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斯特歪着脑袋,揉揉鼻子。“你的脑子转得够快的,”他说,“但是你想的不对,一点都不对。你注意,帕特里克,注意听清我讲的每个字。现在的事实是两个死人躺在木材厂,而其中一个人死于你手。我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可以讲出真相,我心中无愧,不怕法律制裁。”
巴克斯特对他嗤之以鼻。
“看啊,帕特里克,”他说,“你不会天真烂漫到相信虚无的法律所带来的公正吧?我知道你不会。你就是这世上的普通一员,跟我一样。你可以跟地方法官讲你的想法,当然你可以,但是我可认识地方法官很多年了。而且,我可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你。”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船员,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哦,好的,但是你到底是谁啊?一个来历不明的爱尔兰人而已。他们必须得调查你,帕特里克,得调查你的过去,你在印度的那段往事。哦,你是可以给我制造麻烦,这点我相信你能办到,但是我也能让你不爽,只要我乐意,我甚至能让你更加痛苦。你想像那样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吗?为了什么啊?达拉克斯现在死了,船也都沉了。没人再活着回来。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我现在就能打死你!”
“你当然可以!但是那样你手上就两条人命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帕特里克!用用你的脑子。现在是你抛弃过去、开始新生活的好时机。人在一生中能有几次机会推倒重来?你杀了亨利·达拉克斯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不管怎么样,我可是很高兴为你的所作所为付报酬的。我今晚就会给你五十几尼。你可以把枪放下,然后走出这间屋子,永远不要回头。”
萨姆纳一动不动。
“到早上以前都没有火车。”他说。
“那你就从我的马厩里挑一匹马吧!我自己就可以给你套上马鞍。”
巴克斯特笑了,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走过房间,朝着书房角落中一个巨大的铁制保险柜走过去。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棕色的帆布钱夹,递给了萨姆纳。
“这里有五十个几尼金币,都给你,”他说,“你可以去伦敦。忘记狗屁志愿者号,忘记亨利·达拉克斯吧!从现在起,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你要考虑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不要担心木材厂发生的事情,我会编个故事给你洗白。”
萨姆纳盯着钱夹看了一会儿,也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但是他没有做出回答。他知道他的底线,但是世事变幻——这世界本来就是乱七八糟、自由混乱的。他知道他必须要快速决定,必须在事态转折前做点事——在事态有了定局,并且牢牢困住他以前。但是,那是什么呢?
“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巴克斯特说。
萨姆纳把钱夹放在桌子上,低头看看开着的保险柜。
“你把剩下的那些给我,”他说,“我就可以走了。”
巴克斯特皱眉。
“什么剩下的?”
“现在保险柜里剩下的那些。每一分该死钱!”
巴克斯特轻松地笑了起来,好像在听他说笑话。
“五十几尼可不少了,帕特里克。如果你真的还想要的话,我很乐意再给你加上二十。”
“所有的我都要。不管多少都要。所有的。”
巴克斯特收住了笑容,盯着他看。
“那你是来抢劫我的,是吗?”
“我是用了你给我的那套建议。你是对的,真相现在帮不了我,但是那堆钱可以。”
巴克斯特脸色沉了下来,鼻孔变大,但是他却没向保险柜挪动一步。
“我不信你会在我的房间里杀死我,”他冷静地说,“我不信你他妈有种能干这种事。”
萨姆纳的枪指着巴克斯特的头,上了膛。他跟自己说,有些人面对死亡会变得软弱,有些人一开始强硬,而后变软弱,但自己不是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只用一根生锈的破锯片就杀死了亨利·达拉克斯,”他说,“你真的觉得往你脑袋里射进一颗子弹会让我觉得害怕或紧张吗?”
巴克斯特的下巴收紧,他眼神紧张地看向别处。
“一个生锈的锯条?”他说。
“拿起那个皮包,”萨姆纳说,还用枪指着他命令道,“装满!”
巴克斯特迟疑了一分钟,还是按照他说的去做了。萨姆纳看到保险箱空了,才命令他面对墙壁。他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折刀把窗帘上的缎带割了下来,把巴克斯特的双手绑在身后,嘴里塞进一块布,再用他的领带封住了他的嘴。
“现在你带我去马厩,”萨姆纳命令道,“带路。”
他们穿过后廊,走过厨房。萨姆纳打开后门,跨进了种满观赏植物的花园。这里有几条碎石子小路,培育良好的花圃、一个鱼池,还有一个铸铁喷泉。他押着巴克斯特往前走。他们又走过一个盆栽棚和一个精雕细琢的凉亭。他们一到达马厩,萨姆纳就打开侧门往里面看。里面有三个畜栏,还有一间马具房。马具房里放着锥子、锤子和一个工作台。门边的架子上挂着一盏油灯。他把巴克斯特推到角落里,点燃油灯,从马具房里取出一段长长的绳索,并在一边做了个活套。他把绳套套在了巴克斯特的脖子上。他套得那么用力,以至巴克斯特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绕在横梁上。他用力往下拉,直到巴克斯特的刺绣鞋底刚刚碰到肮脏的地面。然后他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墙上的一个钉子上。巴克斯特呻吟着。
“你还是保持冷静和安静吧,这样他们早上发现你的时候你可能还活着,”萨姆纳说,“如果你用力挣扎的话,结局可能就没那么好了。”
马厩里有三匹马——两匹年轻健壮的黑马,看上去很有活力,而另外一匹马则是年长一些的灰马。他把灰色的那匹拉了出来,给它装上马鞍。它鼻息粗重,焦躁地踱着步子。萨姆纳抚摸着它的脖子,给它哼着小调听,直到它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让他放入衔铁。他放下油灯,打开了大门,侧耳倾听,仔细观察。树梢之间的风声如泣如诉,夹杂着猫叫的声音。这也不算坏。马厩现在空荡荡的,煤气灯的光亮照进了泛灰的天空。他把小包放在马背上,双脚登进马镫,就此出发。
黎明时分,他已经向北跑了三十多公里。他一刻不停地跑过了德里菲尔德。在戈顿,他停下来让马在小池塘里喝了一些水,然后就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穿过山毛榉和西卡莫树森林,沿着干燥的谷底一路向着西北前行。天色渐亮后,道路两侧出现了绵延不绝的耕地。灌木篱墙上点缀了一些死掉的荨麻、黑矢车菊和荆棘。接近中午的时候,他到达了沃尔兹最北的荒野附近。
当他走进皮克林小镇的时候,已是黑夜时分。墨蓝的天空上布满了星星,他已经因为饥饿和缺少睡眠而头晕眼花。他为马找到了一处马厩,自己则在旁边的一家旅馆订了一间房。当有人问起时,他告诉他们,自己叫彼得·巴彻勒,正急着从约克郡赶路去惠特比看自己病重的舅舅。
那个晚上他右手握着达拉克斯的手枪睡觉,而小皮包就放在铁床架下。第二天,他很早就起来喝粥,早餐吃了一些动物肾脏做的食物,还用纸裹了一些面包皮子当茶点。走了六七公里以后,北向而行的道路两侧出现了一些松树,还有高低不平的放羊地。断断续续的灌木树丛不见了,绿草让位给了金雀花和欧洲蕨。风景变得粗犷而寂寥。没多久就到达了沼泽地。在他的周围是镶着黑边的流云。在高原的空气中,他感受到一种新鲜、刺骨的寒意。如果巴克斯特派人来抓他,他几乎可以确信他们是不可能跑到这个地方的,至少不会这么直接地跑来——也许去西边,也许去林肯郡以南,但是肯定不是这里。他希望在警报从赫尔发到皮克林之前,他还能有一天或更多的时间逃跑。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到达海边,然后找一条可以带他向东去荷兰或者德国的船。当他到达欧洲大陆以后,他会用巴克斯特的钱帮自己消失——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会有新的名字,找到新工作。所有过往都会被忘记。他告诉自己,过去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云聚集在一起,看上去黑压压的,马上就要下雨了。他遇到一辆从南往北贩羊的运货马车。萨姆纳问车夫还需要走多久能到惠特比,车夫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皱皱眉头,好像这个问题很难为他似的。然后,他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天黑以前可以到达那里。又走了几英里以后,萨姆纳离开了去惠特比的大路,转而前往西北方向的戈斯兰德和贝克赫鲁。雨停了,天空又呈现出一种浅浅的、夏季特有的蓝色。紫色的石南花东一丛、西一丛在靠近大道的斜坡上热闹地盛开着,远处有一片树林和灌木密集生长的低洼湿地。萨姆纳吃了涂着牛油的面包,在一条奔流的小溪里喝了一些颜色发棕的水。他走过戈斯兰德以后,又朝着格拉斯河谷进发。沼泽地很快变成了一片点缀着欧洲蕨、刺耳的草地。他一会儿在低处,一会儿又上到高地,接着又路过一片贫瘠的荒原。那个晚上,萨姆纳在一个已经塌了一半的谷仓里颤抖着睡了一觉。早上他醒过来,重新装好马鞍继续向北方行进。
到达吉斯伯勒以后,他在一处马厩停了下来,把马鞍和马半价卖了出去。然后他背着包走进了小镇。在火车站旁边的报亭里,他买了一份《纽卡斯尔日报》,站在月台上读了起来。在赫尔的这起谋杀和抢劫案占据了报纸第二页专栏的一半。爱尔兰人帕特里克·萨姆纳曾经是名军人,现在已经被冠以罪犯之名,并且这里有关于他偷的那匹马的详细描述。报纸上还刊登说,巴克斯特愿意为任何提供有用消息的人付一大笔钱。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长凳上,上了下一辆去往米德尔斯伯勒的火车。火车上的小客房里散发着烟灰和头油的味道。两个女人在聊天,远处角落里一个男人在沉睡。他向女士脱帽致意,并且露出微笑,但是并不打算聊天。他把皮包放在膝盖上,感受到它令人安稳的、沉甸甸的感觉。
那个晚上,他到处寻找说话带外国口音的人。他沿着码头一家一家酒馆去听:俄语、德语、丹麦语、葡萄牙语。他想他得找个聪明人,但是又不能太聪明;要贪婪,但是又不能太贪婪。在商业街的波罗的海酒馆,他发现了一个瑞典人。这人是个双桅帆船的船长,早上要带着一船的煤和铁去汉堡。他长着一张宽脸,眼睛发红,头发颜色浅得几乎像是白色。当萨姆纳告诉他需要一个铺位,并且愿意为这个铺位花一大笔钱的时候,瑞典人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并且笑着问他手上有几条人命。
萨姆纳说:“就一个。”
“就一个?他该死吗?”
“我得说,他就是罪该万死。”
瑞典人笑了,摇摇头。
“我的船是商贸货船。我很抱歉,我们没有空间提供给乘客。”
“那就给我安排工作。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拉绳子。”
他还是摇摇头,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说:“不可能的。”
萨姆纳微笑着点燃了自己的烟斗。他猜想这种强硬不过是个表演,好用来抬高价格。他考虑了一会儿,在想这个瑞典人是否会读《纽卡斯尔日报》,但是他觉得那不太可能。
“你到底是谁?”瑞典人问他,“你从哪里来?”
“这都不重要。”
“你有护照吗?介绍信?到汉堡以后,会有人要看这些东西。”
萨姆纳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币,从桌子上推了过去。
“我只有这个。”他说。
瑞典人扬起了淡色的眉毛,然后点点头。酒后的嚎叫声环绕着他俩,又散去。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他们头顶的烟气消散了。
“那么你杀了个有钱人?”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萨姆纳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瑞典人低头看看金币,但是没有伸手拿。萨姆纳靠向椅背,等待着。他感觉到他的未来触手可及:他能感受到未来的牵引力,以及将由他自主填补的闪闪发亮的空白。他正站在边缘处,泰然自若,随时准备往前走。
“我想你可以找到其他人带你走的,”瑞典人最后说,“如果你给的钱足够多的话。”
萨姆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币放在他面前,就挨着刚才的那一个。两个金灿灿的金币就在煤气灯下闪闪发光。他转过头看看瑞典人,笑了笑。
他说:“我相信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