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迷恋 第三章 一出老戏的第一幕(2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5835 字 2024-02-18

“当然。”

“你在这儿很孤独。”

“我没法忍受这荒原,除了在那姹紫艳红的季节里。这片荒野是残酷监督我的工头。”

“你能这么说吗?”他问。“在我心中它是最令我兴奋的,给我力量给我抚慰。我宁可生活在这片山岭之中,远甚于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别的地方。”

“这儿对艺术家倒是够好的,可我根本就不会去学画画。”

“那儿就有一块非常稀奇的德鲁伊特人时代[2]的石头。”他朝那个方向扔了一块卵石。“你常去看吗?”

“我甚至还不知道那儿有这样一块稀奇的德鲁伊特人的石头。我只知道巴黎有林阴大道。”

约布赖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这话实在意味深远,”他说。

“确实如此,”尤斯塔西雅说。

“我记得有一个时期我也同样十分向往喧嚣的都市。可在一个大城市里待上五年,足可治愈这种念头。”

“但愿老天能给我这种治疗机会!好了,约布赖特先生,我得进屋里去了,好给我受伤的手敷点药膏。”

他们分了手,尤斯塔西雅消逝在逐渐浓凝的夜色中。她这人身上充满了种种魅力。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她的生活已然开始。这次会面带给克莱姆的影响,是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后才让他完全体味过来的。一路走回家的当儿,他最清晰的感觉便是他的计划多多少少变得有了光彩。一个漂亮的女人已经给编织进了这个计划之中。

一抵家,他立刻上楼到了那间准备给他作书房的房间,一晚上他就忙着从各只箱子里取出他的书本,把它们安放到书架上。他从另一只箱子里拿出一盏灯和一罐油。他擦拭修整好这盏灯,整理好桌子,然后说,“行了,我准备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在吃早饭前他就着油灯光看了两小时书——又读了整个上午,整个下午,当太阳即将西下时,他感到两眼十分疲倦,身子往后一倒靠在了椅子上。

他的房间正好俯瞰这幢宅子的前面,以及前面荒原的山谷。冬日低垂的余光照在房子上,使它的阴影投下来,越过围栏,穿过荒原的草地边缘,一直投到远远的谷底,落在那儿的烟囱轮廓、房子四周的树梢的阴影,都成了前伸的长长的尖叉影。一整天这么坐着看书,他决定趁天黑前换换口味,到山上走走,他出了家门,直穿过荒原朝迷雾冈走去。

等他再回到院门口时已过了一个半小时。房子的百叶窗全关上了,往园子里用车装了一天肥料的克里斯廷·坎特也已经回家去了。一进门他发现母亲在等了他好长时间后,已经吃完晚饭了。

“你到哪里去了,克莱姆?”她当即发问道。“这时候你要出去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我到荒原上去了。”

“如果你去那儿,你会碰见尤斯塔西雅·维伊的。”

克莱姆有一会儿没吱声。“是的,今晚我碰见她了,”他说,从他说话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完全是为了保持诚实才说出这句话的。

“我就在想你是否已经碰到她了。”

“并不是约好的。”

“对,这种会面是从来不要约的。”

“您没发火吧,妈?”

“我几乎没法说我没在发火。发火?不。可当我想到,这样的引诱通常总会使有出息的男人让世人失望,我就感到很不安。”

“妈,您有这种感觉真好。可您尽可放心,您完全不需要为我担心。”

“可当我想到你和你冒出的这种种奇思怪想,”约布赖特太太说道,加重了些语气,“我很自然就像一年前那样,觉得不那么舒服了。我真难以相信,一个习惯于同巴黎和其他这类地方的迷人女子打交道的男人,竟会如此轻易地受到一个荒原上的姑娘的影响。你散步本来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的嘛。”

“我看了一整天书了。”

“噢,不错,”她多了些希望说道,“我一直在想,既然你确实下定决心唾弃你过去的事业,当一个教师,倒也可以求得发展。”

约布赖特不想去反驳她的这个想法,尽管他有教育年轻人的打算,但这跟以此作为一条登上社会高位的通途毫不相干。他对此毫无奢望。在一个年轻人的生命旅途中,他已经达到了这样的一个阶段,即他已第一次清楚地领略到了整个人生的严峻;而这种领略会使勃勃雄心受到一时的遏制。在法国,处于这种阶段便去自杀并不是不常见的,而在英国,则会依不同的情况而定,或许处理得更好些,或许更糟些。

奇怪的是,到了这地步,年轻人和他母亲之间的亲情之爱便看不到了。或许可以这么说吧,越是缺少那种世俗之情,这种亲情之爱就越是显得不外露。而等这种爱到了绝对无法破坏的程度后便具有了一种深度,这一来这种感情的任何表露都会是令人痛苦的。眼下他们两人便正处于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有人在一旁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这番谈话,他倒会说,“他们彼此可真够冷漠的!”

他准备将自己的未来投身于教书育人的这套理论,以及他的种种愿望已经给约布赖特太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说实在的,他就是她身子的一部分,他们之间的谈话似乎就是同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在进行谈话,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不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呢?他已经不指望通过争论来说服她了;忽然间他有了个发现,那就是他觉得他能用一种吸引力来影响她,这种吸引力要比言语有力,就好像言语远比叫喊更有力一样。

说来也真够奇怪的,他现在开始觉得,要说服他的母亲(也是他最好的朋友)相信,这种相对的贫困实际上是他追求的更高尚的事业,就跟说服她相信他的感情一样,并不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以前瞻性的眼光来看,他母亲的意见无疑都没错,这就使他觉得,虽然自己能够说服她,但自己的内心并不怎么好受。

对生活她自有其独特的洞察力,要知道她还从来没好好体验过生活呢。是有这样一些人,尽管他们对自己所批评的事情并没有明确的了解,却依然对这些事情的相互关系有着明确的看法。布莱克洛克[3]生下来就是个瞎子,却能以敏锐生动的笔触描写各种靠眼力去看的物体;桑德森教授[4]也是个瞎子,却能就颜色发表精彩的演讲,并能将他人皆有而他没有的视觉提升为理论,并教授给他人。在社会生活的范围中,这些有天才的人大都是女人;她们能看透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世界,并能对仅仅是耳闻的各种力量作出估计。我们把这种能力称之为直觉。

在约布赖特太太眼中,这洋洋大千世界是什么呢?是一大群人,他们的倾向能加以辨察,可这种倾向的实质却难以把握。她是隔开一段距离来看各类人群的;她看待这些人群就像我们在观察沙莱尔特,凡·艾尔斯鲁特[5],以及他们这一派的其他人的油画所表现的大批人群一样,只不过是密密的人群挤挤攘攘地朝着一个方向曲来拐去行进而已,依这种透彻的观点来看,他们都不过是些彼此无甚差别的凡人而已。

随着故事发展至此,我们可以看到,她的生活在思考这方面可说是不存在什么缺陷的。她本性中的哲理观点和由环境决定的这种哲理的局限性,几乎都可以通过她的行为举止表现出来。它们具有一种了不起的基础,尽管这些行为本身远说不出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它们本身还不那么确信无疑,但却有一种确信无疑的基础。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一度轻快活跃的步履已经变得迟缓沉重,这一来是由于自身年纪的原因,同时也使她本性对生活的那种高傲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过了几天,克莱姆命运的发展又受到了稍稍的触动。荒原上有一座古墓被开掘了,开掘时约布赖特去看了,他在那儿逗留了几小时,没去看书。到了下午,克里斯廷从那个方向走了回来,约布赖特太太便问起了他。

“他们挖了一个洞,约布赖特太太,他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就像倒过来的花盆;里面就是真正的尸骨贮放处。他们把这些花盆拿出来,送到人们的屋子里去了;不过我可不会喜欢去睡在放这些尸骨的地方。大伙儿都晓得死人会跑回来,声称这是他们的地方。约布赖特先生弄到了一罐骨头,打算把它带回家来——真的死人骷髅——可不知怎么给别人弄去了。他考虑了一会儿,放下了那罐骨头和别的东西,听了这话你会放宽心了;约布赖特太太,想想那晚上的风吧,这可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放弃了那东西吗?”

“是的,给了维伊小姐。看来她对这种教堂墓地的装饰有一种血淋淋的嗜好。”

“维伊小姐也在那儿?”

“哎,我想她是在那儿。”

没过多久,克莱姆就到了家,他母亲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开了腔,“你把那只想带给我的骨灰罐给别人了?”

约布赖特没作回答;眼下她的情感太明显了,他不能承认这件事。

这一年的头几个星期过去了。约布赖特确实一直在家看书,不过他也常到户外散步,而且他总是沿着通向迷雾冈和雨冢之间的某条小路而去。

到了三月,荒原显露出了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第一抹迹象。这种苏醒是悄悄地、几乎不显山露水地显露出来的。当一个外来者发出声响走过来,看着尤斯塔西雅家土堤外的那个水塘时,他会觉得它看来还像先前一样死气沉沉,荒凉不堪,可是他如果静下来,好好地看一阵子,就会看到水塘渐渐露出一种生气勃勃的活跃景象。季节到了,一个小小的动物世界复苏了。小蝌蚪和水螅开始在水里吐出小气泡,在水下来回追逐;蛤蟆发出了小鸭似的叫声,并且三三两两地朝岸边爬;头上,大黄蜂在逐渐强烈起来的阳光里飞来飞去,它们发生的嗡嗡声时隐时现,就像打锣的声音。

就在这样的一个傍晚,约布赖特离开了这个水塘,沿山坡走进了花落村山谷。他在那个水塘边和另一个人一起默不作声地站了好久,很长一段时间,足以听到自然复苏的这种细微的骚动;然而他却什么也没听见。他走下山谷时的步伐很快,脚步轻捷。在进母亲家之前,他停住脚透了口气。从窗子里透出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灯光没照出的是某种像烙印一样落在他嘴唇上,并一直逗留在那儿的东西。这个印记的持久存在是如此真切,弄得他都不敢走进屋去,因为他母亲似乎会问,“那个在你嘴上的鲜红印记是什么?”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进了屋。茶点已经准备好了,他在母亲对面坐下。她没多说什么;至于他,刚才在山上做了一件事,说了一些话,使得他也没法开始跟母亲随便聊聊天。他母亲的这种沉默无疑是一种不祥的先兆,但他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知道她为什么话这么少,可他又没法去掉她对他怀有的这种想法。如今在他们之间,这种几近沉默的对坐已经是很经常的事了。最后,约布赖特开了口,他打算把这件事来个彻底解决。

“我们这样不说什么话,光坐着吃饭已经有五天了。这样有什么用,妈?”

“没用,”她用一种牢骚满腹的声调说道。“但有一个原因是太有用了。”

“等您知道一切后就没用了。我一直在等机会说这件事,我很高兴这事终于给提起了。当然,这个原因便是尤斯塔西雅·维伊。好吧,我承认最近我见过她,而且见了她好多回。”

“是啊,是啊;而且我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这事让我不安,克莱姆。你是在这儿浪费你的青春;你这完全是为了她。要不是为了这个女人,你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这个教书的计划。”

克莱姆使劲盯着他母亲。“您明明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他说。

“唔,我知道你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去做了;不过那事本来是会根据你的意愿又结束的。那种事说说很好,但真要干起来就很荒唐了。我满以为,你在这么干了一两个月之后,就会看到这种自我牺牲有多蠢,到那时候你就会再回巴黎去,干上一件什么生意。我能理解你不想干珠宝行业的理由——我真的一直在想,那种行当对你这样一个男人的生活可能是不合适,尽管那一行或许能让你成为百万富翁。可现在我看到你是如何地错看了那姑娘,真让我怀疑你能否正确看待其他事情。”

“我怎么错看了她?”

“她这人又懒又不满足。不过还不止这些呢。假如她就像你能发现的任何一个姑娘那么好——她肯定不是那种姑娘——你为什么现在就希望把自己的命运同任何人联系起来?”

“哦,有许多客观原因,”克莱姆说,接着,他又停住了口,因为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理由很不充足,一下就会让人驳倒,“如果我办一个学校,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子会是很有用的,她可以成为我的一个帮手。”

“什么!你真的想要娶她?”

“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到这问题是过早了。不过,考虑到种种明摆着的好处,那样也是可行的。她——”

“别以为她有什么钱。她一个子儿也没有。”

“她受过极好的教育,能成为一个寄宿学校的出色的女舍监。坦率地说吧,考虑到您,我稍稍地改变了一点想法,那一来会让您满意。我不再坚持我原先的打算,不准备亲自去给最低的班上启蒙课了。我能做得更好些。我可以为农民的儿子们办一所私立学校,我不必让这个学校停办,我能设法通过考试。用这个方法,再依靠像她这样一个妻子从旁协助——”

“哦,克莱姆!”

“我希望我最终能成为这个郡最好的学校中的一个校长。”

约布赖特用一种充满感情的声音清晰地说出“她”这个字来,在同一个母亲的谈话中带出这种感情实在是太轻率了。在这种情况下,四海范围之内的每一个母亲看到这种感情不合时宜地倒向一个新出现的女人时,她的心是不可能不受到激怒的。

“你瞎了眼了,克莱姆,”她激烈地说道。“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就是个坏日子。你的计划只不过是个有意建造起来的空中楼阁,这完全证明抓住你内心的是个蠢念头,由于你现在处于失去了理性的情势,你只不过想以此来宽慰自己的良心。”

“妈妈,并不是那么回事,”他有力地回答道。

“我满心希望的是将你从懊丧中解脱出来,你能咬定我坐在这儿讲的不都是实情吗?真丢脸,克莱姆!不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一个轻佻的女人!”

克莱姆的脸涨得通红,站了起来。他将手放在母亲肩上,用一种奇怪的、几乎夹杂着恳求和命令的口气说道,“我不会去听这种话的。我或许会身不由己地用一种令我们两人都会后悔的方式来回答您。”

他母亲张开嘴,想再说些充满激情的真话,但看到了他的这种脸色,她便把这些话都咽了下去。约布赖特在屋里来回走了一两次,然后猛然走出屋去。等他再回到屋里时已是十一点钟了。他并没有走远,一直呆在院子里。母亲已经上床了。桌上还点着一盏灯,晚饭也摆在那儿。他并没有停步去吃什么,而是把所有的门全都关紧,然后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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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罗斯岛为希腊爱琴海上的一座岛屿,以盛产白大理石而著称。

[2] 古代克尔特人中一部分有学问的人。多为教师、法官或祭司等。

[3] 托马斯·布莱克洛克(1721—1791),苏格兰诗人,生下六个月便因生天花而失明。于1746年发表诗作,并因此而去爱丁堡大学学习,研究神学。他是彭斯早期的崇拜者和朋友。后在爱丁堡大学教授学生为生。

[4] 尼古拉斯·桑德森(1682—1739),剑桥大学的数学家和科学家,一岁时因患天花而失明。

[5] 安东尼·沙莱尔特(1590—1648)和丹尼斯·凡·艾尔斯鲁特(1570—1628)都是佛来芒画家。沙莱尔特经常充当鲁本斯的助手,而艾尔斯鲁特则是当时尼德兰国君艾尔伯特大公的宫廷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