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归客 第六章 面对面站立(2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4803 字 2024-02-18

“哦,今晚妈或许还该再请个人吧?”

“哦,不,真的。我只是下来,克莱姆,想问问你——”说到这儿,他就跟着她经过门道径直进了那一头的偏室,门关上了,尤斯塔西雅和坐在她旁边的那个演员——另一个目睹这一切情况的人——便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热潮涌上了尤斯塔西雅的头部和双颊。她立即就猜出了,克莱姆到家只有两三天,还一点不了解托马茜因为与怀尔德夫的关系而造成的痛苦处境;他看到她依然住在家里,跟他离家时的情景一样,自然一点不会起疑心。霎时,尤斯塔西雅竟对托马茜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妒忌。尽管托马茜可能依然对那个男人怀有一片温柔之情,可她一直住在这儿,同她这么个吸引人又见多识广的堂兄待在一起,她的这种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呢?两人这么频繁接触,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分散干扰他们的东西,谁知道两人间过不了多久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呢。克莱姆孩提时对她的依恋之情或许会淡薄,但这种感情完全有可能轻易复萌。

尤斯塔西雅被自己的这些想法弄得心情烦躁。当另一个女人正在尽兴表现、得利占先时,她自己却打扮成这副模样,真是对自己莫大的糟践啊!如果她早知道这次相遇有这般结果,她一定会不加任何伪装地来到这儿,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她姿色的魅力全失去了,她激情的吸引力也全给隐去了,她那能引人入迷的风姿也不为人所见了,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别的都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那位厄科[8]仙女一般。“这儿没一个人尊敬我,”她说。她却完全忽略了这个事实:她扮作小伙子混在别的小伙子当中来到这儿,受到的对待就是一个小伙子该受的接待。尽管这种受人轻视的处境完全是由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对此也毋庸多作解释,但由于眼前的处境令她极为敏感,令她觉得决不能就此不为人知地悄然离去。

穿上古式服装的女人们已为自己做出过许多业绩。像上一世纪的一位扮演波利·皮查姆一角的漂亮女演员,以及本世纪初另一个扮演莉迪亚·兰格维希的女演员,她们不仅赢得了爱情,而且还获得了公爵的冠冕,而另外许多及不上她们的人也差不多能随心所欲地得到爱情,从而获得了内心的满足。可这位土耳其骑士,由于她不敢将挡在脸前的饰条拂去,因而甚至连获得这种成功的机会也失之交臂。

约布赖特回到了房间里,他的堂妹没在他身边。当他走到离尤斯塔西雅有两三步距离时,他停住了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盯视着她。她很窘迫,将眼光向别处望去,一边寻思这种令人尴尬的场面会持续多久。他停滞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过去。

那种感情炽烈的女人,由于爱的冲动而招致自己处于尴尬的局面,这是十分常见的事。交织着爱、恐惧和羞愧的复杂感情,使尤斯塔西雅陷入了一种极为难堪的处境之中。赶快逃走是她随之而来的最大愿望。别的那些个假面戏演员显得并不急着想离去,她悄声对坐在身边的那个小伙子说,她宁愿到屋外去等他们,说罢,她尽可能不招致他人注意,移到了门边,打开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平静冷寂让她重又定下心来。她走到了那道白篱笆跟前,将身子倚在上面,看着那轮明月。她就这么站了一小会儿,那扇门又打开了。尤斯塔西雅一直在等着演戏团的其他成员,这时便扭过头去;但不是他们——克莱姆·约布赖特就像她方才那样,轻手轻脚走了出来,随手在身后把门关上。

他抬步向前来到了她身旁。“我有个奇怪的想法,”他说,“想请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个女人——我没搞错吧?”

“我是个女人。”

他怀着极大的兴趣上下打量着她。“如今姑娘们时常参加假面戏演出吗?过去可从来没有。”

“现在她们也不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要做?”

“寻找刺激,摆脱烦恼,”她低声答道。

“是什么令你烦恼?”

“生活。”

“这是令人烦恼的一个原因,有许多人都不得不去忍受这种生活的烦恼。”

“是的。”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你找到刺激了吗?”克莱姆终于开口问道。

“此刻,或许吧。”

“接着你又因被人发现而感到烦恼了?”

“是的;不过我想到过我可能被人发现。”

“如果我知道你希望参加我们的宴会,我会很高兴邀请你的。我小时候跟你熟悉吗?”

“从不相识。”

“你乐意再进去,尽兴呆在那儿吗?”

“不。我不想再被人认出来。”

“好,跟我待在一起你没事的。”他沉思了一会,又温和地补充道,“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这么相逢真是好怪,我决不会去追问为什么我会发现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会去扮演这么一个角色的。”

这个原因看来他很想知道,而她没有主动作出解答,于是他跟她道了晚安,便走到屋子背后去了,他独自在那儿来回蹀躞,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屋去。

经过这一场后,尤斯塔西雅内心烧起了一团火,浑身暖烘烘的,她没法再等待她的同伴了。她将脸上的条饰掠到脑后,打开院门,立即冲进了荒原。一路上她走得并不急切。这个时候,她的外公已上床了,因为在有月光的晚上她经常在山间散步,因此他对她的来去并不怎么注意,而是顾自自得其乐,同时随她自行其是。现在萦绕在她心头的,是一件比进屋更重要的事。如果约布赖特只要有那么一点好奇心,他肯定能弄清她的名字。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一开始她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为此番冒险达到了预想的目的而高兴,不过在这阵阵狂喜中间,她也感到羞赧和不安。随后她考虑到的问题又让她冷静了下来:她这番冒险踏勘有什么用吗?眼下,对约布赖特这一家来说,她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她加之于那个男人身上的那轮缺乏理念的浪漫光晕,很可能就是她的不幸。她怎么能让自己对一个陌生男人如此迷恋?而且还有那个托马茜,她日复一日地跟他生活在一起,如此接近,这也会给她斟满她那杯苦酒;跟她原来设想的不同,她了解到,他打算在家里住相当一段时间。

她走到了迷雾冈上的那道边门,不过在打开门之前,她转过身,再次看了一眼这片荒原。雨冢高耸在群丘之上,明月高悬在雨冢上头。四下一片静谧,浓雾沉凝。这幅景象倒让尤斯塔西雅想起了一个景况,而在此以前她已将它全然忘记了。她答应过怀尔德夫,就在今晚八时在雨冢同他会面,对他提出的一起私奔的建议作出最后的答复。

是她自己定在今晚这个时辰的。他说不定早到了那儿,在冷峭中一直等着,一定早已大失所望了。

“唉,这样更好,他不会冻坏的,”她无动于衷地说道。现在的怀尔德夫,就跟一轮用烟染黑的眼镜看的太阳一样,毫无光彩了,因此,她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这番话。

尤斯塔西雅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托马茜对她堂兄稳操胜券的模样又在她的心头升起。

“噢,她早同达蒙结了婚该有多好啊!”她说。“要不是我,她早就结婚了!我早知道就好了——我早知道就好了!”

尤斯塔西雅再次抬起她充满狂热激情的眼睛,看着月光,然后她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叹,真好像打了个寒战,走进屋子里的那片阴影。她在外屋脱掉了全套戏服,将它们卷成一包,然后进屋,回了自己的闺房。

<hr/>

[1] 荷兰画家,擅长运用明暗对比,讲究构图的完美,尤其善于表现人物的神情和性格特征,代表作品有群像画《夜巡》、蚀版画《浪子回家》、素描《老人坐像》等。

[2] 雅列与玛勒列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5章,雅列活了962岁,玛勒列活了895岁。

[3] 19世纪初描绘拿破仑的一出哑剧。

[4] 即1804年,拿破仑准备进攻英国之际。

[5] 波尼即拿破仑,当时他威胁说要进攻英国,令英国人十分恐慌,以致当孩子哭时,大人会威胁说,如果不乖,小心波尼把你抓去。

[6] 他死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鸟儿飞进了他屋里,变成一个女人,警告他说三天后他会死去,他果然在三天后死了。

[7] 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特洛伊沦陷后,背父携子逃出火城,经长期流浪到达意大利,据说其后代在那儿建立了罗马。

[8] 厄科,希腊神话中居于山林水泽中的仙女,因爱恋纳西瑟斯遭到拒绝,憔悴消损,最后只留下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