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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鲸梦 伊恩·麦奎尔 3654 字 2024-02-18

他们把约瑟夫的尸体放在食堂桌子上,好让萨姆纳进行检查。尽管房间里挤满了人,但鸦雀无声。萨姆纳感受到其他人呼吸中的热度,还有那种阴沉紧张的气氛,他纳闷他们到底希望他做什么?难道让男孩起死回生吗?纵然他是个医生,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和其他人一样无能为力,一样束手无策。他颤抖着、轻轻抬起约瑟夫·汉纳光滑的下巴,以便更好地检查他脖子周围的一圈黑紫色伤痕。

“掐死的,”布朗利说,“这绝对是暴行!”

房间里的其他人发出一阵表示赞同的低语。萨姆纳带着些许不情愿和羞愧,把男孩翻过去,扒开他苍白的臀部。有几个旁观者凑过来看。

“伤口还那样吗?还是更加严重了?”布朗利问。

“更严重了。”

“该死!”

萨姆纳抬头看了一眼卡文迪什。卡文迪什已经看了一眼,正跟达拉克斯窃窃私语。他又把男孩翻了过来,按他的肋骨检查骨折的数量。他打开男孩的嘴,注意到他少了两颗牙齿。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布朗利咆哮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发生这种事怎么会没人注意到?”

“我最后一次看到男孩是在前天,”萨姆纳说,“就在我们剥第一只鲸的时候。

房间里的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发出了一阵嘈杂声,所有人都在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那死去男孩的时间。布朗利吼着让他们安静下来。

“不要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他说道,“上帝保佑。”

船长面色苍白,怒不可遏。他的暴怒其实是有丰富意义的。他以前从未听说过捕鲸船上会发生谋杀——当然船员之间打架的情况是有的。他们当然常常会打架,甚至有时候会动刀子刺伤对方,但是从来不会有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而且被杀害的还是个孩子。这太可怕了,他从心里排斥,感到恶心。而且这件事居然发生在他最后一次航海过程中,就好像珀西瓦尔还不够让他永远名声扫地似的。他环顾四周,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船员挤在这间食堂——他们全都脏兮兮的、胡子拉碴,脸被北极圈的太阳晒伤,黑黝黝的。他们粗笨的手要么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好像祈祷一样,要么就深深插入衣兜。这是雅各布·巴克斯特干的,他告诉自己,是那个恶毒的禽兽挑选了这些白痴船员,是他一手促成这冷血无情的事情。他才应该为这些悲惨的烂事负责——而不是我。

“无论是谁,犯了这种罪都应该被送回英格兰关押起来,然后被绞死。”布朗利的目光扫视这些表情空洞、抽搐的面孔时说道,“我保证一定会这样做。”

“绞死他算便宜他了,”其中一个男人说道,“应该把他的蛋先割下来,再找个烧红的烙铁捅进他的屁眼。”

“用鞭子抽他,”另一个人说,“狠狠地抽!”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东西,他都应该被绳之以法,”布朗利说,“修帆工在哪里?”

修帆工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有一双空洞的蓝眼睛。他迈步向前,手里抓着自己那顶油腻的海狸帽子。

“把男孩装殓好,”布朗利吩咐他说,“我们得葬了他。”

修帆工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去。”

卡文迪什问:“船长,我们现在还准备撤离这里吗?”

“当然!暴行不是怠工的理由。”

船员们顺从地点点头。其中一个叫罗伯特的小艇舵手举起了手。

“在第一次给鲸鱼剥皮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孩在前舱口待着,”他说,“他在听小提琴手演奏,看着人们跳吉格舞。”

“对,”另一个男人说,“我也在那里看见他了。”

“还有别人后来看到约瑟夫·汉纳了吗?”布朗利问,“还有没有别人昨天也看到他?说出来。”

“他在二层甲板睡觉,”有人说话了,“我们都这样以为。”

“这里有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布朗利说,“这条船还没大到杀死一个男孩却不闹出动静的地步,怎么也得留下点痕迹。”

没人回答。布朗利摇摇头。

“我会找出那个人,然后亲眼看着他被绞死。”他说道,“这是肯定的。你们可以相信我。”

他转向医生。

“现在我们到我的船舱去谈谈吧,萨姆纳。”

一走进船舱,船长坐了下来,摘下帽子后就开始用手掌搓脸。他搓完以后,脸色红润了起来,一双充血的眼睛也湿润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纯粹的罪恶,还是害怕他的变态行为会被揭发才杀了人,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布朗利说,“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鸡奸男孩的人就是凶手。”

“我同意”。

“你还是怀疑卡文迪什吗?”

萨姆纳犹豫了,然后摇摇头。他知道大副是个粗鄙的人,但是他不大相信他是凶手。

“任何人都有嫌疑,”他说,“如果汉纳前天夜里睡在二层甲板,那么几乎任何人都有可能去那里掐死他,然后把他塞进压舱桶里,而且不用冒太大风险。”

布朗利一脸愁容。

“是我为了让他不受侵犯把他从前舱调到那里的,结果倒成全了凶手。”

萨姆纳说:“总而言之,他是个非常不幸、可怜的孩子。”

“该死的,他确实是。”

布朗利点点头,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白兰地。内心燃起的新的愤怒感,让萨姆纳觉得蒙羞受辱,以及对他自身力不从心的万般无奈,仿佛男孩的惨死是对他的一种意义深刻、长久的贬低。他右手颤抖着,端起了白兰地。在屋子外面,修帆匠一边吹着一首叫《邦妮的小艇》的口哨,一边把死去的男孩缝进他的帆布棺材。

“这条船上总共有38个人,”布朗利说,“如果去掉我们俩,再去掉剩下的两个船童,那就是34个人了。等撤离结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一个一个跟他们谈。我会发现他们所知道、听到、看到、怀疑的东西。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进行他那邪恶的勾当。肯定会有一些迹象和流言蜚语,前舱就是小道消息的温床。”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精神一定有问题,”萨姆纳说,“不可能还有其他解释了。他一定被某种大脑疾患折磨,并且一直在恶化中。”

布朗利摸着自己的下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紧张。

“你看看,那个犹太杂种巴克斯特在用一群什么样的船员折磨我?”他说,“他们无能又野蛮,不过就是船厂里的垃圾和废物,我是个捕鲸汉,但这不是捕鲸,萨姆纳先生。这不是捕鲸,我跟你说,这绝对不是。”

那天剩下来的时光都用来做撤离工作了。工作结束后,装满鲸脂的木桶也安全地放好了。他们给约瑟夫·汉纳举行了海葬。布朗利对着尸体喃喃念着《圣经》里较为合适的诗句。布莱克则带领男人们唱了一首较为粗犷的赞歌。然后帆布棺材被从船尾抛下,很快就被涌起的海浪吞没。

晚餐时分,萨姆纳觉得自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吃饭,而是独自走到甲板抽烟,呼吸些新鲜空气。熊崽在木笼里咆哮、呜咽,它咬自己的爪子,不停地抓自己的身体。它的毛色暗淡无光,身上散发着粪便和鱼油的味道,看上去骨瘦如柴,跟个灰狗似的。萨姆纳从厨房拿了一把小甜饼,放在剥皮刀的刀尖部分,送进了金属格栅。它们立刻就被熊崽狼吞虎咽地吃掉了。熊崽咆哮着,舔着嘴唇,双眼看着他。萨姆纳在笼子前面一英尺左右的甲板上放了一杯水,用脚尖把它送到熊崽的粉红色的长舌头可以够到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着熊崽喝水。当班的奥托走了过来,和他站在一起。

萨姆纳问他:“如果你们打算让它饿死,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抓它呢?”

“熊被卖掉后,所有的钱都会给死者的遗孀,”奥托说,“但是死者的遗孀却不能在这里喂养它,达拉克斯和卡文迪什也觉得没有义务干这个。当然,我们可以放了它。但是它的妈妈死了,它自己是没法活下去的。

萨姆纳点点头,拿起空了的水杯,再次倒满,放下,再用足尖送到前面去。熊喝了好久的水,然后才停下来,回到木桶的后部。

“你对最近发生的事情怎么看?”萨姆纳问,“你的斯韦登伯格先生会怎么看这种暴行?”

奥托的表情看上去挺严肃。他捋了捋他那宽阔浓密的黑胡子,在开口回答前连连点头。

“他会说,大恶是因为善良的缺席,而罪恶是一种遗忘。我们远离了上帝,因为上帝首肯了。这是我们的自由,也是我们的惩罚。”

“你相信他吗?”

“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萨姆纳耸耸肩。

“这种罪恶是会被记住的”,他反驳,“善良才是因为罪恶的缺席。”

“有些人会相信这种理论。但如果这是真的,世界将会变得十分混乱。但是你看其实世界是不混乱的。你看看周围,萨姆纳。真正感到困惑的人,愚蠢犯傻的人,其实是我们自己。我们误解了我们自己。我们非常空虚,非常愚蠢。为了温暖自我,我们做了一个极大的篝火,然后我们开始抱怨火苗太炙热,太猛烈,我们的眼睛被烟雾所蒙蔽。”

“可是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孩子?”萨姆纳问,“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不能指望用语言去回答那些最重要的问题。语言就像是玩具:在某个时期内它们既是一种消遣之物,又对我们有教育作用。但我们一旦成为一个成年人,就应该放弃它。”

萨姆纳摇摇头。

“我们所拥有的不过就是语言了。”他说,“如果我们放弃它,与禽兽何异?”

奥托对萨姆纳的固执回以微笑。

“那你就必须自己找到答案,”他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

萨姆纳弯下身子看着那头沦为孤儿的小熊。小熊正蜷缩在木桶靠后的位置喘气,舔着它自己的尿液形成的水坑。

“我宁愿不去思考这些,”他说,“那样肯定会更开心,更轻松。但是看来我也管不住自己了。”

葬礼结束不久,卡文迪什到布朗利的船舱来跟他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