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个女人 第十章 费尽心机苦心劝说(2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3798 字 2024-02-18

“你搞错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土贩子决意要亮出事实真相这张牌了。“昨晚我就在雨冢,听到了你们约会的每一句话,”他说。“那个梗在怀尔德夫和托马茜中间的女人就是你本人。”

这道屏幕一经揭开,立即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境地,坎道勒斯的妻子[4]的羞愤之火立即在她心中燃烧起来。这种时候,她的嘴唇不禁颤抖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她的呼吸急促,没法保持平静。

“我很不舒服,”她急促地说道。“不——不是那么回事——我没兴致再听你说下去了。请离开我。”

“尽管会伤害你,维伊小姐,我还是得说。我对你说明的是这种情形:不管这件事可能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不管该受责备的是她还是你——毫无疑问,她的境地要比你糟得多。如果你放弃怀尔德夫先生,对你将大有好处,因为你怎么可能同他结婚呢?可如今她已不可能轻易摆脱此事了——如果她失去了他的话,人人都会羞她。我这会儿请求你——不是因为她有最正当的权利,而是因为她的境遇最惨——把他让给她吧。”

“不行——我不能,我不能!”她脱口而出,完全忘记了先前特意摆出的对红土贩子的倨傲态度。“从没人遭受过如此的对待!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决不会给压倒——决不被像她这样低贱的女人所压倒。很好,你来这儿为她求情,可她所遭遇的这一切麻烦不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吗?难道我想对什么人表示好感还要征得一群乡下佬的同意吗?她已经挡在了我和我所爱的人中间,现在她发觉自己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她就指使你来为她求情!”

“说实话,”维恩诚挚地说道,“她对这事一点儿也不知道。是我自己来请求你放弃他的。这样做对她对你都有好处。如果人们知道了一个小姐偷偷地同一个错待另一个女子的男人相会的话,他们准会讲出些难听话来的。”

“我并没有伤害过她;在他成为她的人之前,他就是我的人了!他回到了我身边——因为——因为他最喜欢我!”她不顾一切地说道。“我这么对你说已经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尊严了。我还能怎么样!”

“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维恩温和地说。“你不用害怕。我是唯一知道你同他幽会的人,不过还有一点要讲明,然后我就会离开。我听到你对他说你讨厌住在这里——埃顿荒原对你来说是座监狱。”

“我是这么说了。我知道,四周的景致里有一种美,但它对我却是座监狱。你提到的那个男人并不能抹去我心中的这种感觉,尽管他就住在这儿。只要旁边有一个比他更好的人,我是决不会把他放在心里的。”

红土贩子觉出了一线希望,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后,他觉得似乎又可作第三种尝试了。“小姐,既然如今我们都讲了一点心里话,”他说,“我要把我对你的建议告诉你。你知道,我干卖红土这一行当,走过了许多地方。”

她点点头,转过身,两眼盯住了他们脚下这片迷蒙苍茫的山谷。

“我这么四处游荡,到过蓓蕾口那一带。如今的蓓蕾口可是个好地方——真了不起——那么一大片波光粼粼的大海像一张弯弓嵌进陆地——成千的上等人来来往往——乐团演奏着音乐——人群中有不少海军军官和陆军军官在闲逛——你碰到的人中十有九个都在谈情说爱。”

“这一切我都知道,”她轻蔑地说。“我对蓓蕾口了解得比你多。我就出生在那儿。我父亲从海外来到那儿,当上了军队中的音乐家。啊,我的灵魂,蓓蕾口!我真希望现在就在那儿。”

看到在一定的情况下闷火也能闪发出耀眼的火焰,真让红土贩子大为惊讶。“如果你在那儿,小姐,”他接口道,“过上一星期,你就会把怀尔德夫跟荒原那儿的野马一样忘个一干二净。行,我能让你到那儿去。”

“怎么?”尤斯塔西雅问,乌黑深邃的眼睛里透出非常奇怪的神色。

“我叔叔给一个有钱的寡妇当了二十五年管事。那寡妇有一幢面朝大海的漂亮房子,她上了年纪,又跛了脚,她想找一位年轻的伴娘,好给她念念书唱唱歌,尽管她在报上登了广告,也用过五六个人,却没法找到一个可意的人来陪伴她。如果能有你这样一个人作伴,她会高兴得跳起来,这事我叔叔不费事儿就能办到。”

“说不定我还得干活儿?”

“不,一点活都不用干;你只消干一点点小事,像读读书什么的。不过得等到元旦后才能开始。”

“我知道那就是干活儿嘛,”她说道,又恢复了先前的那种娇慵态度。

“我承认要干点琐细活儿,不过那都是些逗逗她开心的事儿;有闲阶级或许会把那种事叫做活儿,而劳动人民则会把那叫作玩儿。想想你会有的同伴和过上的生活吧,小姐;你会看到那一片大好风光,你会跟一个上等人结婚。我叔叔要求在乡下找一个可信赖的年轻小姐,因为老太太不喜欢城里的姑娘。”

“为了让她高兴我会把自己累坏的!我才不去呢。啊,如果我能像一个小姐一样住在快乐热闹的城里,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能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那我情愿拿出一半不顺心的生命来!真的,红土贩子,我肯这样做的。”

“小姐,帮帮我让托马茜幸福吧,机会全在你手中,”她身旁的人恳切地要求道。

“机会!——根本没什么机会,”她傲然说道。“真是的,像你这样一个穷小子有什么资格来请求我?——我要回屋去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这样无聊地待在这里,难道你不要去喂马了,不要补你装红土的袋子了?你也不想要人来买你的红土了?”

维恩不再说什么。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就走;这样或许不会让她看见他脸上失望的神情。还在刚同她接触没几分钟,他就已经在这孤傲的姑娘身上发觉,她具有敏捷的思路和坚定的毅力,这就使他的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惶恐不安。她的年轻和她的这种处境,曾使他抱有一种希望,能十分简单地马上让她接受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然而,这种对意志薄弱的乡村姑娘或许能起作用的引诱方法,对尤斯塔西雅来说却只能激起她的反感。在埃顿荒原,蓓蕾口意味着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这是一条公理。在荒原居民的心里,那确实是个高贵的港口和海滨胜地,它以某种富有魅力和难以言语表达的方式同一种迦太基人[5]的建筑风范联系在一起,具有一种塔伦蒂[6]的豪奢和巴亚[7]的勃勃生气和美丽。对那儿尤斯塔西雅也同样是热烈向往的,但她决不会为了能去那儿而抛弃自己的独立。

等迪格雷·维恩走得不见了影儿,尤斯塔西雅才向土堤走去,她低头向苍莽如画的山谷望去,太阳正从那儿升起,而怀尔德夫也住在那个方向。浓雾已开始消退,他家房子附近的树木和灌木丛已露出端儿,似乎是从一张将它们笼罩住、并同白日隔断的、巨大的白蜘蛛网中挣脱,露出了它们的上部。毫无疑问,她的心已全然飞到了那儿,心中充满了遐想——她的心绪翻来覆去老缠在他身上,在她心目中似乎唯有他才能实现她的所有梦想。一开始,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个能给她解闷儿的人,除了供她消遣外似乎不会再有别的用处,但由于他颇有心计,总在恰当的时刻离开她,因此到如今反成了她心心向往的男人了。他对她爱情的中断反而使她的爱情重燃。尤斯塔西雅原本是将这种感情漫不经意地施舍给怀尔德夫的,而现在,这种感情却因托马茜的原因而汇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她一直习惯于揶揄怀尔德夫,但那是在另一个女人垂青于他之前。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一个平淡乏味的情境中加进一点调侃戏谑的成分,便能使整个情境变得更富刺激性。

“我决不放弃他——决不!”她狂热地说道。

对尤斯塔西雅来说,红土贩子暗示的,流言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利,这点不会让她一直害怕不已。对这种意外情况,她就像一个女神对一丝不挂一样并不十分在意。这并不是说她这个人生来就不知羞耻,而是因为她的生活远离尘嚣世界,使她不怎么看重公众舆论。身处沙漠地的芝诺比阿[8]是根本不会在乎罗马对她有何样的评价。至于说到伦理道德方面,尤斯塔西雅可说是处于野蛮人的状况,漠然不觉,尽管在感情上她整个儿是个追求享乐之人。她已经进入到感情世界的幽秘内室,然而却几乎还未跨越传统礼仪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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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786—1847),英国海军少将和探险家,1845年率138名士兵,乘船从英国出发,探寻西北航道,被冰块包围,全体遇难。

[2] 即腓特烈大帝(1712—1786,1740—1786在位),为争夺西里西亚,长期对奥地利用兵。

[3] 用朗姆酒或威士忌酒兑水而成。

[4] 坎道勒斯为吕底亚国王,他对盖吉兹吹嘘其妻子的美貌,并引他进王后的卧室窥其裸体,引起王后的愤慨,劝说盖吉兹杀死坎道勒斯。盖吉兹即成为吕底亚国王并与原王后结婚。

[5] 古代北非一奴隶制国家,在今突尼斯境内。

[6] 塔伦蒂为意大利一豪华奢侈城市。

[7] 意大利坎帕尼亚的古代城市,位于波佐利湾西岸。该地以气候宜人、植物丰茂闻名。

[8] 芝诺比阿(?—274以后),罗马属下巴尔米拉殖民地的女王,先后入侵埃及和小亚细亚,宣布脱离罗马而独立,被罗马皇帝奥勒利安击败后解往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