他只是一个褐色的斑点,仅此而已。不过在没出去劳作之时,他经常会想到尤斯塔西雅的境况和他母亲对他的疏远,他便会感到十分沮丧,而在沉浸于全身心的劳作之中时,他就觉得十分振奋,心绪平静。
他过起了一种微不足道的奇怪生活,他整个的世界局限于个人周围几英尺的一个范围里。他熟悉的东西成了那些爬行动物和在天上飞翔的小动物,而且它们似乎也已将他吸纳为它们中的一员。蜜蜂在他的耳边嗡嗡飞翔,带来了一股其乐融融的气氛,这些蜜蜂成群结队地在他身边的石南和荆豆花上辛勤采蜜,它们的重量似乎要把这些枝条压到泥地上去了。埃顿荒原特有而别处见不到的、琥珀色的怪蝴蝶在他嘴唇呼出的气息中颤抖着,停在他弯下的腰背上,它们随着他手中的镰刀挥起又落下的闪光而飞舞嬉戏。一队队翠绿色的蚱蜢不断打他的脚背上跃过,狼狈地跌了个四脚朝天,来了个倒栽葱或是屁股着地,活像些笨拙的业余运动员,全要看各自的运道了;要不就是起劲地在蕨叶底下吵吵闹闹地跟一些颜色很普通的不出声的蚱蜢调情。从不知道食品柜和铁丝网为何物的大苍蝇实在是十分猖狂,它们在他四周嗡嗡嘤嘤飞来飞去,不知道他是个人。在长满蕨类植物的小山谷里游动出没的小蛇,身披鲜艳的蓝黄相间的伪装,因为这个季节一到,它们立即蜕去了原有的那身皮,显出了最鲜亮的色泽。一窝窝的小野兔从洞穴中跑了出来,在小山坡上晒太阳,热烘烘的阳光照透了它们长满茸毛的小薄耳朵,把耳朵照得通红透明,让人看得清里面的血管。它们对他一点不感到害怕。
这种单调的工作令他觉得心绪宁静,体会到一种愉悦。人的努力在受到环境限制时,会使一个毫无野心的男子觉得安于平常生活是有理由的,就他的良知而言,在足以发挥自身实力的情况下,原本是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一直保持默默无闻的。因此约布赖特有时独自哼哼小曲,有时在不得不陪着汉弗莱去寻找荆条来捆柴时,他会讲一些巴黎的生活和人物的趣事轶闻来让同伴解解闷儿,以此来打发时光。
就在这样的一个暖和的下午,尤斯塔西雅一个人出了门,信步朝约布赖特干活场所的方向走去。他正起劲地砍着荆条,摊在地上的一长排柴禾从他脚下向后延伸,表明了他这一天的劳动成果。他没有看到她走拢来,她站在了他的身旁,听到他低声哼着小调。这真让她十分震惊。刚看到他在那儿,一个可怜的受苦的人儿,挥汗如雨地挣钱来养家活口,不禁让她一阵心酸,不由得落下泪来;可是听到他在哼歌,根本一点不在乎这样的工作,相反却很自得其乐,她的心立时冷了下来,作为一个受过教育、有身份的女子,这大大地伤害了她的心。他却一点不知道她就在近旁,还在哼唱着:
破晓的时光
片片丛林披上了一身金装;
花儿盛开朵朵更鲜艳;
鸟儿啼啭重把爱情歌曲唱;
天地万物齐欢庆
这破晓的时光。
破晓的时光
有时却使人悲切而凄伤;
情人儿浓浓恋情火正旺
只恨这黑夜时光太短暂,
迫不得已离开了心上人
在这破晓的时光![2]
尤斯塔西雅感到极其痛心的是,他根本一点不在乎这种社会生活的失败;这个骄傲的漂亮女子低下了头,想到由于克莱姆的心境与境况而将她的生活全然毁去时,一种痛楚的绝望不禁使她掉下泪来。随后她趋步走上前去。
“我宁可饿死也不愿这样活下去!”她情绪激烈地说。“你能唱歌!我可要重新回到外公那儿,跟他一起生活了!”
“尤斯塔西雅!尽管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过来,却没看见是你,”他温和地说。他走过来,脱掉了他那副大大的皮手套,拉起了她的手。“你怎么用这么一种奇怪的声调说话?那只是在巴黎时我听到的一首老曲子,当时引发过我的一时遐思,刚才唱它是觉得它很适合于我同你的生活。难道说,因为我的外表不再是一个体面人,就使你对我的爱全都消失殆尽了吗?”
“最亲爱的,你不要用这种令人不愉快的问题来询问我,要不倒真有可能使我不再爱你了呢。”
“你相信我会有可能冒险去那么做吗?”
“是的,如果你一意孤行,在我希望你放弃这种丢脸的活儿时,你也不肯听从我的话。我有什么使你讨厌的地方,要使你做出这样违背我的意愿的事来?我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哪?是的,我确确实实成了你的妻子!”
“我听得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说‘确确实实成了你的妻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成了你的妻子真是倒霉透了’。”
“你竟用这样的话来揣测我,真太过分了。一个女人固然不会没有感情,但她也会有理智,如果我觉得‘倒霉透了’,那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感情——有这样的感情也太自然了。好了,你也看清了无论怎么说,我并没有不讲道理。在我们结婚前,我警告过你我没有当一个好妻子的秉性,你还没忘吧?”
“你现在说这些是在取笑我。至少,你闭口不说那一点才算是唯一光明正大的做法,因为你还是我的王后,尤斯塔西雅,尽管我倒不一定再是你的国王。”
“你是我的丈夫。你对此还不满意么?”
“不,除非你觉得做我的妻子毫不后悔。”
“我没法回答你。我记得说过,我会成为一个很令你费心思的包袱的。”
“是的,我早看出来了。”
“你看出得未免太快了!一个真正的爱人是不会看清这样的事情的;你对我也太严苛了,克莱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讲话。”
“是啊,尽管如此我还是娶了你,而且我并不后悔。今天下午你怎么这样冷冰冰的!而过去我总认为你那颗温暖的心是没人比得上的。”
“不错,恐怕我们都变冷了——对此我像你一样看得很清楚,”她伤心地叹了口气。“两个月以前我们彼此还爱得发狂呢!那时你对我是百看不厌,我对你也同样如此。当时有谁想得到,现在在你眼中,我的两眼已不再明亮,而在我看来,你的嘴唇也不那么甜蜜了呢?两个月哪——这可能吗?不错,这一切是那么真实!”
“亲爱的,你叹气了,你似乎为此而感到抱歉;那倒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叹息。”
“不。我并不是为此而叹息。我是为别的事而叹息,或者说任何一个处在我的位置上的女人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的。”
“那么说,你生活中的所有机会都因为匆匆忙忙跟一个不幸的男人结合而毁于一旦了?”
“克莱姆,你为什么要逼我说出些刻薄的话来?我跟你一样值得人同情。不是吗?——我觉得我还更值得同情呢。因为你还能唱得出来!要我在这样一片乌云笼罩下还能唱得出来,那真会是件奇怪的事了!相信我吧,亲爱的,我真能大哭一场,哭得你大为惊慌,让你这么一个心情开朗的人也不知所措。即便你对自己所遭受的挫折毫不在乎的话,你也可以因为出于对我的极度同情而别这么欣然欢歌。天哪!如果我是个男人就好了,在这样的境地我是宁可诅咒也唱不出来的。”
约布赖特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行了,我的没生活经验的姑娘,你不要以为我就不能像你一样,以普罗米修斯的高尚情操来反对诸神和命运。我对那样的抗争所具有的力量,远比你听说过的要多。但是我对生活越是看得多,我就越意识到生活中最最伟大的职业并没有什么特别伟大之处,因此,在我干的这种砍荆条的行当里,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微小之处。如果我觉得上帝给予我们的这个最大的祝福毫无价值的话,那么在它们被人夺去时,我又怎么会觉得有很大的难受呢?因此我以唱歌来打发时光。难道说你确实已经没了对我的百般柔情,连一点点快活的时光也不愿给予我了吗?”
“我心中依然有着对你的一丝柔情。”
“你的话已失去了昔日的魅力,这么说,爱情也随着好运而一去不复返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克莱姆——这样下去必然会让人说出更尖刻的话来,”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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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所著的抨击18世纪乐观主义的哲理性传奇小说,描写王子拉塞拉斯想用一个发明家为他发明的一对翅膀逃离山谷,但翅膀却掉落了,最后他还是靠自己的智慧逃了出去。
[2] 原文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