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奢华。施坦威钢琴、真皮沙发、立灯、吊灯、红木桌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昂贵。艾格尼丝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并且向我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椅子。海德里希在桌子的另一边,不过他是站着的,在看窗外。她鼓励地朝我点点头,让我坐过去。
海德里希一直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汤姆?”他终于转过头,冲我问话。我意识到他很老。如果他是个普通人,是个艾格尼丝口中常说的蜉蝣,可能已经70多岁了,甚至是80多岁了。而他是我们这类人,因此他的年纪就显得更为可怕。
“你已经活了很久,从我听到的你的事迹来看,你的生存欲望并不够强烈,甚至还想过自杀,那是什么支撑你活到现在的呢?”
我看着他,他的面颊下垂了,眼睛上还有很大的眼袋。让我想到一个词——风中残烛。
我并不想告诉他真实的原因。我无端地不想让海德里希知道,我有个女儿叫玛丽恩,她可能还活着。我不相信任何人。
“放轻松,我们会帮助你的。汤姆,你出生在法国,从小家境优渥。我们会让你过上以前的生活,还会让你找回女儿。”
我感到一阵震惊:“我的女儿?”
“我看到了哈金森医生的报告,关于玛丽恩的。别担心,我们会找她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帮你找到她,只要她还活着。我们会找到每一个同类,也会搜寻每一个新生的后代。”
我吓了一跳,不过必须承认,他说会帮我找到女儿的提议,让我很是动心。我感到自己终于不是孤立无援的了。
他桌上有一瓶威士忌,还有三个杯子。他没有问我们是否需要,径自倒了三杯酒。不过,为了舒缓自己紧张的神经我欣然喝了。
他看着酒瓶上的标签:“看,上面写着经典爱尔兰麦芽威士忌白酒配方,带您领略古典风味。古典的风味!在我年轻时,世界上可还没有威士忌啊!”他的口音有点奇怪,不是完全的美式口音,“我可比酒老多了。”
他叹息,在办公桌后坐下了。
“感觉很奇怪吧?我们能见证这世上一切事情的诞生:从建筑、印刷术、报纸、枪、指南针、望远镜、时钟、钢琴、名画,到各种各样的艺术品、照片,以及拿破仑、香槟、半殖民地、广告牌、热狗,等等。”
他看到我脸上的困惑。
“好吧,艾格尼丝,估计他还没吃过热狗呢。我们有空可以带他去一趟科尼岛,那里有全国最好吃的热狗。”
“的确不错。”艾格尼丝在他面前少了几分犀利和桀骜,多了一些温顺。
我问:“是一种食物吗?”
“对的,”他促狭地笑,“是一种很特别的香肠、腊肠,里面有特制的熏猪肉,条形的,城市化的工业文明的产物。我小时候在佛兰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吃到热狗,味道真的好极了!”
感觉很奇怪,我漂洋过海,间接害死了一个医生,跑到美国来,跟这个人讨论——香肠?
“不过,你来这里,还有很多事物等待你去体验,享受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食物、酒精、艺术、雪茄。”
他从桌里抽出一根雪茄,手上还拿着一个打火机。
“来一根吗?”
“不用,我不抽烟。”
他看起来有点失望,把它转递给了艾格尼丝:“偶尔抽一根会让人神清气爽。”
“我已经很好了。”我小口喝着杯中的威士忌,回答他道。
他点燃雪茄,对我说:“还可以更好,我越来越觉得,这种感官的愉悦是无可取代的。”
我问:“类似于爱吗?”
“你在说什么?”
海德里希和艾格尼丝相对一笑,我感到他们神情中蕴含着讥笑。他转移话题:“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去找一个医生,告诉他你身上的情况。你可能觉得,现在人们没以前迷信了,你不会再被认为是女巫的邪术之类的,但这样你就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吗?”
“我觉得这样可以帮助和我们一样的人了解他们身上的状况,找出这种现象的科学解释。”
“我想艾格尼丝已经告诉过你,你的想法非常天真了。”
“对的,她对我说过一些。”
“真相是,这样会让我们更加危险。只有这些方面的医学发现会受到人们欢迎:细胞和细菌的学说,微生物学,免疫系统。去年他们发现了伤寒疫苗。在研究发表之前,在柏林的研究机构,疫苗的发现者做了非常多的实验和论证。”
“发现伤寒疫苗当然是件好事情啊,难道不是吗?”
“可是他们的研究是损人利己的。”他握住拳头,遮掩话中暗含的愤怒。艾格尼丝此刻的默不作声也让我有点紧张。说不定他的桌子里有把枪,现在是他对我的考验,我的回答稍有不慎他可能就会射穿我的脑袋。
“科学家,”他语气里满是厌憎,“和原来的女巫猎人又有什么区别?你知道什么是女巫猎人吧?你知道吧?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知道。”艾格尼丝此刻肯定地答道,她嘴里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类似当时的女巫审判,从来没停止,只不过现在换了个更好听的名字。我们就像是小白鼠,任他们宰割。他们知道我们。”他靠着桌子,把烟灰弹到一本最新的《纽约论坛报》的复印本上,看着烟灰把书烧穿,“你懂吗?科学研究者里面,有不少人知道我们。不是大部分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了。在柏林,他们觉得我们不是人类,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囚禁了我们两个同伴,在实验室里圈养他们,用他们做实验,甚至把他们当成猪猡。这两人一男一女,女的逃走了,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只是她仍待在德国,现在在巴伐利亚乡下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给了她全新的身份和名字。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她也帮我们做事情。我们之间互惠互利。”
“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些。”
“当然,你也接触不到。”
我注意到中央公园里有一些倒下的大树。
还有一只鸟停在窗棂边。
我还发现,这里的鸟也是不同的,我之前没见过这种鸟,它短小精悍,黄色,灰翅膀。它把头伸进窗户,我对它们在陆地上的移动方式有点儿感兴趣,爪子抓地,一跳一跳的。
“你的女儿可能处在危险中,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需要团结起来,一起应对,你懂吗?”
“我懂。”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问你。”海德里希说着,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请问。”
“你想活着吗?真心实意地,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一般是肯定的,我还有个女儿,她很可能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所以我还不想死。自从露丝让我知道这种可能性之后,我就有了希望。在纽约这座奢华的公寓里,看着眼前我从未见过的小鸟,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阴沉的城市、灰蒙蒙的天,对我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我感觉自己找到玛丽恩的希望变得更大了。美国就是这样一个让你感到希望的地方。“是的,我想,我想要活着。”
“很好,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那只鸟飞走了。
“对,对的。团结一致。”我附和道。
“别紧张。我们不是什么宗教组织,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活下去,享受人生。我们不信奉神,即使硬要说有,也是阿佛洛狄忒(12)这样的爱神,或者酒神狄俄尼索斯(13)。”他的话里带着睿智和禅意,“艾格尼丝,你接下来打算去哈勒姆了吗?”
“对,我打算去见一个老朋友,然后在那边好好休息,睡上一周。”
玻璃酒瓶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闪出近乎珠宝的光泽。海德里希好像被取悦了,说道:“太阳下山了,不如我们去公园里走一走?”
路上有一些被连根拔起的枫树。
“最近有飓风,”海德里希冲我解释,“几周前不少人因此丧生,主要是出海的水手。公园清洁工打扫这些的动作慢了不少。”
我看着树木的根部,密密麻麻的根须,由衷地感叹:“一定是很严重的天灾。”
海德里希朝我微笑:“像是一场舞台剧。”
他凝视着路上的泥土和落叶。
“一场迁徙的经历。这里,风刮过的时候,你突然就离开了地面。你曾经深深埋在地底的根部脱离了地面,会因此感到陌生和怪异,对吗?毕竟你之前曾驻扎于此,突然被连根拔起,难免会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对吧?”
我点头:“对的。”
“看得出来。”
我想把他的话当作对我的恭维,但是细细想来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好话。
“主要是保持自我。你知道如何在被连根拔起换了地方之后,一直保持自我吗?”
“怎么做?”
“你必须适应飓风!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风暴!你必须……”
他停顿,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比喻有点没边际了。我看到他的鞋子闪闪发亮,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鞋。
“我们生来不同,汤姆。”他最后下了个结论,“我们不像其他人一样,我们背负着自己的过去,无处不在,无法逃避。有时这会很危险,所以我们要互相帮助。”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好像要对我说什么非常重要的话,“过去永远存在,永远不会消失,我们只能把它藏起来。”
我们在枫树林中走得很慢。
前边的路上有很多灌木,看起来像是一片防风林。
“我们必须跨过那些过往,你懂吗?有时候我们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自私一点。”
我们经过一对穿着大衣的夫妇,他们窃窃私语,彼此之间会心微笑。“你的生活会改变,世界在改变。只有我们是永恒的,所以我们必须保证大多数蜉蝣永远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想起泰晤士河上漂着的尸体,终于忍不住说道:“但就这么杀了哈金森医生……”
“汤姆,这是场战争,无言的拉锯战,一场持久战。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
两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经过,他不由得降低声音。自行车的前轮和后轮完全一样,我觉得很稀奇,这真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进步呢。
“欧迈是谁?”海德里希低声问道,他的眉毛紧蹙。
“什么?”
“哈金森医生的报告里提到过他,好像是来自南太平洋。可他是谁?”
我笑了,有点紧张,世界上突然有个人知道你的大秘密,这感觉很怪。“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是在上个世纪末认识他的。他来伦敦待过一阵,不过他不想被人们找到。我差不多有一百年没见过他了。”
“好吧,”他说,“好吧。”
然后海德里希从他夹克口袋里掏出两张票,给了我一张。
“今晚,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现在这票非常热门,没准儿你看见过海报。汤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一切现在流行的,但你还没见过的东西。放心吧,你总有机会见识到的,还有你的女儿、你自己。相信我,总有一天……”他靠过来,冲我笑,“要做跟得上时代的人呀。”
我们坐在豪华的红色座椅上,有个女的穿着精致的深红色裙子,高领泡泡袖,她就站在海德里希旁边,矜持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回休息室了。随后,海德里希神神秘秘地给我指到场的观众。
“阳台上的男人,靠在那里的,旁边有个绿裙子的女士,他们很引人注目吧?对,皮肤很白、圆脸、整洁白胡子的那位男士。他就是美国钢铁大王安德鲁·卡耐基,工业巨擘。他比洛克菲勒还要富有过、慷慨过……不过你看,他现在已经老了。再过十年,他会是怎样呢?再久呢?可能到时候只剩卡耐基的企业生产的一截截铁轨,会在他之后继续存在着。这个雄伟壮观的大厅也是一样,很多年依然会屹立不倒。这可能是他建造这些的原因,有钱人总想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他们不仅希望自己过得好,更希望荫庇后代,让后人在他们的光环下同样过得好。可你不觉得这有点可悲吗?光环是最无用的东西。这东西在他们不在了之后,能有多少用处呢?哈泽德先生,你觉得呢?他们的一切奢望,只不过是我们拥有的最平常的东西。钢铁、财富、奢华的音乐大厅,都不能给人带来永恒。”
“我们也不是永恒的。”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看透世事的笑:“汤姆,看着我。我看起来和他差不多老。但是事实上我比今天任何一个婴儿都将活得长,即使到2000年,我也还能站在这里。”
我忍不住讥讽道:“但你的内里呢?听到你的话我只觉得可怕,我要像一个老人那样活整整好几百年。”
我觉得我的话可能冒犯到他了,我觉得我已经触到了双方的底线。但我也不清楚真相如何,他只是看着我,微笑着:“生活就是生活,我还活着,能继续听音乐、吃龙虾、喝香槟。而那些真正的老人,可没我这么好运。”
“你不觉得痛苦吗?”我问道。
“我骨头确实不太好,有时候晚上经常反反复复地醒来。我现在也很容易头疼脑热。你会发现,在你逐渐变老的时候,信天翁的一切优势都在慢慢衰退。你会生病,会变得更像人类,你生理上的优势逐渐消失。但这种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活着,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代价。”
他继续说道:“生命在本质上来说还是一种特权。在这个地球上,我享有了远远超过其他生物的这种特权。你应该对此感激。你能进入下一个千禧年,你能活得比我和艾格尼丝都要长。汤姆,你很接近于神了,活着的神。我们都是神,而他们是蜉蝣。你应该学会享受自己永恒的存在。”
一个长相文弱、外表特别、头发稀疏的男人走到舞台中间,他面对观众微笑。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他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我们,没有说话,然后他——柴可夫斯基走上台,拿起指挥棒,准备开始。他先是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回想谱子,或者酝酿情感。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时刻。所有人好像屏住了呼吸,我感受到了文明和现代,感受到了大家的优雅和专注,就像是高潮之前的空白一秒。
这一秒,时间慢了下来。
然后音乐开始了。
我很多年没有欣赏过音乐了,所以我坐在座位上,努力放空自己。
小号、小提琴、大提琴纷纷发出声音,开始很高亢,逐渐变得低沉柔和,多种乐器之间交相辉映。
开始没什么感觉,然后我开始渐渐地沉浸在音乐中。
不,不能算沉浸,这是一种错误的表达方式。音乐不光是沉浸,音乐是一种融入和融合。音乐会揭开一些平时你没有注意到的情绪,唤醒它们,让你恍然间重新认识自我。音乐,是一切的新生。
我闭上眼睛,感受其中的渴望和能量。我不能完全描述出当时的感受,音乐存在的理由,就是描述一些不能用言语描述的事物。我只能说一句,那一刻,我重新感受到自己活着。
小号、圆号、低音鼓的声音响起,我的心跳加快,思维混乱,目眩神迷。我睁开眼,看见柴可夫斯基拿着指挥棒,音乐从空气中喷薄而出,仿佛四周本身就存在一个个音符,随着他的指挥找到落地点。
然后,结束的时候,作曲家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精力。大厅里满是掌声,人们欢呼喝彩,而他只是浅浅鞠躬,微笑离去。
“他比勃拉姆斯(14)强好几条街,你觉得呢?”这一刻,海德里希冲我低声说道。
我没有概念,我只记得这种感觉非常非常震撼。
当时我就意识到,这次带我来音乐大厅,比之前他们说的任何话都管用。海德里希的手段完全把我降住了。他不但承诺帮我找到女儿,还带我体验了更好的生活。在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其实,从他第一次提到玛丽恩开始,我就已经动摇了。不过现在,我开始完全相信海德里希的各种吹嘘,信天翁社会不但能帮我找到女儿,还能帮我找回自己。
第二天,在海德里希的公寓,我们结束了香槟早餐,又进行了一次谈话。就是那次谈话给了我很深的思考。
“首先,你要遵守的是,不能让自己陷入爱情。需要注意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这一条是最主要的。不要陷入爱情,不要沉溺于爱情,不要对爱抱有任何幻想。只要做到这一点,其他的都是小问题了。”
我看着他吐出的烟圈,“我想我还是会再爱的。”我答道。
海德里希回复我:“当然,你当然可以,爱食物,爱音乐,爱香槟美酒,爱十月的午后。你可以爱瀑布飞流直下的雄浑壮阔,可以爱旧书散发出的纸张清香,但是不要再去爱一个人。你懂我的意思吗?不要把你的爱投注在普通人身上,少在他们身上浪费你的感情,越少越好。不然,你的理智就会逐渐被蚕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八年,是我们的准则。一个信天翁待在同一个地方,最多只能是八年。这是我们的‘八年守则’。你可以在一个地方安定八年,然后我会给你一个任务,然后你必须重新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我信任他。不然呢?失去露丝之后,我不就丧失了自我吗?难道我不想重新找回自己吗?也许这能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有组织,有归属感,有目标。
“汤姆,你知道希腊神话吗?”
“知道一点儿。”
“好,就这么解释,我就像是代达罗斯(15),建造迷宫来保护米诺陶诺斯(16)不被人发现,我也在建造保护我们所有人、保护信天翁社会的迷宫。但是代达罗斯的问题在于,人们不听从他的智慧,不相信他的智慧,甚至连他的儿子都不相信他。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对,他和他的儿子从希腊的岛屿上逃跑——”
“克里特岛。”
“对,克里特岛,当时他们收集羽毛,用蜡封牢做成翅膀。然后父亲……”
“代达罗斯。”
“对,代达罗斯告诉儿子,别飞得太高或者太低,如果太靠近太阳或者海,翅膀可能会被熔化或者打湿。”
“当然,他的儿子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他飞得太高,翅膀上的蜡被熔化了,他掉进了海里。我们也一样,不可以活得太高调,也不必活得太卑微,找一个平衡。我会帮助你找到这个平衡。你怎么看你自己呢,汤姆?”
“起码,我不会是那个儿子。”
“然后呢?”
“然后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不过这个问题很重要。”
“其实我也不清楚。”
“你是那种只想旁观别人生活,还是想要参与其中的人?”
“两者都有吧。我想要看到,也想参与生活。”
“那你会什么呢?”
“什么?”
“你去过哪里?”
“我环游过世界。”
“不是这么简单,我的意思是,你在哪里深入生活过?你做了些什么?你在那儿和多少人打过交道?”
“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在我们的规则里,每个人都需要有自由。”
我感觉不太舒服,我本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当时我只是又喝了一口香槟。“需要自由来做些什么?”
他微笑:“我们活得很长,汤姆。我们的生命很长,漫长而又隐秘的人生。我们做一切该做的事。”他的笑容慢慢变大,他的牙齿很好,尤其是想到他用了好几百年,就感觉更好,“至于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享受热狗。”
<h3>[伦敦,现在]</h3>
“汤姆,我们活得足够长……”
加利福尼亚有一棵刺果松,从年轮密度来看,已经活了5065年。
对我来说,这棵树很老。这些年,每当我对自己的情况感到沮丧,需要一些例子来证明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时,我就会想起加利福尼亚的那棵树。它的寿命从法老时期开始,从人类刚刚发明度量衡开始,从青铜时代开始,从瑜伽发明开始。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缓慢生长,春天抽芽,秋天枯萎,春去秋来又是一个轮回。荷马写出了《奥德赛》,埃及艳后的美貌枯萎了,耶稣被钉上了十字架,释迦牟尼王子离开宫殿修行,罗马帝国兴盛之后倒下,中国人驯化耕牛犁地,南美的古印度安人建造城市,我和露丝相恋又失散,美国为自己的独立而奋战,世界大战爆发,Facebook创立,无数的人甚至动物来过、活过、繁衍、死亡。他们也曾经迷茫困惑,终究只留下一抔黄土。而这棵树,枝丫亦如铁般铮铮然,无言于此。
这是时间给我们上的一课。好像一切都在变化,可是如果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又好像什么都未曾改变。
我在这群青少年面前站着,头痛病又犯了。他们松松垮垮地靠在椅子上,有的玩笔,有的偷偷看手机。他们真是顽固的人,不过这么多年来我比他们更加冷硬。毕竟,他们再怎么拧,也比不上我以前在酒馆里打交道的醉醺醺的水手、小贼、渔夫。
一切都在变化,什么也都未曾改变。
“伦敦东区之所以是多元文化区,是因为它融合了许多不同国家、民族的文化。”在讲到20世纪之前的移民文化时,我向他们介绍,“没有人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罗马人、凯尔特人、诺曼人、撒克逊人纷纷来到这里,伦敦本身就是由很多其他地方的人组成的。即使我们认为只有现在刚来的那些人是新移民,但三百年前,说不定你的祖先就是从东印度公司船上载过来的黑户呢。后来还来了德国人、俄国人、犹太人和非洲人,不过这些移民现在都成了英国社会的一部分。长时间以来,这些移民因为肤色而被当作异类。比如18世纪,来自太平洋岛屿的欧迈,库克船长第二次远航时把他带回英国……”
我停了下来,我还记得和我的老朋友欧迈一起坐在甲板上的情景,我给他看我女儿留下的硬币,教他说“钱”这个单词。“欧迈刚来的时候,非常尊贵,受人追捧,从国王到贵族,都竞相与他共进晚餐。”我记得他的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的样子,“当时最著名的艺术家甚至为他作画。他是当时的贵族,欧迈。”
欧迈。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说过他的名字了。上一次提到他,还是1891年,跟海德里希谈话。但我经常想起他,想起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我现在想起他,好像进一步加剧了我的头痛,我眼前的东西开始恍惚。
“他……”
前排的女生丹妮尔,嘴里嚼着口香糖,皱眉看我:“老师,你还好吗?”
后面的人哄堂大笑,丹妮尔扭头,笑声停息了。
稳住你自己。
我努力冲着课堂上的学生微笑:“很好,我很好。在这一时间段,伦敦受移民的影响很深。比如,那里——”我指着窗户西边继续讲道,“十五、十六世纪,不少法国人来此。他们就是当时的一代新移民,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留在了伦敦,很多人去了坎特伯雷,还有一些去了乡下地方,比如肯特郡,”我停下来深呼吸,“还有,萨福克郡。法国人发挥自己的才能,建设了斯皮塔佛德(17)。他们在此开始了丝绸产业,不少人做丝绸编织者。很多法国贵族为了适应新环境,开始新生活,在此定居并且制造丝绸,想要恢复他们从前优渥的生活。”
坐在中间的男孩安东,他平时乖巧内向,这时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
“安东,怎么啦?”
“既然他们从前生活就很优渥,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他们是基督教新教徒,一般被称为胡格诺派新教徒,不过他们自己并不这么称呼自己。他们信奉加尔文的说法,认可因信称义。在那时候的法国,新教徒的处境是很危险的。而在英国,天主教很盛行,所以他们中很多人……”
我闭上眼睛,想要挥去那些回忆。我的头痛越来越严重。
他们感觉到了我的不适,我听到底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了。
“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不得不逃离法国。”
我睁开眼,安东听得很认真,他冲我扬起鼓励的微笑。但我觉得,他可能已经和班上其他人一样,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和魂不守舍。
我的心脏跳得杂乱无章,感觉教室里的事物都歪歪扭扭,变了模样。
“等一分钟。”我说。
“老师?”安东关心地问我。
“没事,我很好,我很好。只是——麻烦你们等我一分钟。”
我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其他两个教室,看见卡米拉在上课,她站在黑板前,上面写了很多动词时态。
她看起来对怎么掌握课堂纪律得心应手。她看见我,对我微笑。我忍着头痛回应她。
我进了洗手间。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对自己的模样太了解,几乎很久没有再端详过,因此恍然间我的脸给我一种陌生感。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用冷水拍自己的脸,慢慢呼吸。
我叫汤姆·哈泽德、汤姆·哈泽德。我的名字是汤姆·哈泽德。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那些我遇到的人和事,我的妈妈、露丝、海德里希,还有玛丽恩。但是显然这个名字并不代表什么,它只是一个代号。我仍然是漂泊无依的。我能接着走下去吗?漂泊的小船最终能找到港口停靠吗?我真的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宿。过去这些年,我成了很多不同的人,很多不同的人共用这一个躯体,成了我。
我当过自己向往的人,也做过自己讨厌的人。我开心过、疲倦过、幸福过,也痛苦过。我有时顺应历史的潮流,有时又站在相反的方向。
我,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己。
“没事的。”我告诉镜子里的自己。我想起欧迈,我想知道他在哪儿,我觉得自己不该在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世界很大、很孤独,有个朋友会好很多。
我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我用纸巾擦干脸。
走出洗手间,我穿过走廊回到教室,一路目不斜视,不去看卡米拉上课的教室。我努力表现得像是个40岁的、普通的历史老师。
我回到讲台上,笑容勉强:“抱歉。”我努力想说点什么活跃现在的气氛,让一切轻松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吸毒过量,所以有时候会有点儿幻觉。”
他们哈哈大笑。
“所以你们可千万别吸毒,它会毁了你的生活,给你的精神带来痛苦,也让你没办法好好上历史课。好了,这节课我们要说的是……”
那天下午我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又看到了卡米拉。在办公室里,她正和一个语言老师在说话,约阿希姆,奥地利人,教德语,平时说话也带着舌音。她看到我端了杯茶进来,就结束了他俩的交谈和我打招呼:“下午好,汤姆。”
“下午好。”我惜字如金,连笑容也很吝啬。
不过她不介意我的冷淡:“你早上还好吗?你当时看起来有点儿……”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紧张。”
“我当时有点儿头痛,其实是老毛病了。”
“我也是。”
她的眼睛眯着,我担心她又开始想弄清楚她在哪儿见过我了。于是我赶紧说道:“我现在头也还挺痛的,所以我想回来坐坐。”
她看起来有点儿尴尬,有点儿受伤,只好点点头:“好吧,祝你早点儿好起来。医药箱里有消炎止痛药。”
假如你知道关于我的真相,你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好起来的,谢谢。”
我不再看她,恹恹地想等她走开。我感觉到她有点儿生气,我很内疚,不只是内疚,我还突然涌起一阵乡愁了。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她走到办公室另一边的地方坐下来之后,冷着脸也不再看我,我感觉什么东西未曾开始就消逝了,有点儿怅然若失。
晚上,我又牵着亚伯拉罕去那个公园。回到伦敦之后,我散步常常走这条路。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露丝的地方,教堂街、水井巷对我来说都太过痛苦。我需要摆脱她,摆脱过去的一切。我想在别人提到那个年代的时候保持淡定。但是过去无法消失,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这也是我想做到的,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现在这个地方以前是什么,一边帮亚伯拉罕铲屎并装进塑料袋里。伦敦历史悠久,整体变化很大,但又处处可以看出时代的烙印。
“亚伯拉罕,你真的不该在路上随地拉屎,这真的很不文明。所以等下我们去公园,你找到草地,在那上面解决个人问题吧。”
亚伯拉罕对我的话无动于衷,牵着我继续溜达。
我环视四周,想要仔细观察哪里是我和露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惜徒劳无功,什么也看不出来。教堂街、水井巷,过去的每一栋建筑现在都不见了。某处,我透过玻璃窗,看到很多人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他们齐齐盯着一个地方,我猜他们头上可能有一排电视机之类的。有些人插着耳机,还有个人边跑边看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个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身在哪里都不是重点,人们一心多用,同步处理很多事情,只有电子设备是无处不在的。
我想找到蛛丝马迹,找出过去的鹅圈在哪儿。我就是在那里,碰到了拿着水果篮子的露丝。
然后我找到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亚伯拉罕很焦躁,扭着身子想走。我头痛得厉害,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墙上。
我告诉亚伯拉罕:“稍等一会儿,等一分钟,等一分钟就好。”
记忆就像洪水决堤,我的头比之前上课的时候还要痛。有那么一刻,我听不见街上汽车的轰鸣声。我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1599年,空气里满满都是我当时的无助和痛苦。那时候,我只知拼命逃跑,终日惶惶不安,想要得到别人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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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勒姆: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岛东北部的黑人居住区。
(2) Facebook:一个社交网站的名称。
(3) 玛雅·安吉罗:美国黑人作家、诗人、剧作家、编辑、演员、导演和教师。
(4) 弗朗索瓦兹·萨冈:法国著名的才女作家。
(5) 米歇尔·奥巴马:美国第四十四任总统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的夫人,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总统夫人。
(6) 约翰·肯尼迪: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
(7) 米歇尔·福柯:法国哲学家、社会思想家。
(8) 五月花号:欧洲清教徒逃难到北美洲的船只。
(9) 埃利斯岛:原美国移民局的驻地,也是美国移民历史的象征。
(10) 佛兰德:中世纪欧洲一伯爵领地,包括现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部分地区。
(11) 郁金香热:1636—1637年,荷兰出现了一股争相求购郁金香的热潮,导致郁金香价格急速上升,当时很多人变卖家财,投资到郁金香上。
(12) 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司爱与美之女神。
(13) 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14) 勃拉姆斯:德国音乐史上最后一位有重大影响的古典作曲家,被视为19世纪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复古”者。
(15) 代达罗斯:希膜神话中的建筑师和雕刻家,曾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
(16) 米诺陶诺斯:关在克里特迷宫里的怪兽,牛首人身,以人肉为食,最后被忒修斯所杀。
(17) 斯皮塔佛德:伦敦东区历史悠久的时尚精品中心,也是艺术气息浓厚的伦敦东区的名声所在。旧时定期举办古董和时装市场,是购物的绝佳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