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个女人 第十一章 诚实女人的一次不诚实(2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3521 字 2024-02-18

“前几天晚上我答应你的事你竟这么快就全忘了?喏,就是带你离开此地,带你一起到国外去。”

“我没忘。可你只说是下个星期六来的呀,你为什么这么突然跑来重复提起这个问题哪?我本以为能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呢。”

“这不假,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因为我可能会让你难受。”

“可我一定得知道你这么匆忙的原因。”

“那只是我突然来了股劲,亲爱的尤斯塔西雅。现在一切都摆平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这我倒没有意识到。一切都很正常。约布赖特太太——不过她跟我们可没关系。”

“啊,我知道了,她跟这事一定有关!快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

“不——跟她没关系。她只是说,她希望我放弃托马茜,因为另一个男人急着要娶她。这女人,现在她不再需要我了,实实在在地摆起了架子!”不管怀尔德夫想怎么掩饰,他还是流露出了很恼火的神情。

尤斯塔西雅沉默了一会儿。“你就像一个不再被人需要的官员一样。处境十分尴尬哪,”她说道,变了一种声气。

“看来是这样。不过我还没见过托马茜。”

“正是这一点让你烦躁。用不着否认,达蒙。实际上你是被意想不到的轻慢给激怒了。”

“哦?”

“你跑来约我,是因为你得不到她了。这肯定完全是一个新情况了,我成了一个替补者了。”

“请别忘了我前几天刚跟你提出过同样的建议。”

尤斯塔西雅重又木然地陷入了沉默。攫住她的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感觉啊?难道说她对怀尔德夫的兴趣完完全全出自一种对立的情绪,以致一听说她的情敌不再渴求这个男人时,她便觉得这男人完全失却了他的荣耀,她寄予他身上的梦想也随之消散了吗?这么说,她对这男人终于是稳操胜券了。托马茜不再要他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感到羞辱的胜利啊!她想,他是最爱她的;然而——她敢悄声说出这种对爱情不忠的评判么?——连一个地位比她低的女人都不看重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爱恋的呢?一个人不想要被别人抛弃的东西,这种情况或多或少潜在于所有有生命之物的心中,而对感情极为细腻、内心追求享受的尤斯塔西雅来说,这种情感更是一股激情。她的社会地位要比他高——尽管这以前她很少想到这一点——现在变得格外突出,令人不快,她第一次感到她爱他真是太降低自己的身份了。

“喂,亲爱的,你同意了?”怀尔德夫问。

“只要不是去美国,而是到伦敦,甚至到蓓蕾口都行,”她无精打采地低语道。“嗯,我得想想。这件事关系太重大,我不能即刻就决定下来。我真希望我能对这荒原恨得少些——或者爱你爱得深些。”

“你倒是真够坦率的,也不怕别人难受。一个月前你还那么热烈地爱着我,愿意跟我上任何地方。”

“而你那时也爱着托马茜。”

“不错,或许这就是原因之所在。”他回道,几乎带着点讥诮的口吻。“现在我也不恨她。”

“完全正确,只是你再也没法得到她了。”

“算了——别再说刺话了,尤斯塔西雅,要不我们会吵起来的。如果你不同意跟我走,近期内不能同意,那我就一个人走。”

“要不再去试探试探托马茜。达蒙,说也真怪,你竟可以这样随意,觉得跟她或者跟我结婚都行,而现在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我更不值钱!不错,不错——正是这么回事儿。过去有一段时间,我本会对这种男人极力否定,甚至会十分不客气;好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你会走么,亲爱的?偷偷地跟我到布里斯托尔[1],跟我结婚,永远离开英国的这种鬼地方,好吗?答应我吧。”

“我几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离开这儿,”她苦涩地说,“可我不喜欢跟你一起走。多给我些时间来作决定吧。”

“我已经给你时间了,”怀尔德夫说。“好吧,我再给你一星期。”

“再长一点,那样我或许能把我的决定告诉你。我有那么多的事要考虑。想想看,托马茜是多么急于要摆脱你啊!我忘不了这一点。”

“别去想那些了。就等到下周一吧。我一准在这时候到这儿来。”

“还是到雨冢那儿吧,”她说。“这儿离我家太近了;外公说不定会出来散步。”

“谢谢你,亲爱的,下周一这时候我一定到雨冢去。到那时再见。”

“再见。不,不,现在你别来碰我。握握手就够了,等我拿定主意再说。”

尤斯塔西雅一直看着他灰蒙蒙的身影离去,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罢。她将手搭在前额上,沉重地呼吸着;然后在那种本能习惯的促动下,她的丰润而激情的嘴唇上下分开——打了个哈欠。她很有可能失却了对他的感情,这一点尽管眼下只有她自己明白,却也立时使她着恼起来。她没法立刻就承认或许自己太看高了怀尔德夫,因为如今接受他是个平庸之人,不啻就是承认她迄今为止一直在干一件大蠢事。她的处境活脱就像一只马槽里的狗,自己不吃草,也不让马吃。发现这一点一开始还真使她觉得有点羞愧呢。

约布赖特太太的外交成果倒确实是卓有成效的,尽管这种成果并不是她估计到的。它对怀尔德夫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它对尤斯塔西雅的影响则更大得多。她的情人不再是许多女人争夺的对象,因而对她来说就不再是个令人兴奋的男人了,她只有在同她们进行竞争时才会觉得有劲,而现在他已成了个多余的人。

她进了屋,心里别有一种烦忧之感,倒并不是悲伤,而是在一场判断失误、十分短暂的恋爱刚刚过去,自己又开始意识到了这点后所产生的忧伤。意识到这场梦即将结束,可实际却还没真正来临,这种心情可说是在一种炽热的感情开始到结束期间出现的最折磨人、却也是最奇怪的心境了。

她的外公已经回来了,正忙着将刚送来的几加仑朗姆酒倒进他那方形橱里的方酒瓶里。什么时候只要这些家酿蜜酒喝完了,他就会前去淑女店,背朝火炉,手持格罗格酒,对乡民们讲述他当年如何在自己船的水线以下部位中生活了七年的了不起的故事,以及其他种种航海中的奇闻逸事,而乡民们都怀着急切的心情,希望他会请他们喝上一杯麦芽酒,因而对他讲的总是连连称是,绝不会表示任何的怀疑。

今晚他又去了那里。“我想你听说了埃顿荒原最近发生的事了,尤斯塔西雅?”他问道,并没从酒瓶上抬起头来。“淑女店的人们正在起劲地议论此事,似乎那是一桩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我什么也没听说,”她答道。

“年轻的克莱姆·约布赖特,他们就是这么称呼他的,下周要回家来跟他母亲一起过圣诞节了。看来他现在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了。我想你总还记得他吧?”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见过他。”

“噢,是了,你来这儿时他已经离开了。我可记得很清楚,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

“这些年他一直呆在哪儿?”

“我相信是呆在那个浮华和虚荣集聚之地的巴黎吧。”

<hr/>

[1] 英格兰西南部港市,艾冯郡首府,临布里斯托尔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