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让她自己选。药片或者木炭。随她的便。”
他转身走开,拿出小刀又开始削木头了。但安娜想再问他些什么的时候,他挥手让她走开。
一周以后,那两个救了萨姆纳的因纽特猎人回来了。他们的名字叫乌尔冈和梅诺克。两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但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留着长长的头发,男孩子气十足。他们身上的棉袄又旧又破,臃肿的熊皮裤子上沾着一块块的海豹油渍和烟草汁。他们一到这里,就安顿好了狗,然后向安娜和她的兄弟问好。之后他们把神父拉到一边,说想让萨姆纳参加他们下一次的狩猎活动。
“他们并不需要你去狩猎,”神父稍后告诉萨姆纳,“他们只是想让你跟他们待在那里。因为他们觉得你有种魔力,可以吸引动物走向你。”
“那我要跟他们去多久?”
神父走到外面去找他们确认。
“他们说一周,”他说,“他们会给你一套新的毛皮衣服,还会分给你一份猎物。”
“告诉他们我可以去。”萨姆纳说。
神父点点头。
“他们都是善良的小伙子,但是粗鄙,也比较原始,甚至连一个简单的英语词都不会说。”他说,“你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可以做一个文明的典范。”
萨姆纳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可做不了你说的什么典范。”他说。
神父耸耸肩,又摇摇头。
“你的品格比你认为的还要高尚,”神父告诉他,“你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是我也观察你好一阵子了。”
萨姆纳舔舔嘴唇,往炉子里吐了一口唾沫。黄色的痰在炉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那么我希望你现在不要再观察我。无论我好,或者是不好,这都是我个人的事情。”
“那是上帝和你之间的事情,”神父回答说,“但是我真不想看到一个正派的男人错误地判断他自己。”
萨姆纳透过小屋的窗户看着外面两个邋遢的因纽特人,还有他们的花斑猎犬的身影。
他说:“还是把你的建议留给需要的人吧。”
“那是上帝给出的建议,而不是我个人给予你的。即便一个活着的人不需要这些建议,我依然要给予他。”
早上,萨姆纳穿上一套毛皮衣服坐在了猎人的雪橇上。他们把他带回冬季营地,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圆顶雪屋、几架雪橇、帐篷杆,还有晾衣架。一些木头和碎骨头散落在被踩得乱七八糟、尿迹斑斑的雪地上。他们一到营地,就迎来了一群女人和孩子们的热情欢迎,还有一阵狗吠声。
萨姆纳被引到了一间比较大的雪屋里坐下。雪屋的屋顶和地面都衬有驯鹿皮。屋子正中有一盏皂石做的鲸脂灯,用来照明取暖。房间里潮湿昏暗,散发着一股烟味和鱼油的腥臭味。其他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他进屋了。萨姆纳往烟斗里填满烟草,乌尔冈用鲸鱼皮做成的细蜡烛帮他点烟。黑眼睛的孩子们,一边啃着手指,一边静静地凝视着他。萨姆纳不打算说话,也不想用眼神和手势跟人交流。如果他们相信他具有魔力,就让他们相信好了。他也没有义务去纠正什么,或者去教会他们什么。
他看到一个女人在灯上用一只金属平底锅加热海豹血。当血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女人把锅从低矮的火苗上移开,随后将它递给大家。每个人都喝了海豹血,然后传给下一个人。这不是什么仪式,也毫无仪式感。萨姆纳明白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吃东西而已。当锅传到他这里的时候,他摇摇头;当他们一再坚持把锅递给他时,他只好拿了过来,闻了闻味道,就传给了右手边的男人。紧接着他们给他一片生的海豹肝脏,但他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冒犯了他们,他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着难过和困惑的眼神,于是他想也许退一步更好,会更容易一些。当锅再次传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接受了,喝了一些。那味道并没有令人不悦,他吃过更差劲的东西。这玩意儿令他想起没什么咸味的、油腻的牛尾汤。他又喝了几口,表示自己十分愿意饮用它。然后,他把锅传给了下一个人。他感受到人们因为他接受了礼物而产生的那种欣慰和快乐。这样,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们接受了,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并非不想多给他们一些信赖感,尽管他知道那并不是真实的。他没有成为他们的一员——他不是因纽特人,而是一名基督徒、爱尔兰人和医生。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是他本不想放弃的一种特权和快乐。用餐完毕,人们开始做游戏和唱歌。萨姆纳看着他们,当他们邀请他的时候,他也积极参加了。他抛起一个海象骨头做的球,然后试图用一个木制杯子接住它;他淳朴自然地跟着他们唱歌。他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有时还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告诉自己,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套新的毛皮衣服和他们承诺的那份猎物——这些他都会偿还给神父。他急着还他的债。
晚上,所有的人都一起睡在雪床上,身上盖着兽皮。他们之间不分彼此,也没有界限,不会想什么个人隐私或者等级,也没有人想要封闭自己的内心。他们睡在一起,就像牛睡在牛棚里。有时候在夜里,萨姆纳醒来听到两个人做爱的声音。那声音并不能令人愉悦或者释放,听上去只是一种不情愿的喉音。他很早醒来,邦妮——乌尔冈的两个妻子中的一个——会给他水,她肩膀很宽,脸部扁平,身材矮壮,表情凶悍。乌尔冈和梅诺克早就在外收拾雪橇准备去打猎了。当他加入时,感觉他们看上去更加平静。他猜想他们也有些紧张。也许他们对这位白人的魔力吹捧过头了,现在才觉得可能说得太多了。
一切就绪后,萨姆纳再次上了雪橇。他们把雪橇开到了海冰上。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好几英里,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在萨姆纳看来,这个地方和他们千百次看到和经过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他们从雪橇上取下长矛,用它把雪橇翻过来,深深地扎进雪地里,避免让狗把雪橇拖走。然后他们解下一只雪橇狗的缰绳,让它四处闻闻,去寻找气孔。萨姆纳看着他们干活,在后面跟着他们。但是他们对他并不在意,以至于萨姆纳怀疑他们已经不再把他算作狩猎中的一员了。是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导致他们开始怀疑他所具有的那种超凡的能力吗?狗开始转圈,吠叫了起来。梅诺克抓住它的毛皮,并把它拉走。乌尔冈对萨姆纳做了个手势,让他在原地不要动。然后,他竖起长矛,好像在拿着一只朝圣用的木棍似的,慢慢地靠近气孔。走近以后,他跪了下来,用刀子把冰表面覆盖的白雪刮掉,朝气孔里仔细观察,侧耳倾听。然后,他把雪填了回去。这次,他从衣兜里拿出一片海豹皮放在冰面上,踩在上面。他弯下膝盖,屈身向前凑近气孔。他的双手抓住长矛长长的铁尖,大腿往前抵住,身子前倾。
萨姆纳点燃了烟斗。乌尔冈好长一段时间都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然后,突然之间,就好像听到某种神秘的内心召唤一样行动起来。他站直身子,迅速而连贯地举起长矛,又深深扎入松散的白雪里,直到扎进游上来换气的海豹的身体里。
带刺的铁头还缠有一条圈状的绳子,从矛上脱落下来。乌尔冈手抓住那条绳子,把鞋跟深深扎进雪地里,和向下激烈挣扎的受伤的海豹对峙着。他们搏斗时,冰面上的裂缝里不断冒出水沫。起先水是清澈的,然后呈现出粉红色,最后变成了鲜红色。最终海豹死了,一股黏腻发黑的血液涌上气孔,溅在了乌尔冈脚下的冰面上。他跪了下来,手依然紧紧抓住绳子,用刀削气孔的边缘。梅诺克跑过来帮他把死海豹拉出冰面。完全拖上来以后,他们从海豹身体的下端推出了铁矛头,装回矛杆上。他们又把一个象牙塞子插到海豹那敞开的创口上,以避免损失更多珍贵的血液。这只海豹体形庞大,比普通海豹大上了两倍。猎人们围着海豹工作时,既急切又显得很快乐。萨姆纳能感受到他们的愉悦心情,尽管他们极力想抑制住这种情绪,从而不去打乱此时此刻的这份简单纯粹。三个人一起在波状的冰面上朝着雪橇走的时候,他们拖着死海豹,就好像拖着一袋子金条。他感到仿佛在回答一个未问到的问题时,一种易如反掌的胜利喜悦在他的胸口温暖闪现。
晚些时候,两个猎人剥下了海豹皮,把肉和油脂分给营地的其他家庭。萨姆纳站在那儿,孩子们就聚在他的身旁,拉着他的熊皮裤子,对他的大腿和膝盖一阵抚摸和揉搓,好像希望能从他身上沾上点好运气似的。萨姆纳试图赶走他们,可是他们并不在意,直到女人走出雪屋才一哄而散。捕到的巨大海豹确定了他的地位。他们对他所具有的魔力从此深信不疑——他可以从深处召唤动物,帮助猎人抓住它们。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全能的神,但至少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圣人:他可以帮助他们,代他们祈祷。他想起在卡斯尔巴,威廉·哈珀家的客厅墙上挂着的圣格特鲁德彩色石画——金灿灿的光环、羽毛笔、神圣的心脏像甜菜根一样躺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那是荒谬和不真实的?他疑惑,也许那会更罪恶?神父肯定会对这种事有看法,但是萨姆纳并不在意。神父完全是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那天晚些时候,他在榻上安眠。鹿皮裹身的邦妮靠近他,甚至用臀部抵在了他的腹股沟。起初他以为她不过是换个姿势睡觉而已,因为他觉得,她肯定像其他人一样睡得深沉。但是,当她再次靠近他的时候,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个子矮小,四肢粗壮,臀部宽大,并且已经不太年轻了。她的头顶仅到他的胸膛,头发有股泥土和海豹油的味道。当他伸出手去碰到她平坦的胸部时,她既不说话,也没有转身。现在她确定他醒了。她躺在那里等着他,就像她丈夫早些时候在冰面上等海豹那样——既泰然自若地等待,又好像什么也不期待,既充满渴望,又无欲无求,就像万物和无物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平衡。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暖意。她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他想张嘴说什么,但是发现此刻无话可说。他们就是结合在一起的两个生物而已。这一刻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更深远的暗示。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他感觉到自己什么也没想,只是被一种巨大而纯粹的内在空虚感吞没了。在他一进一出的剧烈而粗野的抽动中,他化身为肌肉、骨头、血液、汗水和精液,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要成为任何人了。
猎人每天都会出门,并且带回一只海豹。每天晚上,在鹿皮包裹之下,在旁人熟睡之时,他都和邦妮纠缠在一起。她总是把后背对着他,从来没有反抗,也从没有鼓励。她从来不说话。当他完事了,她就睡到一边去。早上,当她送早餐时——热水和生海豹肝脏——她对他很冷淡,好像根本不记得两个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猜想这是他们的一种礼节,而乌尔冈自己鼓励她这样做,或者命令她这样做。他接受了这份赠予:不多也不少。一周后,当他要离开的时候,他觉得他会想念这段冰上的闲散时光,也会想念这圆顶雪屋里令人费解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自从离开神父那里,他还没有说过英语。一想到神父坐在小屋里等待他,以及神父的书籍和文件、观点、计划和思想教条,他心里就充满愤怒和沮丧。
最后一晚,他们做爱以后没有分开。邦妮转过身来对着他。透过小屋微弱的灯光,他看到她浑圆、长有麻点的脸,看见她黑黑的眼睛和小小的翘鼻,以及嘴唇的线条。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充满渴望和好奇。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她的话语对他来说像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猎人们在夜晚安抚他们的狗时所发出的一种低沉的喉音。但随后,他为之一震,心情沮丧,因为他明白了她是在尝试着用英语说“再见”。虽然生硬,但依然可以听懂。
“再见!”她依然微笑着说。
他对她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她的这一举动让他暴露无遗。他羞愧无比。就好像一道明亮而炽热的光照在了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身上,就这样暴露给了整个世界。他希望她再次安静下来,就像以前那样对他视而不见。
“不,”他严肃地小声回应,“别再说那个了。别再说了。”
第二天,当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漆黑,寒冷逼人。北极光形成了几条蠕动的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舒展着,好像神话中的怪兽松散盘绕的内脏。他发现神父仰面躺在小屋的简易床上,抱怨着肚子痛。安娜按照神父的指示,在他的腹部涂上热乎乎的膏药,并且从药箱里取出蓖麻油和泻药。
他还有严重的便秘。他告诉萨姆纳如果还没有效果的话,他需要一副灌肠剂。萨姆纳自己热了茶和一罐牛肉汤。神父看着他吃饭,问起了他这次旅程如何。萨姆纳谈起了海豹和庆祝大餐。
“你让他们更加迷信了。”神父说。
“我只是让他们相信了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而已。我又能影响谁呢?”
“你让他们保持蒙昧状态,这对他们当然毫无帮助。要知道,他们其实过着一种野蛮的生活。”
“我也没有更高明的思想给他们。”
神父摇摇头,皱了皱眉。
他说:“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萨姆纳耸耸肩。
“我又累又饿,”他告诉他,“我就是一个要去吃些东西,然后上床睡觉的人。”
夜里,神父开始腹泻,萨姆纳被他的大声呻吟和排泄声吵醒,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的恶臭。安娜本来是蜷缩在地板上睡觉的,现在也起身照顾神父。她给神父拿干净的布,好让他把身子擦干净,还把他的尿罐子拿到外面去倒掉。等她从外面回来后,又给神父盖上毯子,让他喝水。就神父的年龄来说,萨姆纳觉得他已经算得上足够强壮和健康的了。萨姆纳觉得,他的便秘也不过就是北极圈匮乏的食物结构导致的而已。
这里没有任何植物、蔬菜或者水果。而现在,冬季暴风雪已经肆虐过了。萨姆纳相信他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早上,神父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他在床上坐着吃早餐,还让安娜把他的书和纸笔都拿来,好继续写他的学术著作。萨姆纳走到外面去跟乌尔冈和梅诺克做最后的道别。这两个小伙子在雪屋过了一夜。三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相拥。像当初约定的那样,他们给了他一只海豹,还送了他一根旧长矛作纪念。他们指指长矛,又指指萨姆纳,再指指远处的冰面。他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是让他自己学着狩猎。他们大笑着,萨姆纳也对他们频频点头,并回以微笑。他拿起长矛,像表演哑剧似的模仿他们用矛刺穿冰面、扎入海豹身体的动作。他们大笑着喝彩,萨姆纳又做了一次,他们的笑声更大了。萨姆纳意识到他们在用嘲笑他的方式减少离别的哀伤,他们要在离开之前帮他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他们让他想起自己虽然具有魔力,可依然是一个白人。而一个白人使用长矛确实是有些喜剧效果。他看着他们的雪橇消失在花岗岩岬角,然后回到了小屋里。神父在写日志,安娜在打扫房间。萨姆纳给他们看了自己的长矛,神父仔细看了看长矛,又递给了安娜。安娜说这根长矛制作十分精良,可惜太旧了,已经不能用了。
他们以一些压缩饼干做午餐,还做了牛肉清汤。神父在萨姆纳面前吃下了所有的东西,但是他刚咽下最后一口,就全都吐在了地板上。他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然后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时不时地吐痰。然后他爬回床上,让人给他一瓶白兰地。萨姆纳走进储物间,从药柜取下一瓶止痛发汗粉,用水溶解了一勺,给神父喝了下去。神父喝完之后就晕睡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并且说自己的下腹部疼痛如绞。萨姆纳摸着他的脉搏,检查看了他的舌头,发现舌苔发黄。他又用手指按压神父的腹部,腹部皮肤紧绷,但没有疝气的迹象。当他按压到靠近髂骨上面的位置时,神父大叫了一声,身子蜷缩了起来。萨姆纳抬起了手,看着小屋外面。外面还在下雪,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
“你要是能喝下一点儿白兰地的话,会感觉舒服些。”他说。
“我希望上帝能让我尿出来,”神父说,“但是我只能挤出一滴而已。”
安娜坐在床边,用她磕巴而安静的英语读着圣保罗写给哥林多的信。下午过去,夜晚来临。神父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他也开始大声呻吟和喘着粗气。萨姆纳调制了一些药膏,还在药箱里找到了一些止痛药。他告诉安娜要持续给神父喂白兰地和止痛发汗粉,如果疼痛加剧,就给他吃止疼药。夜里,神父每个小时都要醒一次。他的眼球突出,疼得忍不住发出阵阵嚎叫。
萨姆纳叠着双臂趴在桌上睡着了。每次神父醒来,他都难免跟着惊醒。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同情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绞碎了。他走到床边跪下来,给神父喝下更多的白兰地。当神父从杯子里啜饮白兰地的时候,他抓住萨姆纳的胳膊,好像怕他突然离开。神父绿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透着荒凉。他的嘴唇破了皮,呼出的温热气息有一股恶臭。
早上,他和安娜走到一个神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她问他,神父是不是要死了。
“他这儿有个脓肿,”萨姆纳说着指着自己的右下腹、靠近腹股沟上面一点的地方。“他这里面破裂了,有毒的液体充满了他的腹腔。”
“你可以救他啊。”她说。
“我无能为力。不可能的。”
“可你告诉过我你是一个巫师。”
“哪怕最近的医院都离我们这里一千英里,再说我也没有药。”
听他这么一说,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萨姆纳想知道这个安娜到底多大年纪?十八岁?三十岁?这很难判断。所有的因纽特女性都有同样的棕色皮肤,同样小小的黑眼晴,还总带着一副诧异的表情。如果是别的男人,可能会想把她带到床上去,但是神父却教她读《圣经》,并且解答她的问题。
“如果你不能救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在这里纯属偶然,什么目的也没有。”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你。为什么只有你会活下来?”
“没有原因。”他说。
她怒视着他,然后摇摇头,回到神父的床边去了。她跪了下来,开始祈祷。
几小时后,神父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也变得又冷又粘。他的脉搏变得虚弱、没有规律,沿着舌头的中心有一道很长的棕色条纹。安娜想给他喝白兰地,但是他全吐了。萨姆纳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他那套新毛皮外套,走出了小屋。外面是如此寒冷,光线也半明半暗,不过他很高兴自己从充满酸臭气和病痛的房间里,从神父持续不断的、刺耳的嚎叫声里逃出来。他走过雪屋,视线越过海冰构成的广袤荒原,一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现在是正午时分,但是头上的星星依然清晰可见。在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任何活动,一切都沉寂在黑暗和寒冷之中,好像世界早已终结。他想,仿佛自己是唯一那个活在冰冷地球上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空洞的呼吸,感受红色的心脏肌肉轻轻地敲击他的胸膛,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他慢慢转身回到了小屋里。
安娜又在神父的腹部放了一剂药。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他装作没看见。他走到药箱那里,拿出一大瓶乙醚、一团柔软的纱布和一把柳叶刀。他用磨刀石磨了几分钟,好让刀锋变得尖利,然后把桌子上的书籍挪走,用一块湿布擦干净。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神父。这个老男人的皮肤像蜡一样惨白,还汗津津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痛苦。萨姆纳把手放在他的额头,盯着他的嘴里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盲肠溃疡了,”他说,“或者已经溃烂了——这两者的区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药箱里有阿片酊的话,肯定能帮上大忙,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最好的方法是,现在就切开你的腹部,把坏死的组织从你的身体里清出去。”
“你怎么会懂得这些?”
“因为我是一名外科医生。”
神父因为太疼了,以至于很难做出什么评论,也很难再去表达惊讶之情。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闭上双眼想了一下,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那你以前也治过这种病?”他问。
萨姆纳摇摇头。
“我自己从来没做过这种手术,甚至也没看到过。几年前,我在伦敦的时候,曾经读到过一个叫汉库克的人在伦敦的查令十字街医院做过这种手术。那次手术后,病人活了下来。”
“我们离伦敦非常远。”神父说。
萨姆纳点点头。
“这种情况下我会竭尽全力,但是我们肯定需要极好的运气。”
“你就尽力去做,”神父说,“希望上帝保佑。”
萨姆纳让安娜去雪屋把她的兄弟叫过来。等她兄弟来了以后,萨姆纳就把一些乙醚滴到柔软的纱布上,捂在神父的口鼻处。他们脱掉了他的衣服,再把他从简易小床抬到桌子上。萨姆纳又多点了一支蜡烛,放在窗沿上,用来照明。安娜开始祈祷,双手画了个十字。但是萨姆纳却打断了她,还指示她站到桌子的一边,一旦神父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她就要给他再增加一些乙醚。安娜的兄弟个子高高的,留着一头可亲又可笑的古怪发型。萨姆纳指示他拿着铁桶和毛巾,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起,还要注意保持头脑清醒。
他再次按压神父的腹部,感受硬块的形状和大小。有一刻,他怀疑自己是否犯下了一个错误,如果那不是脓肿,而是疝气或者肿瘤什么的呢?但是很快他就提醒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他用拇指指肚试了试柳叶刀尖锐的锋刃,然后压进了神父的皮肤,沿着髋骨上沿侧切,一直经过肚脐。他试了好几次才穿过皮肤、肌肉和脂肪,好能到达正确的腹部位置。每当他切得深一些,血就跟着涌出来。他用布把血擦干净,然后继续切。他一进入腔壁,就有超过一品脱[2]的污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血色粉中带灰、污秽浑浊、脓汁呈絮状——喷得桌子上全是。萨姆纳的双手和前臂就好像穿了一层血衣。粪便和腐烂物的臭气立刻喷薄而出,弥漫了整间小屋。安娜害怕地尖叫了出来。她兄弟手中的铁桶也掉落在地。萨姆纳喘着粗气后退一步。排出物中有纤维蛋白和血,浓稠得好像康沃尔的奶油似的。它从窄窄的切口中喷出,就好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古怪的射精。
萨姆纳被臭气熏得不能直视,他咒骂着,往地板上吐了好几口痰,然后用口呼吸,洗掉手上和手臂上的污物,再让安娜的兄弟把桌子擦干净,将脏布扔进炉子里。三个人合力把神父的身体翻转到一侧,好让污物排出的速度可以更快一些。当他们挪动他的身体时,他发出了低声的呻吟。安娜颤抖着双手把浸透乙醚的纱布捂在他的口鼻上,一直等到他安静下来。萨姆纳用指尖压压伤口和伤口边缘处的皮肤和肌肉,尽可能地将残余的污物挤压出来——很难相信神父的身体里居然藏着如此大量的脓液。他个子不高,一副弱不禁风、皮包骨头的样子,简直像个男孩儿。血像泉水从岩石中流出来一样,汩汩地从他体内涌出。萨姆纳负责挤压,安娜的兄弟负责擦拭。他们挤着、擦着,直到这条臭烘烘的小河淌干,才停了下来。
他们把神父抬到床上去,给他盖上毯子和单子。萨姆纳清理了他的伤口,放上了纱布。然后他用油皂洗净双手,打开窗户。干净而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冲进了小屋。外面漆黑一片,风在屋檐下呼啸而过。神父有着如此严重的溃疡,甚至肠穿孔,萨姆纳不确定他能否撑过一天。他想,一旦粪便又开始渗漏的话——一般来说人也就完了。他取来仅有的一些可以用来止疼或缓解疼痛的药品,告诉安娜怎样使用和何时使用它。然后,他点燃烟斗,走到了屋子外面。
那个晚上,他在自己的床上入眠,梦到在没有浮冰的北海之上漂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他朋友汤米·加拉格尔的老旧漏水的船上。这艘船的船体打满补丁,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和阳光照射,船上的横梁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他连一只桨都没有,也看不到周围有任何别的船,但是他却不觉得害怕。他看到靠近左舷的冰山上,有人站在高高伸出的一角的边缘上,身上是绿色的花呢套装,头上是圣殿酒吧达姆斯给他的棕色呢帽——那是医生威廉·哈珀。当年就是他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家。他笑容满面,挥舞着手臂。萨姆纳叫他下来,可是他大笑着,就好像放弃冰山而下去是多么荒谬可笑似的。萨姆纳注意到威廉·哈珀的表情相当自然,右臂也完全行动无碍,看不出什么麻痹和受伤的迹象,也看不出他有因狩猎的意外事故而养成的酗酒习惯。他看上去完全康复了,再次成为一个完美的人。萨姆纳想,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取得这么惊人的康复效果的,究竟用了什么好方法,可是水流太急,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很难传到水面的另一边去。
早上,他惊讶地发现神父依然还在呼吸,而且看上去他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变得更糟糕。萨姆纳一边去掉伤口上的盖布检查伤口,一边自言自语道:“你可真是个硬汉啊!对一个相信永生的人来说,你似乎非常渴望在这场战斗中胜利。”他用布把伤口周围擦干净,闻了闻渗出液体的味道,然后把用过的布都扔进桶里好让人清洗,又给神父换上新的。他在干这些事情的时候,神父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你在我体内发现了什么?”他问。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微弱。萨姆纳不得不弯下身子好让自己听清楚。
“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回答。
“那最好都清除掉。”
萨姆纳点点头。
他告诉神父:“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叫我们,或者抬手示意。我会一直坐在桌子边。”
“你会在一旁看护我,是吗?”
萨姆纳耸耸肩。
他说:“在春天到来以前,这里其实无事可做。”
“我以为,你也许会带着你的长矛和厚外套去猎海豹呢。”
“我又不是海豹猎人。我可没耐心干那个事情。”
神父微笑,然后闭上了双眼。他看上去又睡着了。可是,才不过一分钟,他就睁开眼睛看着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事情。
“你之前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他说。
“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一次也没有。”
“你可真是个怪家伙,不是吗?对认识你的人来说,你可是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是个医生,”他平静地告诉他,“现在我只是一个医生。这就是全部秘密。”
神父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在受苦,帕特里克,但是你不是孤单一人。”他说。
萨姆纳摇摇头。
“我是自作自受,我犯过很多错误。”
“告诉我哪个人不是这样的?除了圣人或者一个真正的撒谎精。在我漫长的一生中,其实我也没有遇到过多少圣人。”
神父注视着萨姆纳,然后微笑。他嘴角上还凝结着灰绿色的黏液块,眼睛略显浮肿。他伸出手,萨姆纳抓住了他。那手摸上去不仅冰冷,还轻得似乎没有重量一样,关节处的皮肤皱皱巴巴的,指尖带着类似磨旧皮革的光泽。
“你应该好好休息。”萨姆纳再次告诉他。
“我会休息的,”神父表示同意,“我正准备休息。”
[1] 卡斯尔巴(Castlebar),是爱尔兰西北部的地名,隶属于梅奥郡。——编者注
[2] 品脱,英美制容量单位。英制1品脱约合0.57升。——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