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不,是‘死’,是‘死’。”奥顿转身过来,见兰塞上校看着他。他问:“是‘死’字吗?”

兰塞上校说:“‘去’。是‘我去后不久’。”

温德大夫坚持说:“你看,两个对一个。就是‘去’字。你上次也错在这个地方。”

奥顿直往前看,两眼满是回忆,不见外界的东西。他继续背:“‘我向你们这些谋害我的人预言,我——去后不久,等待你们的,肯定是远比你们加害于我的更严厉的惩罚。’”

温德点点头,表示肯定,兰塞上校也点着头,好像他们都在努力帮他回忆。奥顿往下说:“‘你们杀我,是为了替原告开脱,避开你们一生的行为——’”

帕拉克尔中尉激动地进来喊道:“兰塞上校!”

兰塞上校“嘘”了一声,伸出手来制止他。

奥顿柔声地往下说:“‘但结果非你们所料,远远不是。’”他的语气加重了,“‘我说,将来控告你们的人比现在还要多’”——他用手做了一个姿势,演说的姿势——“‘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阻止控告你们的人;由于他们年轻,他们更不会顾全你们,你们对他们也就会更加恼火。’”他皱皱眉头,是在记忆。

帕拉克尔中尉说:“兰塞上校,我们已经发现几个藏炸药的人。”

兰塞说:“嘘。”

奥顿继续说:“‘如果你们以为,杀人可以堵住嘴,可以防止别人责难你们罪恶的一生,那你们就错了。’”他边皱眉头边想,望着天花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只记得起这些。别的都忘了。”

温德大夫说:“四十六年之后,你记得这么多是很不错的,四十六年前你还记不了这么些。”

帕拉克尔中尉插进来说:“这些人藏炸药,兰塞上校。”

“逮捕了吗?”

“逮捕了,长官。洛夫特上尉和——”

兰塞说:“告诉洛夫特上尉,把他们看管起来。”他恢复常态,走到屋子中间说:“奥顿,这些事情必须制止。”

市长无能为力地朝他笑笑。“它们制止不住,先生。”

兰塞上校严厉地说:“我拘捕你当人质,叫你的人民安分守己。这些是我的命令。”

“那也制止不住,”奥顿说得简单明了,“你不懂。即使我要制止他们,他们没有我也照样干。”

兰塞说:“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如果大家知道再点燃一管炸药,你就会被枪毙,他们会怎么做?”

市长无法回答,望着温德大夫。这时卧室门开了,夫人出来,手里拿着市长的官职链条。她说:“你忘了这个。”

奥顿说:“什么?哦,这个。”他低下头,夫人帮他把链条套在他脖子上。他说了声“谢谢你,亲爱的”。

夫人抱怨说:“你老忘了带,总是忘。”

市长把链条末端拿在手里看着——一方刻着官印的金章。兰塞逼着问:“他们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市长说,“我想他们会照样点他们的炸药。”

“如果你要求他们不要点呢?”

温德说:“上校,今天早晨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堆一个雪人,三个大兵在一边看着,不许他丑化你们的领袖。他做得真像,后来他们把它推倒了。”

兰塞不理睬大夫,又问一句:“如果你要求他们不要点呢?”

奥顿好像半睡不醒;他的眼睛下垂,他是在努力思索。他说:“我不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先生。我想,不管怎样,他们是会点的。”他挣扎着说话,“我希望他们点,因为如果我要他们不点,他们会不高兴的。”

夫人说:“你们这是说些什么?”

“你安静一会儿,亲爱的。”市长说。

“你认为他们还是会点的?”兰塞追问。

市长自傲地回答:“是的,他们会点的。对于我来说,是活是死,我没有选择余地,你明白的,先生,但是——至于怎么做,我可以选择。我叫他们不要战斗,他们会不高兴但仍然要战斗。如果我叫他们去战斗,他们会高兴。我虽然不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却能使他们更勇敢些。”他歉然一笑,“你看,这件事做起来很容易,因为对于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兰塞说:“如果你说‘干吧’,我们会告诉他们你说‘不要干’。我们会告诉他们,说你求我们饶命。”

温德愤怒地插话道:“他们会知道的。你瞒不住。你们有一个人一天晚上失去控制,说苍蝇征服了苍蝇拍,现在全国都知道他这句话。他们把它编成了一支歌。苍蝇征服了苍蝇拍。你保不了密,上校。”

从煤矿方向传来一阵尖厉的警笛声。一阵猛风吹来,干燥的雪花扑打在窗户上。

奥顿用手指摸着他的金章,轻声说:“你看,先生,没有办法改变。你们会毁灭,会被赶出去。”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人民不喜欢被征服,先生,也永远征服不了。自由的人们不可能发动战争,但战争一旦打起来,他们在失败的情况下也能够打下去。盲从的人们跟着一个领袖,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事情永远是,盲从的人赢得战役,自由的人赢得战争。你会发现结果就是如此,先生。”

兰塞站得直挺挺的。“我的命令是明确的。时间截止在十一点。我已经扣押了人质。如果再发生暴乱,人质就要判处死刑。”

温德大夫对上校说:“你知道命令不管用,你还会执行命令吗?”

兰塞的脸绷得紧紧的。“不管什么情况,我要执行我的命令,但是我相信,先生,只要你出一份公告,就可以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夫人可怜巴巴地插话:“求你告诉我,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就是胡说,亲爱的。”

“但是他们不能逮捕市长。”她解释说。

奥顿对她笑笑。“不能,”他说,“他们不能逮捕市长。市长是自由人头脑里的概念。它是逮捕不了的。”

远处传来一记爆炸声,回声传到山里又从山里转回来。煤矿的警笛嘟嘟地叫着,发出尖脆刺耳的警报。奥顿站在那里,先是紧张了一阵,然后笑了。又是一记隆隆的爆炸声——这次更近,也更响了——回声又从山里返回来。奥顿看了看表,把表和链子放在温德大夫手里。“苍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他问。

“苍蝇征服了苍蝇拍。”温德说。

奥顿喊道:“安妮!”卧室门马上开了,市长说:“你在听着吗?”

“是的,先生。”安妮显得不好意思。

这时,近处听得一声爆炸,接着是木片四裂、玻璃破碎的声音,卫兵身后的门也给吹开了。奥顿说:“安妮,夫人需要你的时候,我要你陪着她。不要留下她一人。”他用手臂抱着夫人,在她前额吻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帕拉克尔所站的门边走去。他在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温德大夫。“克里托,我欠阿斯克列比斯一只鸡,”他柔声地说道,“请记住把这笔债还清了。”

温德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回答:“债总是要还的。”

这时奥顿咯咯笑了。“我记得那笔债。我没有忘记那笔债。”他把手放在帕拉克尔的胳膊上,中尉却躲开了。

温德慢慢地点着头。“是的,你记住了。债总是要还的。”