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尽管花落村的屋内温暖舒适,却显得十分沉闷。克莱姆·约布赖特不在家。圣诞晚会过后他便去拜访住在十英里开外的一个朋友,要在他家里逗留几天。
维恩看见的那个在门廊口离开怀尔德夫,迅速退回屋里去的人形就是托马茜。一进屋,她扯掉了身上的一件斗篷,那原是她不经意地裹在身上的,她朝灯光走去,灯光下,约布赖特太太正坐在干活计的桌前,这张桌子给拉到了长背靠椅那儿,这一来桌子的一部分便伸进了壁炉暖位。
“我不喜欢你天黑后一个人到外面去,托马茜,”她姑妈头也不抬,平静地说道。
“我只不过就出了这道门。”
“是吗?”托马茜语调的变化让约布赖特太太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她。托马茜的脸色要比她碰到这档子麻烦事以前显得更为红润,两眼也闪烁有神。
“是他敲的门,”她说。
“我想着也是他。”
“他希望立即举行婚礼。”
“真的!怎么——他着急了?”约布赖特太太用一种探寻的眼光看着她侄女。“怀尔德夫先生为什么不进来?”
“他不想进来。他说,您对他看不上眼。他想在后天举行婚礼,悄悄地,什么人都别惊动;就在他那个教区的教堂里——不在我们的教区。”
“噢!你怎么说的?”
“我同意了,”托马茜语气坚决地答道。“现在我是个实际的女人了。我一点都不相信感情什么的了。我不管怎么样都要嫁给他,既然——既然克莱姆写了那封信。”
约布赖特太太的活计箩里摆着一封信,托马茜的话音刚落,她姑妈便打开了这封信,默默地看了起来,这已是她这一天中第二次看这封信了:
人们到处纷纷扬扬在传说的托马茜和怀尔德夫的那桩蠢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如果这事有那么一点儿真实的话,我要说这可真是丢人现眼。这么一个乱糟糟的传言是怎么出来的?据说要在国外才听得到家事,我现在好像就是这个样子。当然,我到处都去否认这种传言,可这事太让人烦心,我真不懂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事真是太荒谬了,像托马茜这样一个姑娘竟会在结婚那天让人给甩了,让我们蒙受羞辱。她这是怎么搞的?
“是啊,”约布赖特太太悲哀地说道,搁下了信。“如果你认为你能嫁他,就嫁吧。既然怀尔德夫希望婚事办得不事声张,也就那么办吧。我也没什么办法。如今这事儿都由你自己定了。在你上次离了这个家随他到角堡去后,我已无能为力,没法再照顾你了。”她半是心酸地继续说道,“我倒几乎想问,这事你为什么还要来征求我的意见?如果你走了,不同我打个招呼便跟他结了婚,我也根本不会动气——那只是因为,可怜的姑娘,你也做不出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别这么说,会让我心灰意冷的。”
“你说得对,我不说了。”
“我也不想为他辩解,姑妈。人的本性是懦弱的,我也不是个黑白不分的女人,硬要把他说成完美无缺。过去我是那么认为的,但现在不了。不过我知道该怎么走自己的路,您知道我晓得的,我希望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我也是,我们俩都会继续这么去做的,”约布赖特太太站起身,吻了吻她。“如果婚礼能举行的话,就是在克莱姆到家的那个上午了?”
“是的,我决定在他回来时婚礼应该结束了。那样一来您能正视他,我也能了。我们以前把这事瞒着他也就无关紧要了。”
约布赖特太太侧着头思索起来,然后说道,“你希望由我给你主婚,将你转交给他吗?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那么做,就像上次那样。打从我反对过那次结婚公告后,我想我完全能这么做。”
“我想不请您来,”托马茜说得很勉强,但很下了决心。“那会让这事儿闹得没趣的,这我几乎能肯定。还是让那儿只是些陌生人更好,我的亲戚则一个都别去。我宁可婚事那样办。我不希望做出任何会影响你的事,如果您出席了婚礼,我觉得我会不舒服的,因为已经发生了这么些情况。我只不过是您的侄女,您根本没必要为我费那么多心思。”
“唉,他把我们都打败了,”她姑妈说。“真的,这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他一直以这种方式在耍弄你。就为的是要报复我当初站起来宣布反对他,让他蒙受了羞辱。”
“噢,别这么说,姑妈,”托马茜喃喃说道。
随后她们没再就这件事吭过声儿。不一会儿,传来了迪格雷·维恩的敲门声;约布赖特太太同他在门口交谈一番后回来了,漫不经意地说道,“另一个爱你的人来向你求婚了。”
“不会吧?”
“是真的;就是那个叫维恩的古怪的年轻人。”
“他要向我求婚?”
“是的;我告诉他他来晚了。”
托马茜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烛火。“可怜的迪格雷!”她说道,然后便起身干别的事去了。
第二天在十分机械地干一些准备工作中过去了,两个女人都急于借这些活儿来回避眼前这令人伤感的局面。一些衣饰之类的物件又重新为托马茜拾掇在一起,还经常提及一些家务琐事该如何料理,以此来减轻她对成为怀尔德夫妻子后,内心里为未来而产生的感伤。
确定的那天上午到来了。怀尔德夫的安排是他等在教堂,以免引出任何令人不快的好奇,令他们觉得难堪,因为如果被人看见他俩这么平平常常地走在一起的话,很有可能会引出邻人们的这种好奇。
姑妈和侄女一起站在卧室里,新娘就在这儿穿着打扮。托马茜的头发凡是让太阳照到的,都闪发出一片光彩——平素她总是把自己的头发编成辫子。头发是按一种日历安排的样式编结起来的:越是重要的日子,辫子的股数就越多。在一般干活的日子里,她编三根辫子;一般的星期日是四根;五朔花节日、吉卜赛节以及这类日子她就编五根辫子。好几年前,她就说过,等她结婚时,她要把辫子编成七根。今天她就把头发编了七根辫子。
“我一直在想我得穿上我的蓝绸衣,”她说。“这是我结婚的日子,尽管这日子有点令人伤感。我是说,”她忙又说,急于要纠正任何不恰当的表示,“并不是说这日子本身不好,而是说在这之前曾有过那么多的烦恼和失望。”
约布赖特太太透气的样子真可说是在叹息。“我真希望克莱姆在家才好,”她说。“当然啦,你挑这日子就是因为他不在。”
“有一点这个原因吧。我已经觉得对他太不公正,没把这事全告诉他;但是,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难受,我想过了,我会把这事干完的,等事情完全清楚以后,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他的。”
“你真是个讲实际的小女人了,”约布赖特太太说着,露出了笑容。“我希望你和他——算了,我什么也不希望。哟,九点了,”她打住了,倾听着楼下传来的叮当声。
“我跟达蒙说过,我会在九点动身,”托马茜说着,急急走出了房间。
她的姑妈在后面跟了出去。等托马茜离开屋门,走上了那条通往小院门的小道时,约布赖特太太不情愿地看着她,说,“让你一个人这么去真让人感到羞愧。”
“有必要这么做嘛,”托马茜说。
“无论如何,”她姑妈强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道,“今天下午我会去看你,我会带蛋糕去的。那时如果克莱姆回家了,说不定他也会去的。我希望让怀尔德夫明白,我对他并无恶意。把过去忘了吧。好了,上帝保佑你!嗯,我并不信那些老迷信的东西,但这事我一定得做!”她朝走出去的姑娘身后扔了只拖鞋,姑娘回过头,笑起来,然后又折身走去。
走了几步,她扭回头来。“您叫我吗,姑妈?”她声音颤抖地问道。“再见!”
当她凝望着约布赖特太太那张憔悴的泪脸时,心中涌起了一阵抑制不住的感情,她朝回奔去,她姑妈迎上前来,两人又碰在一起。“哦——坦茜,”这位长辈哭着说,“我真不想让你走。”
“我——我——”托马茜刚开口,也哭了起来。不过她强压下自己的悲伤,又说了声“再见”,便走了。
接着,约布赖特太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扎人的荆丛中,弯弯绕绕向前走去,渐渐消失在山谷的远处——那是一片蒙蒙黄色的广漠荒原上的一个淡蓝色的小点,显得那么孤零无助,仅仅靠她自己的希望支撑着。
但是在这个情景中最凄苦的人并没有在此处露面,他就是那个男人。
托马茜和怀尔德夫选定这个时辰举行婚礼,是为了能让托马茜免去碰到她堂兄克莱姆的尴尬,后者就在同一天上午回来。只要这件事所造成的让人丢脸的处境没有什么改变的话,那么就是向他承认,他所听到的传言一部分确是实情,这依然会令人十分难堪。只有等她第二次成功地完成走向圣坛之行,她才能抬起头来,证明第一次婚礼没能举行纯属意外。
她离开花落村还不到半小时,约布赖特便从另一个方向经过草地回来,进了家门。
“我早饭吃得很早,”在向母亲问好后他说。“现在我还能再吃一点。”
他们坐下来再吃早饭,他用焦急的声音低声问道——显然他以为托马茜还没下楼——,“我听人说的关于托马茜和怀尔德夫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许多方面来说,这事是真的,”约布赖特太太平静地说道;“不过,我希望这事现在没问题了。”她抬头看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