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不能被做成标本。”他说,“抛开体型巨大这一点不说,鲸腐烂得太快了。另外,有哪一位正常的先生会想要一个血腥的鲸标本呢?”
萨姆纳点点头,再次露出了笑容。秃头这时候咯咯地笑出声。
“我倒是做过很多梭子鱼,”他自负地补充道,“我还做过好多水獭,还有人曾经给我带来过一只鸭嘴兽。”
“你说我们改药名怎么样?”萨姆纳说,“就是账单上的那些药名。改成苦艾酒,或者甘汞?”
“清单上已经有甘汞了。”
“那就苦艾酒,我们就写苦艾酒怎么样?”
“我们可以管那个东西叫胆矾,”男人建议道,“有些大夫可不少买呢。”
“那就管它叫胆矾,其他的叫苦艾酒。”
男人点点头,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一瓶苦艾酒,”他说,“再来三盎司的胆矾也就糊弄过去了。”他转过身去,打开抽屉,从架子上取下烧瓶。萨姆纳靠着柜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称重、过筛、研磨、塞住瓶口。
“你自己出过海吗?”萨姆纳问他,“去出海捕鲸?”
药剂师摇摇头,没有抬起头看他。
“格陵兰的生意太危险了。”他说道,“我还是乐意待在家里,这里又暖和又干爽,也没有什么横死的危险。”
“你倒是个聪明人。”
“我不过是谨慎而已。我见识过一两回那种事。”
“我得说你是个幸运的人。”萨姆纳回答,目光再一次扫视昏暗的店铺。“幸运到有这么多的东西可以失去。”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看萨姆纳是否在嘲笑他,但是萨姆纳一脸真挚。
“没有那么多,”他说道,“和别人比,我并没拥有那么多的东西。”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药剂师点点头,用一根细长的麻绳捆好包裹,从柜台的内侧推了过来。
“志愿者号是个挺好的老船,”他说道,“它熟悉那些冰原周围的路。”
“那布朗利呢?我听说他运气不大好。”
“巴克斯特信任他。”
“确实是很信任他。”萨姆纳说着,拿起包裹夹在腋下,俯下身来签收据。“巴克斯特先生这个人口碑怎么样?”
“我们就知道他是个阔佬。”药剂师回答说,“一般来说,靠那种行当致富也不可能是个蠢人。”
萨姆纳笑笑,然后草草点头告别。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天空中开始下起雨来。雨水清洗了马粪和肉店发出的味道,空气变得清新怡人。萨姆纳没有回到志愿者号,而是往左走,进了一家小酒馆。他要了朗姆酒,然后拿着杯子走到这个破旧房间的一侧。这里的壁炉没有点火,后院的那片景色也毫不怡人。没有其他人坐在这里。他解开药剂师给他的包裹,取出一个瓶子打开,几乎把一半的内容物都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深色的朗姆酒因而变得颜色更深。萨姆纳喝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把那混合液体深深咽下。
也许,目前他还算是自由身。他边想着,边等着药物生效。这或许是理解他目前处境的最好方法。在发生了那么多打击他的事情之后:被背叛,被羞辱,一贫如洗,过着不体面的生活;他的父母因斑疹伤寒症双双过世;威廉·哈珀死于饮酒过量;太多行差踏错,又太多无故被弃;太多良机错失,又太多宏图搁置。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至少还活着。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不是吗?但他仍然完好无损,仍然温暖,仍然在呼吸。然而现在的他毫无价值,不可否认(作为约克郡捕鲸船上的一个外科医生,什么样的报偿才能抚慰他这长久的劳作?)未来的他也不会变成什么有价值的大人物,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可以成为任何人。难道这不是实情吗?现在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是这不正好给了他自由吗?而眼下他所感受到的恐惧和永久的不确定性,他决定归咎于他目前漂泊无依的现状。
这个结论让萨姆纳在片刻之间感到极大的宽慰。如此清晰又如此明智,如此轻易又如此迅捷地实现。但是很快,几乎是顷刻之间,他还未来得及品味这新觉悟带来的丝毫快感,就痛苦地意识到这种空虚的自由不过是属于一个流浪汉或是一只野兽而已。如果现在的他是自由的,那么他眼前的木头桌子也同样是自由的,包括这个空荡荡的杯子也是如此。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词单薄如纸,却让人在这至轻至薄的压力面前颤抖崩溃、泪如雨下。他思索了不止一万次:只有富有意义的行动,只有做出大事,其他的行为都不过是会白白飘散的梦幻泡影。他又干了一杯酒,舔了舔嘴唇。然后他提醒自己:想太多可是个巨大的错误,绝对的大错特错。生活不该被质疑,也不该随波逐流,而是去经历、去拼命幸免于难,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适应任何风云变幻。
萨姆纳把头靠着白色的墙壁,目光空洞地凝视对面的门廊。他可以听到店主那边传来的动静——吧台后面锡质酒器的碰撞声、活板门关闭时发出的咔嗒声。他察觉到一种清爽和轻松的感觉正在他的胸膛里扩散开来。他思索了一下,认为这不是灵魂层面的感觉,而是来源于肉体。药物正在他的血液里起作用。几分钟以后,他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感觉都变得更好了一些。布朗利船长是个好人,巴克斯特人也不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都是尽职尽责的人。他们相信有行动就会有结果,付出就会有收获,有因必有果。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呢?他低头看看杯子,已经空空如也。他琢磨是否应该再来一杯。他站起来应该不是问题,但是开口讲话呢?他的舌头发直,感觉好像不属于他自己了。他不是很确定,如果他试着说话,会讲出些什么来呢?具体会是何种语言?发出何种噪声?店主好像感觉到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往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萨姆纳举起空杯。
“马上来。”店主说道。
萨姆纳会心一笑——因为他的需要被发现,他的需求被满足。店主拿着半瓶朗姆酒走到他旁边,然后倒了一杯酒给他。萨姆纳点头致谢。一切都很妥当。
窗外黑了下来,雨也停了,院子笼罩在一片黄蒙蒙的氤氲里。隔壁房间的几个女人笑得很大声。我在这里坐了多久了?萨姆纳惊觉:一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把酒喝干,系好药包,站了起来。房间比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好像小了一点儿,壁炉里依然没有生火,但是有人在门旁的凳子上摆上了一盏油灯。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旁边的房间,四下打量了一会儿,把小费放在帽子里交给了女服务生,然后重新回到了街上。
夜空中布满了星星——巨大的黄道星带蔓延在夜空里,其间又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无数无名的小星星。“星光闪耀我头顶,道德法律在其中。”——他独自走着,想起在贝尔法斯特的解剖厅,他看着那个渎神者——老头斯莱特里兴高采烈地把尸体切成几段。“年轻的绅士们,这里既没有迹象表明这小伙子有不朽的灵魂,”他打着哈哈,一边在尸体的身上又是掏又是拽,像魔术师拉旗子一样把肠子拉了出来。“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但是我会继续探究他的身体的。”
他回想起被浸泡在罐子里、无助且无意义的漂浮的脑组织——那样子好像腌制过的花椰菜。在海绵状的半球组织里,思想和欲望早已清除得一干二净。这些残余的肉,这些无助的肉,他想。我们怎么可能要求骨头具有灵魂呢?尽管如此,这条街依然是鲜活可爱的:湿漉漉的砖墙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红色,皮鞋后跟在石头上敲击时发出回声,他看见一个男人的绒面呢大衣的后背显出的曲线和被拉长的线条,或者看到某个女子裹着法兰绒裙的臀部。海鸥在头顶不断盘旋鸣叫着,它的声音和马车轮子的咔嗒声、人们的笑声,以及咒骂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曲富有原始意味的交响乐。他享用过阿片酊以后,最爱的也正是这些:这些纷杂的气味、声音和风景,还有这短暂美景中的那份拥挤和嘈杂。每个地方都闪耀着平凡世界所缺乏的激情和活力。
他溜达着穿过广场和小巷,走过穷人的茅舍和富人的宅邸。有一阵子,他分不清楚哪条路是通向北面的,也分辨不出码头在哪儿。但是,最后他弄明白了:他得靠着鼻子找。他学会了相信直觉,而不是思考再三。比如,为什么坐船出海?为什么要开始捕鲸生涯?这些全都无理可循,却自有道理。这些行为毫无逻辑可言,近乎白痴。他想,聪明不会把你带到任何地方,但是愚蠢,出色的愚蠢却能让你拥有全世界。他走到公共广场,遇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无腿乞丐。乞丐正用口哨吹着《南希·道森之歌》[4]。夜色渐浓,乞丐开始靠自己的指关节沿着小路挪动身体。两个男人停下了,攀谈起来。
萨姆纳问道:“哪条路通往皇后码头?”无腿乞丐用他脏得结痂的拳头横向一指。
“在那边。”他说,“你在哪条船?”
“志愿者号。”
乞丐的脸上净是长过天花后留下的疤痕,身子从腹股沟那里截断了。他摇晃着脑袋,咯咯笑得直喘。
“如果你选择跟布朗利一起出海,你就是自找苦吃。”他说,“完全怨不得别人。”
萨姆纳想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布朗利会帮助我们的。”他说。
“如果你想把事情搞砸,他是会帮你的。”乞丐回答说,“如果你想身无分文地滚蛋回家,他也会帮你的。这种事情他全都肯帮。你听说过珀西瓦尔吗?你肯定听说过那个倒霉的珀西瓦尔吧?”
乞丐衣衫又破又脏,戴着一顶走形的苏格兰圆顶帽子,上面补了好几个旧布补丁。
“我当时在印度。”萨姆纳说。
“你可以在这附近随便找个人打听珀西瓦尔。”乞丐说道,“你只消说出名字,然后再看看别人的反应。”
“还是你告诉我事情的原委吧。”萨姆纳说。
乞丐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衡量萨姆纳话里的诚意。
“船撞上了冰山,碎成一片一片的了。”他说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船上装满了鲸脂,可是他们一桶都没救出来。淹死八个,冻死十个。活下来的人一分钱都没捞到。”
“太不走运了。但是,谁都有可能碰到这种事。”
“只有布朗利碰上了这种事,没别人。如果作为一个船长遇到这种事,他通常不再有机会去管理另外一条船的。”
“巴克斯特先生很相信他。”
“巴克斯特城府极深。关于巴克斯特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萨姆纳耸耸肩,抬头看着月亮。“你的腿怎么了?”他问道。
乞丐往下看了看,眉头一皱,仿佛惊讶地发现它们不见了。
“你去问布朗利船长。”他说道,“你告诉他奥尔特·卡珀问候他。你告诉他,曾经我有两条完整的腿,但是现在,我两条腿都没有了。你看看他会怎么回答你。”
“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个?”
“因为你居然不相信我这样的一个人告诉你的真相。你觉得我在像个傻子似的胡言乱语吗?你可能转身就把我的话抛到脑后了吧,但是布朗利和我都知道事实真相是多么的血腥。你可以问问他在珀西瓦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是奥尔特·卡珀问候他,你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萨姆纳从衣兜里取出一枚硬币,放在乞丐摊开的手掌心。
“我的名字叫奥尔特·卡珀。”乞丐在萨姆纳身后大喊,“你问问布朗利我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可以闻到从不远处的皇后码头飘来的气味——好像只有肉要坏了时才会发出的那种酸臭。在仓房与仓房之间,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材场之间的空地上,他看见很多捕鲸船和单桅帆船的剪影。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街上比白天要显得宁静一些——一些隐约的饮酒作乐的声音从码头酒馆、便士银行和那家名为“海员的莫莉小姐”的店传来,不时还能听到出租马车上的嘈杂声或是垃圾车上的抱怨声。星空流转,洇开的月亮一半都藏在一片仿佛镀了镍的云朵后面。萨姆纳已经可以看到又大又宽的黑色的志愿者号了,上面放置了很多索具。它就停在离码头不远处。甲板上空无一人,至少萨姆纳没有看到任何人。装卸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他们现在就是等待海潮到来,再就是等着蒸汽拖船把他们拖入亨伯河。
他的思绪飞到了北方的冰原和伟大的奇观上,他无疑将会看见——独角兽和海豹、海象和信天翁,还有北极地区的海燕和北极熊。他想象着巨大的鲸从船下游过,就好像铅灰色的雨云在沉静的冰层之下流动。他决定画出它们的素描,然后再画水彩风景画。他很可能会用这种方式来完成航海日志。为什么不呢?他将会有大把的时间,此前布朗利已经坦言。他会博览群书(他带了翻旧了的《荷马史诗》),他会重拾被他差不多忘光的希腊语。为什么不?他的事情少之又少——也就是时不时地开些泻药,再就是偶尔确认一下死者。除此之外,其他时间对他来说就是个假期。巴克斯特也已经暗示得够充分了。医生在捕鲸船上不过是个必须符合法律程序的摆设,事实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当然了,薪水也少得可笑。他想,对呀,他可以读书,可以写作,可以跟船长随意闲谈。日子会很轻松,甚至有点冗长乏味。但是老天知道他这个人需要的是什么,尤其是在经历了印度那些暴乱肆虐的日子之后:污秽脏乱的酷暑天气、粗暴野蛮的人、无处不在的恶臭。不管怎样他都确信,格陵兰岛的捕鲸生活一定跟之前截然不同。
[1] 1英亩约合0.4公顷。——编者注
[2] 几尼,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或货币单位,约合1.05英镑。——编者注
[3] 德鲁伊(Druid),在古英国凯尔特文化中指享有崇高地位的专业人士阶层。此处指医术高超的人,是一种讽刺的说法。——编者注
[4] 南希·道森是十八世纪知名的舞者和演员,她的成名舞曲后被人改编成歌曲,以她的名字命名。——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